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仙道: 第二千八百章 分裂
上次秦桑并未露面,逸笙府修士都道是清风长老逃走了,颇有微词,连邀请他的江谢夫妇都受到牵连。
此时秦桑挺身而出,而且是在昆府主色厉内荏,甲长老和龚长老畏畏缩缩的情况下,同为客卿长老,和另外两位...
秦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案边缘,木纹微糙,却压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寒意。
天峰将失踪……青君师姐亦失联?
这二字如两枚冰锥,直直刺入他神魂深处。魔界何等凶险之地,连白神将这等人物都杳无音信,更遑论重伤未愈、犹在血棺中调息的青君?秦桑喉结微动,竟觉口舌发干,连呼吸都沉了一分。
素女垂眸,指尖绞着袖角,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妾身回魔界时,红玉门尚在,可青魔宫旧址……已成焦土。”
秦桑眉峰一跳,“焦土?”
“是焚尽之火,”素女抬眼,瞳中映着谷中绯云流转的桃影,却无半分暖意,“不是寻常魔焰,是‘蚀心阴火’——专烧神魂本源,连灰都不留。整座山门被削平三尺,地脉枯竭,寸草不生。妾身用‘凝魄香’试过,连一丝残魂气息也未曾勾出。”
秦桑沉默良久,忽而问:“龙尸呢?”
素女一怔,随即明白他所指何物——那具曾于大风原搅动风云、震慑合体修士的青龙傀儡。
“君上闭关前,将龙尸封入血棺最底层,与自身神念共融。蚀心阴火焚山时,龙尸并未现世……”素女顿了顿,声音微颤,“可妾身搜遍废墟,在焦土之下三丈处,寻到一枚断角。”
她手腕一翻,掌心浮起一截青鳞覆裹的龙角残片,断口参差,焦黑皲裂,仿佛被烈火反复炙烤又强行拗断。角尖一缕幽光微弱闪烁,正是秦桑曾在琼华宗幻阵外、飞瀑石亭中隐约察觉的那一丝玄妙气机——与太乙甘霖乳中如出一辙。
秦桑伸手欲触,指尖距残角三寸,忽而停住。他凝视那抹幽光,缓缓道:“这气机……不是师姐的。”
素女点头,面色肃然:“君上功法清越凛冽,如霜月照雪,而这气机阴柔诡谲,似水底暗流,裹着腐香。”她略一停顿,声音更低,“妾身斗胆……疑是古魔余孽。”
秦桑瞳孔骤缩。
古魔未死?
血棺既在青君手中,封印便未破。可若古魔真已伏诛,蚀心阴火从何而来?谁有此等修为,能瞒过青君耳目,悄然焚尽青魔宫?又为何独留红玉门于劫火之外,偏要毁去根基所在?
他忽然想起琼华宗交易会上,殷长老捧出的太乙甘霖乳——乳液澄澈,气机隐晦,却与龙角残片同源。而素女亲口所言,桃花酿乃刻意送往琼华宗,只为引他现身。那么……琼华宗,是否早已落入他人之手?抑或,那殷长老,根本不是琼华宗之人?
“殷长老。”秦桑吐出四字,声如刀锋刮过青石。
素女立时会意:“妾身查过。三年前,琼华宗太上长老坐化,宗主闭关冲击炼虚后期,门中诸事由这位殷长老代掌。此人来历清白,乃琼华宗外门弟子出身,百年间勤勉守拙,从未出过岔子。可……”她唇角微抿,“妾身遣人潜入琼华宗藏经阁,发现近十年典籍中,关于‘太乙甘霖乳’的记载全数被抹去。连炼制之法、药引名录,皆成空白。唯有一册残卷,夹在《南荒异植志》末页,墨迹新润,写着一句——‘甘霖非雨,乃血髓所化,饲龙则灵,饲魔则毒’。”
秦桑霍然起身。
饲龙则灵,饲魔则毒……
太乙甘霖乳,竟是以古魔血髓为基炼成?可青君与白神将既已掌控血棺,又怎容他人盗取魔血?除非……血棺本身,已被染指。
他目光如电,扫向素女:“师姐闭关之地,可还安好?”
素女摇头:“血棺所在,乃红玉门禁地最深处,一道‘九嶷锁魂阵’镇守。妾身日日以心火温养阵眼,阵纹完好,无任何被侵入痕迹。可……”她指尖微颤,取出一枚黯淡玉符,“三日前,阵眼玉符忽生裂痕,裂纹如蛛网,却无外力侵蚀之象,倒似……阵灵自发溃散。”
秦桑接过玉符,神识探入,果然见内里灵光涣散,阵纹黯淡,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他指尖拂过裂痕,忽而顿住——裂痕边缘,竟附着一星极淡的桃色微尘,细如齑粉,却带着与桃花酿同源的幽香。
他猛地抬头:“桃花酿……你铺中所有酒坛,可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素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煞白:“不!铺中酒坛,除桃花酿外,皆由妾身亲手调配。唯独桃花酿……是师父所授秘方,酒曲、窖藏、启封时辰,皆有定数。妾身只负责按方酿造,酒液初成,便由师父亲自封坛,贴上禁符……”
“师父?”秦桑声音陡然冷冽,“你师父是谁?”
素女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她眼中掠过一丝挣扎,终于垂首,声音轻如叹息:“是……君上。”
秦桑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君上亲手酿酒?以青君之尊,伤重垂危之际,竟还耗费心神,亲手酿制桃花酿,再假托“晚辈所得”,送至琼华宗?只为引他入局?
可若青君尚有余力布此长线,为何不直接传讯于他?为何任由素女独自奔走、担惊受怕?为何任由红玉门孤立无援,青魔宫化为焦土?
答案只有一个——青君已无法主动传讯,甚至无法离开血棺。她所有动作,皆在濒死挣扎的间隙完成。那桃花酿,不是邀约,是绝笔;不是饵,是血书。
秦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寒潭已冻结千尺。
他转身走向谷口,步履沉稳,却每一步都似踏在万钧重压之上。素女慌忙起身:“秦桑!”
“带路。”他只吐出两字,再无赘言。
素女不敢迟疑,疾步跟上。两人穿过桃林,绕过清溪,步入红玉门后山一座隐秘洞府。洞府入口被一道薄如蝉翼的水幕遮蔽,水幕上符文流转,正是九嶷锁魂阵的阵眼所在。素女双手掐诀,水幕涟漪荡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方丈许石室。室中无灯,却自有莹白微光,源自中央一座半人高青铜鼎。鼎身盘踞九条螭龙,龙口衔珠,珠光柔和,映照出鼎内景象——
一具通体赤红的巨棺静静悬浮,棺盖严丝合缝,表面铭刻无数血色符文,如活物般缓缓游走。棺身四周,九道银丝自鼎口垂落,如蛛网般缠绕棺体,每一根银丝末端,皆系着一枚滴溜旋转的墨玉铃铛。铃铛无声,却在秦桑踏入瞬间,齐齐震颤,发出肉耳难闻、神魂却如针扎的嗡鸣。
血棺。
秦桑屏息走近,神识如最纤细的游丝,小心翼翼探向棺盖缝隙。就在触碰到血色符文的刹那——
嗡!
整个石室骤然剧震!九枚墨玉铃铛爆发出刺目银光,银丝绷紧如弓弦,鼎中螭龙双目骤然亮起赤芒!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轰然炸开,不是针对秦桑,而是自血棺内部汹涌而出,撞在银丝之上,激起层层空间涟漪!
秦桑闷哼一声,身形微晃,脚下青砖寸寸龟裂。他双目圆睁,死死盯住血棺——
棺盖缝隙间,正渗出一缕缕极淡的桃色雾气,袅袅升腾,与鼎中银光相触,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雾气迅速消融,化为点点荧光,飘散于空中。
那雾气……正是桃花酿的幽香所化!
秦桑脑中电光石火——师姐在血棺中,以自身残存神念为引,将桃花酿的魂魄气息,一缕缕析出,再借九嶷锁魂阵之力,将其淬炼、提纯、封存!这哪是什么美酒?分明是青君以命为薪,熬炼出的最后一道……求救符箓!
“君上!”素女悲呼,扑跪于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地上。
秦桑却未看她。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团幽蓝色火焰无声燃起——正是他在小风原吞噬雷劫、又经魔火淬炼而成的本命真火。火焰跃动,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凝视着那缕缕消散的桃色雾气,声音低沉如铁:“素女,九嶷锁魂阵,可逆向开启?”
素女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不可!逆向开启,阵力反噬,必碎神魂!且君上神念与棺体相融,强启……恐致血棺崩解,君上……”
“我问你,可不可行。”秦桑打断她,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素女望着他眼中那簇幽蓝火焰,望着他指尖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的手势,终于明白,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倚天峰下那个需要她护持的少年。他是合体修士,是踏过尸山血海的杀神,更是青君倾尽一切、以命相托的……最后一着棋。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可。以血为引,以魂为契,以……合体真火,煅烧阵眼九鼎,逆推银丝,叩开棺盖。”
秦桑颔首,再不言语。他袍袖一振,幽蓝火焰暴涨,如一条狂舞的苍龙,轰然撞向青铜鼎腹!
“轰——!”
鼎身九螭龙目赤芒大盛,银丝剧烈震颤,墨玉铃铛发出濒死般的尖啸!整座石室地动山摇,岩壁簌簌落石。素女以袖掩面,泪水无声滑落,却死死盯着那团幽蓝火焰——它正疯狂吞噬鼎身符文,将那些游走的血色咒印,一寸寸烧灼、剥离、熔炼成最精纯的灵力,反哺向血棺!
时间在灼热与震颤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鼎身赤芒渐弱,银丝光芒却愈发炽盛,九枚墨玉铃铛停止震颤,悬停于半空,嗡鸣转为低沉悠远的钟声。
“咚……咚……咚……”
三声之后,血棺棺盖,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没有预想中的血光冲天,没有恐怖威压爆发。只有一股极其微弱、却让秦桑灵魂都在战栗的气息,顺着那道缝隙,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是熟悉的清冷,是熟悉的温柔,是熟悉的、属于青君师姐的……最后一丝神念波动。
缝隙之内,幽暗深邃。秦桑毫不犹豫,一步踏入。
素女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她只看到秦桑的身影被那片幽暗吞没,青铜鼎上,九螭龙目光芒尽数熄灭,九枚墨玉铃铛,齐齐裂开一道细纹。
石室重归死寂,唯有那缕桃色雾气,依旧执着地,从棺盖缝隙中,一缕缕,飘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