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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列车: 第九百二十章 秘密的含义

    得知皇帝的决策时,水银领主简直惊呆了。“停下来?什么意思?”

    “西部的战争到此为止。”黑骑士不容置疑地命令,“把士兵撤回来。”

    “噢?就这样?”这位西部战场的主将吼道,“你以为停战是拉下缰绳踩个刹车那么简单?不可能!告诉你,我们停不下来!巫师之涯就在眼前了!”

    话语落下,余音不绝,整个宫殿里都回荡着她的喊声。朝会上,所有参与者目睹她霍然起身,冲皇帝大吼大叫。一时间,司仪和计时官两股战战,卫兵贵族装聋作哑,就连领主们也纷纷缄默不言。

    直到寂静猝然来袭,水银领主才从激动中找回理智,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首相看着她扭头张望,企图在同僚中寻找支持者。然而拜恩早不是“无星之夜”那般松散的结社制度,在王座投来的寒冷目光的逼视下,无人再敢冒犯皇帝的威严。

    “我听说北方的神秘领域最近有些动静。”“雷霆与灰烬之主”齐格勒开口。他干脆假装水银领主不存在。“灰烬圣殿本来要往前线加注,也被这动静干扰了。”

    “沙漠里天象异常。”深狱领主也自然地跟上话题,“只怕是代行者又有什么动作。布列斯与伊士曼紧挨着,比起相距万里的巫师属国,确实还是邻居更需要提高警惕。”

    水银领主的神情因恼火而抽动。“一帮鼠辈。”她咒骂道。

    首相非常肯定,这女人早晚要为自己的言行招致杀身之祸......也许就在今天。有传闻说水银领主已经死了,被黑骑士变成了亡灵。这话不能算谎言,但她不晓得君主为何保留拉梅塔的人格。作为马前卒,此人的尸体足够用

    了。

    所有人都听过这个传闻。因此领主们各聊各的,无人替她出头。我们的声音太大了,首相心想。朝堂内外,都是皇帝的支持者,拜恩的支持者。她知道这是大势所趋,是七支点扮演着人们共同的敌人的缘故,但听不见任何异

    议,还是让她升起一丝遥远的担忧。

    等我们统一诺克斯,成为宾尼亚艾欧唯一的政权时,朝会还能像今日一样简单么?宁阿伊尔暗自思量。到那时,即便黑骑士也无法用恐惧统治诸侯罢。

    但思考未来还太早。此时此刻,黑骑士仍是拜恩的权威。“鲁斯文。”

    阴影后,一名幽灵骑士越队而出。他的举止优雅利落,仪态仿佛天生贵族,和在玛朗代诺上空撕咬代行者时判若两人。

    首相不喜欢这个人的装模作样。但复活“苏生”于拜恩帝国有利,更能消耗碎月的魔力。霜月已然过去,神秘反而越发深邃了,拜恩离祂又太近.......

    “陛下。”苏生骑士深深行礼,“请您吩咐。”

    “她的职位此刻由你接替。”黑骑士一挥手,“你知道该怎么做。”

    水银领主神色顿变。她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眼看就要不经大脑地爆发......

    就在这时,首相的火种升起一丝异样的触觉。有人在悄悄施展神秘技艺?她不禁吃了一惊,想不出是谁敢冒大不韪,在皇宫违反禁令。

    然而,这微弱的火种力量没有作用在首相身上。她无从追溯其来源,更无法感知其目标。

    ......水银领主张了张嘴,气焰猛然回落。她的眉宇间呈现出奇特的镇静,最终低头以示臣服。目标找到了。

    “遵命,陛下。”苏生骑士遗憾地扫了她一眼,夸张地深深行礼。眨眼间,他的轮廓如烟雾淡去。

    朝会继续进行,方才的插曲仿佛全然不存在。谁会安抚水银领主?谁的火种力量能作用于一位空境领主的精神?首相静静思索,忽然知晓了这大胆包天之辈的身份。

    对寻常官员而言,领主们相安无事无疑是幸运。大家重启议题,在首相的引导下讨论经济、战事与新领地的分配。有人带来大宗贸易的申请,有人希望成为帝国的附庸,还有人请求建造供奉空境领主的神殿。后者多少有些荒

    唐。

    记录官换过一轮后,朝会也算进入后期。金流院主计公布了详细的税收标准,新晋贵族则提出边地建设的一应需求。许多同胞在战场获立功勋,首相也慷慨地予以嘉奖。

    这其中,最受欢迎的话题当属“炼金魔药管理”。这是帝国财政部门支持力度最大的项目,且没有之一。所涉及到的人员均能获得成为神民的机会,并无条件成为得到帝国承认的世袭贵族。

    消息甫一公开,无数官员———尤其是原凡人王国的王公贵族——为此挤破了脑袋,想要从中分一杯羹。比起七支点苛刻的传承条件和危险性极大的“火种仪式”,使用“火种魔药”安全、迅速地掌握神秘力量,可谓是凡人梦寐以

    求的传承方式。

    我们改变了世界。火种魔药的改良者之一、项目总负责人兼拜恩国立医院的院长心想。在得到“索维罗”蓝本的那一刻,她并没想过,诺克斯神秘力量的传承会产生跃进式的变革。但黑骑士把许多死去的炼金术士从地狱里拖出

    来,协助她和苍之森领主完善出了成品。说到底,这究竟是好的改变,还是坏的改变呢?恐怕只有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一直到朝会结束,拉梅塔都没再开口。领主们各自离去,“火石领主”的幻影朝首相眨眨眼,在她责备的目光里消失了。皇宫内烛火摇曳,黑暗蔓延。想到他们来时兴冲冲的模样,首相感到有些微的不妥。

    “或许我们该适当放手。”宁阿伊尔缓缓开口,“露水河战役后,寂静学派的抵抗愈发顽强,局势胶着太久了。大家期待着一场胜利。”

    “打到蜂蜜领就够了。”黑骑士看起来毫不在乎,“寂静学派的战线将到此为止。接下来,拜恩的重心会放在北方。”

    “你把结社变成了帝国,陛下。”首相提醒,“帝国领主是很难放弃即将到手的利益的。拉梅塔的妥协,不代表她身后的军官将领们也会照办。”

    “他们会的。”黑骑士的盔甲下闪过幽光,“西部战争赢不了。”

    首相皱眉:“反角城安托罗斯......”

    “......没有圣者坐镇。那里与巫师之涯不同。”

    宁阿伊尔悚然一惊。圣者。第二真理。我怎么忘了这回事!

    但这位巫师首领的确很久没有消息了。拉梅塔率领拜恩人一路高歌猛进,连克敌军,尽管他们开启的所有战争都是在学派属国的土地上进行,人们也不免开始产生胜利的幻想。

    ......仿佛只要不触及巫师之涯,“第二真理”就对拜恩的侵略行为视而不见。

    首相当然不会相信这种事。一百年前,七支点曾为属国爆发战争,最终将战火烧到圣者身上。光辉议会在“第二真理”的暗中支持下,与苍穹之塔频繁交手,老先知狄摩西斯不得不下场干预。

    可见,圣者们并非不问世事。

    但若非黑骑士提醒,她竟然也把“第二真理”抛在脑后了。此人暂时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敌人,宁阿伊尔心想,这是硬实力的差距,凡人调兵遣将的能耐无法影响大局。将水银领主换成苏生骑士,拜恩也拿不下巫师之涯,不如另

    寻突破口。

    “北方。”她回忆着情报,“微光领主安利尼主动提出要负责北部战线,但目前为止,陛下,我们没收到他的任何回复。夜莺和他的最后联系是在普林城。”

    “光辉议会与闪烁之池结盟,消息已经传遍了诺克斯。”

    “伊文捷琳现身烛女城,西塔降临者们随之而来。”首相说道,“但很快,流砂之国爆发了极其严重的神秘灾害,源头恐怕正是闪烁之池。据圣城的夜莺线报,光辉议会已失去了烛女城及北部沙漠的联系。他们的盟约还在么?”

    黑骑士没回答,将目光转向她。你另有疑虑。虽然没开口,但首相能体会其中含义。

    “更何况。”她停顿片刻,“我们收集到许多超乎想象的......传闻。”

    “说说看。”

    “首先,是关于露西娅的。”宁阿伊尔展开卷轴,不敢去看他的神情。“流砂之国的白昼持续了十七天,明日之地、卡摩恩、法夫坦纳也均观测到七道九日的白昼现象;往南至石英平原方牌城,往东至歌咏之海北岸,报告中显

    示出的昼夜时长才渐渐趋近,但比起往年记录仍有两天的差距。”

    她翻过一页。“此外,以玛朗代诺为界限,布列斯的石英平原南部、瓦希茅斯领东南部,教国莫尼-安托罗斯的丹劳、蜂蜜领南部、栎原东部均观测到三夜一日的神秘现象,现已确认进入拜恩的帝国时令。”

    于威尼华兹之外的人而言,帝国时令意味着长昼的另一个极端:黑夜比往日更漫长、更寒冷,幽暗和鬼魅在角落滋生,泥土下渗出死气。人们会很快意识到,世界的秩序在悄然更改。

    领主们同样对此感到不安。但黑骑士向他们保证,等战事结束,帝国时令也将随之解除。

    况且,这只是一种积蓄。首相安慰自己。夜晚愈是黑暗危险,白天便会愈发温暖和煦。自然万物在夜里安睡,在白天则会拼命生长,加倍散发出蓬勃的生灵气息。

    这是由她亲自确认的事实,亦是她借助希瑟的力量散布的“种子”。当拜恩城还只是“无星之夜”时,结社曾饱受极夜的困扰,正是宁阿伊尔用自然力量调谐着长夜带来的死亡气息,才让拜恩的土地不至于连一粒麦子都长不出

    来。

    我不敢承认。宁阿伊尔心想。因为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倘若有一天,帝国因我的成果而蒙受更大的损失,我难辞其咎。

    直至目前为止,拜恩还需要她......黑骑士提醒过首相,沉沦位面加瓦什的回归,将给诺克斯带来许多负面影响。

    但他们不得不借助亡灵的力量。相较于秩序生灵,无名者的数量可谓十中无一,而魔药成本又太高。诺克斯的亡灵就不一样了。

    黑骑士示意她继续。

    “光辉议会宣称得到了露西娅的恩赐,吸引许多凡人背井离乡,前往太阳国度。”首相理解他们,但并不赞同。

    “噢,上一段消息还有补充:烛女城失联后,西塔女王伊文琳再未现身,但有人目击到西塔降临者与圣骑士的联合队伍。

    她再翻一页。“他们由一位空境带队,正通过布列斯帝国的领土前往大陆西部。西塔的目的地暂时不明,但推测是法夫坦纳。”

    “法夫坦纳”雾精灵王庭,是位于宾尼亚艾欧最西部的神秘支点。深狱领主和齐格勒合谋夺走了王庭继承人,并栽赃到“灰烬圣殿”头上。双方积怨已久,顿时爆发了大战。

    不晓得这帮西塔去掺和什么。首相皱眉。闪烁之池情况未明,西塔降临者居然还没折回老家一探究竟,反倒直奔雾精灵与卓尔的战场。显而易见,他们是为调停矛盾而去的。

    这背后多半是代行者在盘算,宁阿伊尔非常确定。她怀疑对方是要取代高塔在七支点中的位置,再度整合起神秘领域的力量。联合闪烁之池,插手法夫坦纳和灰烬圣殿的战争就是明证。

    此事听来荒唐,于狂信徒而言则是寻常。首相觉得,代行者多半是把自己当成被露西娅选中的“救世主”了。

    “雾精灵公主还在我们手上?”黑骑士突然问。

    “她被安置在靠近丹劳的加瓦什通道内。”首相谨慎地表示,“还活着。”

    “让伯特兰把她弄到别处去,否则教‘苏生’见到,她就要变成死公主了。”

    宁阿伊尔没想到这一茬。她要处理的事务实在太多,黑骑士的命令又接二连三。“遵命,陛下。”

    “不。”亡灵领主忽然改了主意,“把她送到威尼华兹来。’

    “您要她另有作用,陛下?”

    “这雾精灵是碎月信徒。”黑骑士的语调中潜藏着捉摸不透的意味。”说明她具备一定资质。我要把她交给你。

    交给我。首相有种不祥的预感。当然,不是同情一个异族,而是为他话中的未竟之意。这么多年来,宁阿伊尔为不死者领主做了哪些工作,她本人再清楚不过了。“你现在到底是......?”

    “是我。”

    “可是,我怎能瞒过——”

    “此刻只有我。”

    宁阿伊尔心脏狂跳。“祂......她去哪儿了?”

    黑骑士转过头,望向北方。

    那是光辉议会的方向。刹那间,首相脑海中闪过许多碎片。神谕。闪烁之池。时令。然而她缺乏太多关键信息,因此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

    大厅内,烛光忽明忽暗,阴影似乎掩护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宁阿伊尔心想,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去探索为好。

    集会结束后,尤利尔准备离开布鲁姆诺特,但先知叫住了他。

    “稍等,孩子。我有话和你说。”

    他只好重新将门合拢。先知坐在长桌后,手捧一册书卷。青之使和海伦女士早已走远,房间笼罩在空寂昏暗之中。

    “愿闻其详,大人。”尤利尔一边回答,一边重新点燃灯芯。

    火星噼啪,影子在墙壁上移动。“我想你不会去空岛。”拉森直截了当地揭穿他,“你要离开克洛伊塔。”

    尤利尔正要开口......

    “别想再骗我,孩子。我不是推断出来的。在某个未来,你会对我撒谎。

    学徒顿住了。“未来?”

    “我们是同一类人,你忘了吗?”先知平静地表示,“给你个忠告,尤利尔,在你的精神承受限度内,不要吝啬使用『灵视』。幻觉、疲劳和分裂,都是活人才配拥有的烦恼。你的处境很危险。”

    “我明白了。”话已至此,再否认就太不礼貌了。“会有人值守阿布罗兹的,大人。”尤利尔只好避重就轻。

    “神降仪式已然扩散,守不守都没关系了。说实话,尤利尔,你要去哪儿?”

    “......狄恩·鲁宾说得没错,我不能留在这儿。”学徒承认,“高塔需要稳定,需要休养生息。可是,如果第二真理盯着我不放——”

    “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动向。”

    “他用不着知道。”尤利尔指出,“我姑且了解伯纳尔德·斯特林这个人,一旦有人走漏风声,或是我继续失踪,他最终还是会找上你们。”

    说到底,他们都心知肚明,“第二真理”的目标不是尤利尔,而是曾作为他的导师的乔伊。陆地上,拜恩帝国与寂静学派的战争旷日持久,巫师正节节败退。

    这位圣者大人谨慎地旁观了许久,如今终于忍不住行动起来,要为麾下组织出一份力了。但他的手段依然有着先民时期圣堂巫师的影子:避开与敌人的正面战场,无耻地选择刺探和威胁。

    当然,按理来说,乔伊从始至终都是秘密结社的夜莺,而非克洛伊塔的叛徒,巫师的诡计未必能对他奏效......可在闪烁之池,尤利尔再度遇见了导师后,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狄摩西斯大人留下了神国,巫师不敢乱来的。”拉森说道,“鲁宾在吓唬你呢。”

    即便不使用誓约之卷,尤利尔也能察觉他话语中的一丝迟疑。唉,事实只怕没那么乐观。“我都明白的,大人。”

    拉森沉默下来,久久打量着尤利尔。他的目光里有种令学徒疑惑的成分,似乎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尤利尔有些不安。

    我遗漏了什么?他心想。是不是弄错了某些细节?还是说,这里面有我不了解的内幕?房间极端安静,他的耳朵里却全是心跳。这是尤利尔化身为梦境生物辛时不会拥有的体验,是鲜明存在着的真实。难道是证据太少,还不

    足以说服先知,让他把关于神降的猜测当成我替无名者的分辩?

    “拉森先生......”

    “不,你什么也不明白,尤利尔。”先知将那卷书册缓缓推向前,轻声开口。“你猜到了结果,猜到了谜底,却没猜到开始。”

    尤利尔接过书卷,扫了一眼。封页上只有手绘的深蓝星纹,是苍穹之塔的标记。

    此情此景,又有惊险的沙漠之行在前,若说先知这时递来的是一部全新的『圣经』,尤利尔也不会惊讶......但对方摆在桌面上的是一本笔记。纸页泛黄松脆,尽管闪烁着魔法灵光,却也难掩老旧。

    “这是我导师年轻时留下的。”先知告诉他。

    与尤利尔不同,“艾恩之眼”拉森·加拉赫自成为高塔的占星师学徒开始,就被发掘出了预言天赋。他的导师从始至终只有一位——上任先知、高塔圣者,“黑夜启明”狄摩西斯。

    而这位老先知的年轻时代,最迟也得从先民初期算起。

    难怪笔记如此陈旧。尤利尔不由得放轻动作,生怕力道稍重,就会将珍贵的圣者遗物变成碎片。“它记了什么?诸神的往事?”

    “圣者的往事。尤利尔,我要你答应我,在见到罗玛之前,请不要私自阅读它。即使用『灵视』也不行。”

    说到这里,先知也为自己前后矛盾的话语而失笑。“我在上面留了些手段。嗯,你当然有能力解开,但罗玛就会错过它了。”

    看来我不去是不行了。尤利尔只得答应。”“正好,我也有些话要和罗玛说。”

    “等你到霍科林后,可以读一读里面的内容。”拉森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并不欠我们任何东西,甚至......他也一样。无论如何,我是狄摩西斯的学生,没资格替他表态,但我只想让你知晓真相。”

    尤利尔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页。

    “对我们而言,真相如何早已不重要。集会只为高塔负责。”拉森示意他起身,“但你是神职者,尤利尔,对你这样的人来说,真相是你力量的源泉。你需要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你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