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情境下，实验失败了，泰玉反而更加理直气壮，他摊开手：

    “首先需要明确一件事：我向来就事论事，如今要做的，只是针对这片星域的复制人们相对原始信仰产生的那些混沌信力，尝试进行有效观察、定位和梳理。

    “所以我提出这个‘幻想种’方案，是手段而非目的。

    “如果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先一步锁定了‘初觉会’或者是其他什么收集信力的目标，抓住元凶，这个‘幻想种’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后续自然会按照有关规定进行处......

    流浪行星？泰玉指尖在通讯器边缘轻轻一叩，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钩沉星联议城的夜空被低空悬浮交通网切割成无数细碎光带，像一张铺开的、半凝固的液态星图——而真正的星空，被厚重的大气层与人工穹顶滤去了大半亮度，只剩下几颗勉强可辨的恒星，在稀薄云絮间浮沉。他忽然想起幼年时在含光星系边缘某颗农业卫星上见过的景象：没有穹顶，没有光污染，只有一整片幽蓝底色上泼洒的亿万银点，冷、静、密不透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压碎人脊骨。

    “流浪行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却让义鸦下意识绷直了后颈鳞片，“意思是既无恒星引力锚定，又无轨道周期，常年游荡于星际介质之中？”

    “对！”稚平大君声音陡然提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类天体在‘界幕’大区边缘极多，尤其是‘银屏星系’外围的‘霜痕带’——那里本就是‘界幕’与‘嵌空’之间一段未被正式划界的混沌缓冲区，连测绘数据都残缺不全。一颗中等质量的硅基岩质流浪行星，表面温度常年维持在-210℃上下，地核却因放射性衰变与潮汐残余热力持续活跃，地热梯度极高，足够支撑一套小型深井热能阵列运转百年以上。”

    泰玉闭了闭眼。这不是猜测，是确认。霜痕带——他在“镜像时空”里已悄然扫描过三次。那里没有星图标记，没有常规导航信标，只有几处被刻意抹除坐标的废弃观测哨所残骸，以及一段持续七十年、从未中断却始终无法解析的低频脉冲信号。那信号频率，恰好与“佑冲星”地下星座主控节点的谐振基频相差0.3赫兹，误差在容许范围内。

    “霜痕带……”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义鸦正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闻言脚步微顿，腕骨内侧一枚鳞片悄然泛起青灰光泽——那是她体内“蚀光虫”共生体受高频思维活动激发的应激反应。她没说话，只把水杯放在泰玉手边，指尖在杯沿无声叩了三下：三下，是“已记下，需复核”的暗号。

    稚平大君还在喋喋不休：“最关键的是，这类行星几乎不被任何势力登记在册！‘界幕’大区行政署只认有主恒星系内的天体，‘银屏星系’本身又是个三不管地带，连‘破神组织’的勘探队都懒得往那儿钻——太冷，太暗，资源贫瘠，连最耐寒的苔藓菌都不长。你要是真想建个……呃，私人实验场，再合适不过。”

    泰玉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弧度，而是嘴角真正牵动颧骨肌群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松弛：“稚平国主考虑得周全。这样，我三天后回程，届时再详谈选址细节。另外……”他顿了顿，指尖在虚空轻划，调出一道加密信道，“关于‘初觉会’在‘六号位面’的行动痕迹，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他们既然敢在您眼皮底下折腾，必然留有某种‘可视性’极低的锚点。不如我们联手做个‘反向投影’：您提供他们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时的全部环境参数，我来推演其能量逸散路径。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藏匿‘初觉之种’的临时温床。”

    稚平大君明显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短促而真实的笑声：“哈！好！就按你说的办！我马上让‘六号位面’的数据中枢把资料打包发你——不过泰玉大君，你这思路……倒不像刚登‘极域’的新晋者啊。”

    “不过是多看了几本老书。”泰玉淡淡道，切断通讯。指尖悬停半秒，又补发一条加密信息给莫嘉：“油脂球订单追加：霜痕带坐标范围内的流浪行星地质剖面图，要求包含地核活性热源分布、硅基岩层断裂带图谱、以及近三十年该区域所有未注册飞船跃迁残留轨迹——要原始数据，不要分析报告。”

    做完这些，他转头看向义鸦：“你刚才敲了三下。”

    义鸦正用指甲刮掉腕骨上一片翘起的鳞屑，动作很轻：“霜痕带的脉冲信号，我查过了。源头不在行星表面，而在地幔与外核交界层。信号编码方式……很眼熟。”

    “哦？”

    “和‘佑冲星’地下星座第三级中继站的底层协议，同源。”她抬起眼，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银纹一闪而逝，“但被篡改过。不是技术性覆盖，是……基因层面的覆写。就像把一首歌的旋律抄下来，再把每个音符的发声器官，换成另一种生物的喉骨结构。”

    泰玉沉默两秒，伸手从木盒里取出那枚“方圆仪”，单手托住，拇指缓慢摩挲其棱角。金属表面在室内光线下泛起一层哑光，那些精密到近乎神经突触的微型构件，在他指腹压力下无声滑动、重组，由方转圆，再由圆化为一个微微颤动的椭球体。他忽然问：“庆芜送这个，真是为了赌约？”

    义鸦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边缘磨损严重的旧式数据板，指尖划过屏幕，调出一组泛黄的全息影像——画面里是“孽劫世”末期的含光星系边缘，一艘锈迹斑斑的民用科考船正在靠近一颗即将熄灭的红矮星，船体舷窗上，模糊映出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影，其中一人侧脸轮廓，竟与庆芜年轻时的照片有七分相似。“他祖父，庆玄舟，‘含光残魂’第一代编目员。当年‘梦网’崩解前夜，他带着三十七个核心数据包，躲进‘嵌空星系’一处坍缩黑洞视界外围的稳定轨道。后来……”义鸦关掉影像，“后来他死在那儿。数据包，被蓝速家族的人接过去了。”

    泰玉指尖一顿，椭球体瞬间崩解为十二块菱形薄片，悬浮于掌心上方，缓缓旋转。“蓝速家族接过去……然后呢？”

    “然后？”义鸦耸肩，“蓝速家说，数据包在转运途中遭遇‘镜像潮涌’，全数湮灭。但庆芜不信。他这些年翻遍所有废弃星港的维修日志、黑市交易记录、甚至‘堕亡体系’流散在外的旧账簿，就为了找那三十七个数据包的碎片痕迹。”她盯着泰玉掌心悬浮的菱形薄片，声音低下去，“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庆芜自己就是‘造物学派’最后三个认证技师之一。他修过上千件‘方圆仪’，每一件都刻着‘含光编目局’的隐码。可他这辈子，再没修过第二件来自含光星系的东西——除了这个。”

    泰玉缓缓合拢手掌。十二块菱形薄片无声归位，重新拼合成一枚方正的金属块，棱角锐利如初。“所以这玩意儿，不是赌约赠礼……是投名状。”

    “也是钥匙。”义鸦直起身，从窗台取下一支早已冷却的干花束，花瓣呈铁灰色，茎秆布满细密裂纹，“庆芜知道你是谁。他知道‘含光残魂’真正的核心，从来不在‘梦网’服务器里，而在所有被‘界幕’列为‘不可复原’的废墟深处。他给你这个，是想告诉你：他手里还有更完整的地图。”

    泰玉接过那束干花，指腹拂过茎秆裂纹——裂纹走向竟与“方圆仪”内部某条能量导轨的蚀刻纹路完全一致。他忽然抬眼：“义鸦，你腕骨上的鳞片，最近是不是褪得比以前快？”

    义鸦笑容一僵，下意识缩手，却被泰玉轻轻按住手腕。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在她腕骨上方三寸虚划一道弧线，指尖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显露出几缕肉眼难辨的淡青色丝线——那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空间褶皱的微弱投影，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缠绕、收束，最终指向钩沉星联议城地底三千公里处某个尚未被标注的坐标。

    “这是……”义鸦声音发紧。

    “‘蚀光虫’的共生反馈链。”泰玉收回手，干花束在他掌心无声化为齑粉，“它们在替你定位‘界幕’真正的‘地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岩浆层，而是……‘万化深蓝’在此地的深层锚点。稚平大君说得对，霜痕带确实合适。但真正需要清理的，从来不是流浪行星的地壳。”

    他望向窗外。此刻，钩沉星联议城上空，一道刺目的银白裂痕骤然撕开云层——那是超空间航道例行校准产生的“镜面涟漪”，短暂映照出另一重时空的碎片：荒芜的赤色平原、悬浮的破碎星环、以及平原尽头一座由无数齿轮咬合而成的巨型钟楼，表盘上，时针正缓缓指向“零”。

    义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呼吸微滞：“那是……‘镜像时空’的‘时渊’入口？”

    “不。”泰玉摇头，指尖在虚空轻点，将那道银白裂痕的影像冻结、放大。裂痕中央，隐约可见一行用古含光文字镌刻的小字，正随涟漪明灭：“——此非门，乃锁。”

    他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万神殿’在等我打开它。珀冉在等我撞上去。稚平大君在等我选错路。而庆芜……”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铁灰色花粉，“他在等我把这把钥匙，插进正确的锁孔。”

    义鸦久久未语。良久，她忽然从腰后解下一枚青铜质地的旧式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时间不等人，但人可以等时间。”她将怀表推到泰玉面前：“蓝速家传下来的。他们说，当年庆玄舟离开含光星系前，最后一站，就是蓝速家的天文台。他没带走任何数据包，只带走了这块表。”

    泰玉没有碰表。他只是静静看着表盖上那行字，直到表盘玻璃映出自己瞳孔深处，一点幽蓝微光无声燃起，又缓缓沉落。

    窗外，“镜面涟漪”彻底消散。钩沉星联议城的夜空恢复寻常，只有悬浮车流依旧划出冰冷光轨。泰玉拿起那枚“方圆仪”，再次置于掌心。这一次，他不再搓动，只是以拇指按住中心凸起，微微下压。

    咔哒。

    一声轻响，金属方块底部弹开一道狭缝，缝隙中，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片缓缓升起。晶片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却在室内灯光下，映出无数个微缩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含光星系全息投影。

    义鸦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编目局’的‘星核晶片’？！传说中能自主校准所有含光系星图坐标的终极校验器？！”

    泰玉指尖轻触晶片表面。刹那间，所有微缩星系投影同时停转，紧接着，其中一颗星系的投影骤然放大、清晰，正是“嵌空星系”——而它的主恒星位置，赫然标记着一个不断闪烁的、猩红色的十字准星。

    准星下方，一行小字浮现：

    【目标锁定：蓝速天文台地下第七层。状态：活体封存。时限：剩余72小时。】

    泰玉将晶片轻轻按回方块内部，合上狭缝。金属方块重新变得光滑如初，仿佛从未开启过。

    他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义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通知莫嘉，油脂球订单取消。霜痕带不需要流浪行星了。”

    “那你要什么？”

    泰玉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玻璃窗上缓缓划出一个符号——那符号由三道交错的弧线构成，形如扭曲的∞，却又在交汇处留下一个尖锐的、指向下方的缺口。

    “我要‘嵌空星系’。”他说，“现在，立刻，马上。”

    窗玻璃映出他侧脸，眉骨高耸，下颌线条冷硬如刀。而在玻璃倒影的最深处，一点幽蓝火苗，正沿着他耳后血管，无声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