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仙道: 第二千七百九十六章 约斗
江谢夫妇离开前,留下玉册,这段时间在灵璧湖打探到的消息,都被他们记录下来。
秦桑已经联络上青君师姐,灵璧湖已经无关紧要,不过还是打开看了一遍。没想到,真让江谢夫妇找到了购买灵璧石的渠道,虽然...
秦桑心头一震,如遭雷击。
轩府君已死?青魔宫覆灭?怒魔宫传出的流言……他此前所见、所闻、所信,竟全系他人刻意编织的罗网!
青君师姐自入魔界以来,行踪隐秘,行事缜密,绝非莽撞之人。若真被围杀于青魔宫旧址,怎会连一丝元神残魄也未逸出?怎会连半道求援血符都未曾传至清源前辈手中?更遑论——那日他在魔渊裂隙边缘拾得的半截青玉簪,簪尾尚凝着未干的碧血,血中却无魂毒侵蚀之痕,反有微弱的七情锁心咒余韵,分明是自断心脉、封印神识后强行脱身所留!
这绝非败亡之相,而是……金蝉脱壳!
琅轩府君见秦桑瞳孔微缩、指节发白,唇角悄然上扬,语调却愈发沉缓:“怒魔君麾下‘焚心使’三日前刚从魔渊北境归来,带回一枚染血的青鳞甲片,说是从一具浮尸胸甲上揭下。可巧,那甲片内衬,绣着青魔宫嫡传弟子才有的‘云篆九叠纹’……”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可道友有没有想过——青魔宫嫡传弟子,向来以青鳞软甲为贴身护体之宝,甲不离身,身毁甲存。但若人未死,甲片又怎会轻易脱落?更何况……”
他忽地袖袍一抖,掌心浮起一缕幽青雾气,雾中幻化出半幅残图——山势嶙峋,沟壑纵横,中央一道裂口如巨兽之口,其形貌赫然与秦桑在魔渊裂隙所见一模一样!雾中更有数点猩红,正沿着裂隙蜿蜒而下,似血非血,似火非火,隐隐透出蚀骨寒意。
“这是‘蚀心瘴’。”琅轩府君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七情魔君以本命魔火淬炼百年,再混入三千怨魂精魄,方能凝成一缕。怒魔宫没有此术,哀魔宫亦无此火候……唯有一人,百年前曾以此瘴屠尽南荒十七座附庸魔寨,只为试炼新得的一门‘寂灭引’。”
秦桑呼吸骤然一滞。
寂灭引——青魔宫镇宫禁术之一,传闻早已失传!
可青君师姐曾在洞府密卷里亲笔批注:“寂灭引非绝响,实乃青魔宫初代宫主自创之法,以情入煞,以煞养寂,寂极而生变,变则通玄。然修此术者,必先斩七情于前,否则反噬自身,魂飞魄散。”
她批注末尾,朱砂小字如血:“吾已斩喜、怒、哀、惧四情,余贪、嗔、痴未断。若此术再现魔界,必是吾手所启。”
秦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却浑然不觉痛。
原来不是追杀……是接引。
青君师姐根本没逃,她是在引蛇出洞!引怒魔宫布下天罗地网,引哀魔宫按捺不住出手试探,更要引……那个藏在七情魔君背后的真正执棋者,露出马脚!
琅轩府君盯着秦桑变幻的面色,笑意渐深:“道友可知,为何我偏在此时现身?为何偏在此地,将琅轩宝苑展露无疑?”
他指尖轻点眉心,一缕青光倏然射出,在半空凝成一枚古拙玉简虚影,玉简表面,赫然是与秦桑怀中那枚青玉簪同源的云篆纹路——只是更完整,更古老,更森然!
“此简,名曰《青冥契》。”
“青魔宫覆灭前一夜,轩府君曾密召七位心腹,焚香告天,以心尖血为墨,共书此契。契成,则七情共鸣,纵隔万里亦能互感生死;契毁,则七人神魂俱裂,永堕无间。”
琅轩府君目光如电,直刺秦桑双眼:“七人之中,有一人,名唤青梧。道友可曾听过?”
秦桑浑身一僵。
青梧——青君师姐本名!
他当然听过!就在清源前辈赠予的那枚残破玉珏里,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青梧承契,守阙待月。若月不升,便以身为灯。”
月不升……是指青魔宫覆灭后,再无人继承宫主之位?还是指……某位本该现身的“故人”,迟迟未至?
琅轩府君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秦桑。
风过琅轩宝苑残雾,拂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如裂帛。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秦桑袖中那枚青玉簪,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簪尖青芒暴涨,竟自行离袖飞出,悬于半空,嗡鸣不止!簪身青光越来越盛,渐渐勾勒出一道纤细身影——素衣广袖,青丝如瀑,面容却是一片朦胧雾霭,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初春寒潭,倒映着秦桑此刻惊愕交加的面容。
“师姐?!”秦桑失声。
那幻影嘴唇微启,无声开合,秦桑却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清晰、平静,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倦意:
“阿桑,你终于来了。”
话音未落,幻影忽然抬手,指向琅轩宝苑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天幕——那里,日月星辰的光辉竟被某种无形之力吞噬殆尽,唯余一片混沌虚无。
“看那里。”
秦桑本能抬头。
只见那片虚无之中,缓缓浮现出一座巨大无朋的宫殿轮廓。它并非实体,而似由无数破碎记忆、扭曲光影、哀嚎魂影堆砌而成。殿门高耸,门楣之上,赫然悬挂着一块残缺匾额,匾额上血迹斑斑,却仍能辨出两个古魔文:
——“青阙”。
青阙宫!
传说中青魔宫真正的根基所在,不在魔渊表层,而在七情深渊最底层的“心魇界隙”!那是连圣尊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忌之地,是所有魔念滋生的源头,亦是……七情魔君力量的终极归处!
可青阙宫早已湮灭万年,只存于魔界最古老的禁忌典籍残页之间!
幻影青梧指尖轻点虚空,青玉簪光芒暴涨,一道青色光束如剑,直射青阙宫虚影!
光束触及宫门刹那,整座虚影宫殿轰然震动,无数破碎画面如潮水般涌出:
——轩府君立于青阙宫最高处,面朝北方,负手而立,长袍猎猎,身后魔焰滔天,却无半分戾气,反而透出悲悯;
——七位青魔宫长老跪伏阶下,每人额心一点朱砂,正以心尖血在空中书写《青冥契》,血线如丝,连接彼此,更延伸向宫门深处;
——最后一幕,却是一只苍白枯瘦的手,缓缓推开青阙宫那扇布满裂痕的青铜巨门。门后,并非深渊,而是一片璀璨星海!星海中央,悬浮着一枚黯淡的黑色星辰,星辰表面,竟有细微脉动,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幻影青梧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青阙未灭,心灯犹燃。阿桑,带‘它’回来。”
话音落下,青玉簪“铮”然一声脆响,从中断裂!一半化作青烟消散,另一半却爆发出刺目青光,裹挟着一道微不可察的青色流光,如流星般,直射秦桑眉心!
秦桑只觉眉心一凉,随即一股浩瀚、苍凉、又无比熟悉的气息,轰然灌入识海!
——是青君师姐的气息!但比从前更加内敛,更加……死寂。
与此同时,琅轩宝苑神色骤变,猛地转身,望向青阙宫虚影消失的方向,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的惊骇:“心魇界隙……她竟真的打开了?!”
他霍然回首,死死盯住秦桑:“你身上有‘它’的气息!青梧把‘心核’碎片给了你?!”
秦桑尚未反应,识海深处,那道青色流光已然沉入丹田,与他体内蛰伏已久的《青冥引》功法残篇遥相呼应。刹那间,无数陌生信息如洪流冲刷神魂:
——心核,青魔宫本源,七情之种,亦是魔界万劫不复的根源与解药;
——青阙宫非宫,乃封印之匣,封印的正是心核崩解后散逸的七情乱流;
——轩府君未死,他以身为楔,镇守界隙千年,只为等一个能承载心核碎片、重铸青阙的人;
——而那个人,不是青梧,不是任何青魔宫旧部……
是秦桑。
因他体内,早有一缕被清源前辈悄然种下的、源自上古青鸾血脉的‘净尘灵息’——此息至纯至韧,不染七情,恰是心核碎片唯一能依附、且不被反噬的容器!
琅轩府君看着秦桑周身泛起的淡淡青晕,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化为一声悠长叹息:“原来如此……难怪清源老鬼敢把你丢进魔界。他赌的,从来就不是你活下来,而是……你能活着走到这里。”
他忽然收起所有讥诮与试探,郑重拱手,姿态竟如晚辈见师长:“琅轩,请教道友名讳。”
秦桑缓缓抬眸,识海中青梧幻影已散,唯余心核碎片带来的沉甸甸的凉意,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明悟。他望着眼前这位曾是敌人、此刻却似同道的哀魔宫强者,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
“秦桑。”
琅轩府君微微颔首,袖袍一挥,琅轩宝苑所化的青光骤然收缩,重新凝为一枚温润玉珠,落入他掌心。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行至半途,脚步一顿,背对着秦桑,声音飘渺如风:
“怒魔宫三日后,将开启‘焚心祭坛’,以七千怨魂为薪,欲炼化青阙宫界隙,彻底抹去青魔宫最后痕迹。届时,魔渊北境,血雾千里。”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眸光幽深:
“若道友真想救她……别去祭坛。去魔渊最北,那座被所有人遗忘的‘断魂崖’。崖底,有条路,通往心魇界隙的缝隙。只是……”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那条路,只能进,不能出。进去的人,要么成为新的心核,要么……变成界隙里,又一缕游荡的哀魂。”
言罢,琅轩府君身影化作一道青虹,撕裂长空,瞬息远去,只余下淡淡的青莲香气,萦绕不散。
秦桑独立原地,夜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半截青玉簪,断口处,一点幽青微光,正随着他心跳的节奏,极其微弱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搏动。
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
远处,魔渊裂隙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奇异的回响。不是风声,不是雷声,而是无数细碎、压抑、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呜咽,正顺着地脉,丝丝缕缕,钻入他的耳中,渗入他的骨髓。
那声音里,有青君师姐的叹息,有轩府君的低语,有七位长老的悲鸣,更有一个庞大、古老、沉睡万载的意志,在心核碎片的牵引下,正缓缓……睁开眼。
秦桑缓缓握紧手掌,将那半截玉簪,连同那一点搏动的青光,一同攥进掌心。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魔雾,望向北方——那片被血色浸透的、名为断魂崖的绝地。
脚步抬起,落下。
没有回头。
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如同一面即将奔赴战场的残旗。
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身后,是再也无法回去的人间。
而他的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冰冷的节奏,与掌心那一点青光,严丝合缝地,共同搏动。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在叩问。
叩问那扇紧闭万年的青阙宫门。
叩问那场席卷魔界的巨大阴谋。
叩问……自己究竟是谁。
是秦桑,是青魔宫最后的守灯人,还是……那个被清源前辈亲手推入局中、注定要成为新心核的祭品?
风声骤厉,魔云翻涌如沸。
秦桑的身影,渐渐融进北方那片越来越浓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只留下大地之上,两行浅浅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向断魂崖的方向。
像一条,没有归途的……叩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