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葫剑仙: 第两千八百五十四章 虎落平阳
面对张守正的杀招,李墨白不闪不避,枯枝轻轻一划。
万流归渊!
这一式,乃是梁言根据邪剑仙的“万刃归鞘”演化而来。他将招式中的血腥杀意淡去,只取其剑式玄妙,化为“渊深无尽,容纳万川”之剑意。
此刻,李墨白以枯枝为剑施展此招,招式未出,那股浩瀚如渊的剑意已将整座大殿笼罩。
张守正抬头望去。
只见李墨白身后,那片虚空忽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光线。
暗影渐渐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深渊,深不见底,广不可测,似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容纳其中。
那尊圣人法相也感觉到了威胁。
金光震荡,法相眉心的古砚急速旋转,墨汁倾泻而下,化作一条墨色长河环绕法相周身。
与此同时,法相双掌合十,口中似在念诵什么经文。
金色文字自法相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有磨盘大小,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携带万钧之力朝李墨白压去。
李墨白出剑了。
枯枝划出一个极简单的弧线。
剑意如渊,幽深无尽,似天地间所有溪流江河同时寻到了归处,百川入海,万流朝宗。
半空中的金光如瀑,撞入那片剑渊,却连一丝回响都未激起,便被无声无息地吞没。
那尊圣人法相剧颤,金光如鳞片般剥落,浩浩荡荡的正气被剑渊层层化去,如冰雪入水,无迹可寻。
两人所立之处,空间开始碎裂!
第一层界壁如琉璃坠地,炸成漫天碎光。
第二层界壁被剑意与正气撕开,数道裂痕横贯长空。
紧接着是第三层、第四层......一层接一层,九层楼船被两人斗法产生的巨力层层洞穿,碎光如雨倾泻而下。
无数船内之物随着界壁破碎而湮灭,化作尘埃洒向海面。
两道激战正酣的人影从某层中跌出,却毫不停手,一路缠斗着消失在远处。
那是冷狂生和诸葛武烈,借着界壁破碎的机会,从船内打到了船外。
也有数道禁制被破坏,困在笔阵图中的白清若身形一轻,破图而出,落在断裂的廊道上,面色苍白,却终是脱了困。
就连熊月儿所在的牢笼也在震荡中裂开一道缝隙。
她挠了挠头,伸手在裂缝处一掰,禁制如朽木般碎裂。
“好生厉害!”
熊月儿嘟哝了一声,迅速钻出牢笼,朝半空中的两人望去。
外界天光,第一次照入这艘万卷楼船最深的腑脏,冷风倒灌,吹得那两人衣袍翻卷!
张守正脸色惨白,仍强撑着将法相推出最后一寸。
李墨白握着枯枝,也向前踏出一步,剑渊暴涨。
浩然正气砚在法相心口处剧烈震颤,现身裂纹纵横。
砰!
一声巨响,砚台碎成万千金粉,法相也随之崩解。
金光如怒潮反卷,将张守正整个人抛飞出去!
他仰面朝天,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如断线纸鸢,重重砸在甲板上。
破碎的船板四散飞溅,天光从上方那个巨大的窟窿中倾泻而下,将他的白衣映得灰白如雪。
四周垂落,万籁俱寂。
张守正仰望着头顶虚空,视线穿过层层破碎的界壁,直抵最上方那轮高悬的太阳。
阳光刺目,他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体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法力留存,连动一动手指都成了奢望。
那枚“逆乱香胎”在他丹田深处发出满足的震颤,将他最后一丝气力吞得干干净净。
“我输了吗......”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出,顺着嘴角淌入衣领。
他望着天光,忽然想笑。
为了这场无量气劫,他筹备多年,甚至不惜压制修为,放弃成圣的机会。
从虚境论道到玉京山,从儒门兴兵到星瀚海战......他步步为营,为儒门倾尽所有。
最终却在这里,被一根枯枝击碎。
盛极而衰。
原来自己就是那条亢龙…………………
他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他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骨骼,不是经脉,而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气息,如千钧重担忽然卸下。
四道金色气运自他天灵冲霄而起,化作四条金龙,在甲板上空盘旋一周,龙吟阵阵,随后掉转龙首,朝李墨白飞去!
李墨白立在破船上,望着那四条金龙飞来。
他伸出手。
四条金龙缠绕着他的手臂盘旋而上,依次没入他的身体,如倦鸟归林,又似百川入海。
他体内的五鼎气运与张守正的四鼎气运合流,九龙齐聚,至此圆满!
昂!
龙吟声中,周天震荡,连天色都变了。
金色的气运之光自他体内爆发,直贯云霄!
一身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焚道之火还想反扑,从他心脉深处翻涌而起,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气运金光如潮水般涌来,瞬间便将火焰扑灭。
李墨白只觉浑身暖流奔涌,筋骨舒展,经脉中重新充盈起法力,前所未有的强盛。
他抬起头,望向天穹。
沧元图仍高悬九霄,画卷随风轻荡,圣人未出。
然而,画外之战,已然分出了胜负!
“师尊,我做到了......”
李墨白喃喃自语,眼神里却没有兴奋之色,反而越发凝重。
就在此时,下方忽然传来数声脆响。
呆,呆,.....
无数细密的裂痕出现在木制的甲板上。
这艘如山岳般横亘云海的万卷楼船,从船首处开始断裂,巨大的龙骨弯折,九层楼阁一座接一座倾斜、坍塌,如被掀翻的宝塔。
碎木与断梁横飞,铜铃从飞檐上脱落,在罡风中叮当作响,像是一串仓皇的丧音。
残存的禁制在船身各处炸开,青的、金的、紫的光华四溅喷涌,像是这艘巨舰最后的呜咽。
船中尚存的修士,无论大周还是儒门,此刻皆顾不得厮杀,纷纷驾起遁光,从断裂的舱室、坍塌的廊道、破碎的窗棂间冲天而起,如惊鸟离巢,各自散入天际。
只有张守正没有动。
他仰面躺在最大的一块甲板上,白衣被血浸透,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天光从上方照下来,照着他惨白的脸。
体内空空如也,经脉像是被烈火烤过的河床,干涸龟裂,没有一丝法力留存………………
吱呀——!
船身最后一次倾斜,他身下的甲板骤然断裂。
他仰面朝天,从万丈高空笔直坠下。
狂风灌入他的口鼻,将他的白衣吹得猎猎翻卷。
天光在他眼前晃过,云的碎片、船的碎片、遁光的残影,都像隔着一层水雾的旧画,模糊而缓慢。
他没有呼喊,也没有挣扎。
只是睁着眼,看着那轮高悬的太阳离自己越来越远。
轰——!
星瀚海面炸开一道十丈高的白色水柱。
水花溅到最高处,又重重落回,一圈圈激浪向四面荡开,将附近漂浮的碎木与残甲推出老远。
海面渐渐平静,只有几圈涟漪还在荡漾。
远处,三队修士正在厮杀,听到这声巨响,不约而同地停了手。
“什么动静?”
“好像是个人掉下来了......”
“过去看看。”
三队修士分别从三个方位朝这边掠来。
当先一队,人人身着灰黑劲装,袖口绣着一盏无焰铜灯,灯下压着两个字:隐元。
大周九司之一,隐元司,专司暗哨、斥候、潜伏之事,行踪诡秘,不喜张扬。
领头之人是个瘦高男子,姓曹名元礼,化劫境渡八难修为,修“隐神香”,出手极快,从不与人正面相搏,专在敌人背后取命。
第二队从东面绕来,人人披着半身银甲,行进间肃杀凛然。
神策卫,十二卫之一,素来以军纪严明著称。
带队之人是一名女子,身量极高,肩宽腰细,银甲下衬着深青里袍,长发以银环束成马尾,剑眉入鬓,英气逼人。
此女名为岳青澜,也是化劫境渡八难修为,修“镇魂香”,枪术出神入化。
第三队从北面赶到,那些人身着黑红相间的劲装,袖口绣着三片交叠的刀锋,刀锋下压着“破军”二字。
破军卫,大周十二卫中最凶悍的一卫。
统领之人是个虬髯大汉,膀大腰圆,面如黑炭,赤裸的右臂上刺着一条恶龙。
此人名为铁象山,化劫境渡七难修为,修“裂山香”,使得一对短柄龙牙斧,性烈如火,悍不畏死。
三队人马合在一处,虽无亚圣坐镇,但化劫境修士竟有四十多人,其中不乏渡二灾以上的高手。
这般阵容,放在任何一处战场,都足以左右战局。
但此刻,他们都停在半空,谁也没有再往前踏出一步。
海水翻滚。
片刻后,一个白色的身影浮了上来。
此人仰面朝天,白衣散开,浪头推着他轻轻晃动,像一根随波逐流的浮木。
有人眼尖,最先认出了他。
“是......是张守正!”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众人瞳孔骤缩,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出一步。
没有谁发号施令,完全是本能的动作,有人甚至把法宝兵刃横在了身前,有人法诀都拍到了一半。
张守正的神威,这些年早已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仿佛,那就是一个不可战胜的人,一个不应在圣境之下的存在!
可如今,他就那样漂在海上,生死不知。
海风从众人之间穿过。
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大着胆子开口:“他......他好像已经站不起来了?”
没有人接话。
又隔了数息,另一人压低嗓音道:“他若是还有力气,怎会落水这么久都不出来?”
“再看看。”
曹元礼的声音又低又细,像是耳语,目光死死盯着海面上的白色身影。
岳青澜横枪在手,枪尖朝下,眼中精芒闪动:“若他还有余力,不至于如此狼狈。”
铁象山哼了一声,粗声粗气:“说这些有什么用,谁先下去瞧瞧?”
没有人动。
三个统领彼此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谁也不愿做这个出头之人。
铁象山扯了扯嘴角,正想再说什么,被曹元礼一个眼神止住。
“急什么。”曹元礼道,“他就算只剩半条命,也不可大意。”
又过了片刻,后方修士小声议论起来。
“他的法力波动……………好像真的没了。”
“一点都没有?我探不到丝毫灵气流转。”
“会不会是假装的?张守正此人诡计多端,说不定还留有反击之力,故意把我们引过去,好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他们毫不怀疑,张守正有这个能力。
“若真是装的,我们这些人过去,跟送死有什么两样?”
“可若他真的无力再战,此乃天赐之功......”
“天赐之功也要有命去领才行!”
海风吹过,又是长久的沉默。
张守正仍浮在水上,随着海浪起伏,没有任何动作。
阳光照在他背上,将那件浸透海水的白衣映得半透明,像一片覆在水面的霜。
“他奶奶的!”
铁象山终于忍耐不住,吼道:“我就不信了,他都伤成这个样子,还能把我怎么样?你们不下去,我去!擒了张守正,我就是此战第一功!”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黑色遁光冲下高空。
曹元礼与岳青澜对视一眼,没有再出言阻止,只是各自向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戒备。
铁象山在距张守正千丈处悬停,没有立刻靠近。
他虽是莽撞,可到底不蠢。
两脚虚踩水面,双斧横护身前,体内法力运转到极致,眼睛死死盯着那白色身影。
海风掠过,吹得他后颈发凉。
铁象山咽了口唾沫,一点点向张守正靠近,精神紧绷到了极点,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张守正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张守正果真不行了!”
“天赐良机!还等什么!”
“快上!别让他独吞功劳!”
一时间,四十余道遁光同时亮起,如一群饿狼扑向海面,谁都不愿让铁象山独吞这份功劳。
铁象山脸色一变。
“哼!张守正必死于我手,你们别想争功!”
他骂了一句,不再小心翼翼,双斧高举,踏浪而行,照着张守正当头劈落。
但见斧光如雪,一左一右,交错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