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从丧葬一条龙开始: 第770章 杀陈阳
“诸位,这次找你们来,是有一件事。”
一个带着鬼脸面具的男人,看着大厅中站着的那八个将自己全身笼罩在黑袍下的人,缓缓说道。
“这件事的后果很严重,所以,如果有后顾之忧的,可以先离开了。...
张山拖着尸体走下平台时,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不是因为疼——血竹竹篾钻进骨缝后反而麻痹了痛感,像有无数根冰针扎在神经末梢,又冷又麻,却偏偏清醒得可怕——而是因为恐惧正一寸寸啃噬他的脊椎。他低头看着孔月垂落的手指,指甲盖泛着青灰,指尖还沾着方才被自己刀尖划破的皮肉碎屑,混着未干的血,在鬼市昏黄的灯笼光里泛出铁锈色的油光。
他不敢回头。身后那三具纸扎仍立在原地,纸面褶皱随气流微微起伏,仿佛活物在呼吸。更不敢去看陈淼。那人站在平台边缘,手里把玩着那枚千年阴沉木雕,指腹摩挲着木纹里渗出的幽蓝暗光,神情平静得像刚买回一串糖葫芦。可张山知道,那木雕背面刻着七道细如发丝的符痕,是《缚元诀》的变体,专克阴修魂脉;而木雕底座内嵌的铜片上,用朱砂写着“张山”二字,字迹与他昨夜偷偷烧给“引路婆”的纸钱背面笔迹一模一样。
——他暴露的不是眼神,是气味。
鬼市巡守不靠眼睛辨人,靠的是阴气流动的涟漪。张山昨夜在城西乱葬岗收殓三具新尸时,为掩藏身份,刻意用槐枝蘸童子尿混着黑狗血,在自己眉心画了一道“匿踪印”。可槐枝太老,汁液发涩,画到第三道时指尖微抖,一滴血珠顺着他鼻梁滑下,落在衣领褶皱里。那血珠里混着他昨夜吞下的半块“养魂糕”,糕中掺了百年坟头土碾成的粉——这粉遇阴气则泛腥甜,遇活人气则散腐香。陈淼今早巡街路过他摊位前五步,鼻翼翕动了一下。
张山忽然记起,陈淼蹲下身拨弄他摊上物件时,袖口掠过他左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旧疤,是他三年前替人迁棺时被棺钉刮破的。当时血没止住,他随手撕了块招魂幡的边角布条缠住伤口。那布条染过三十六种不同死法的尸水,早已凝成暗褐色硬痂,寻常人碰了三天手痒,阴修触之则魂识微震。陈淼指尖擦过那处时,张山分明看见对方小指关节弹跳了一下。
原来从第一眼起,自己就已被判了死刑。
李舟房间在鬼市第七层“衔阴巷”,门楣悬着褪色的“寿”字匾,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木胎,像干涸的血痂。推门进去,屋内只点一盏豆油灯,灯芯捻得极短,火苗蜷缩着,将三人影子拉长又压扁,在墙上蠕动如活物。李舟背对门口站着,手指正按在墙上一幅水墨《寒江独钓图》的渔翁蓑帽上。那帽子本该是墨色,此刻却洇开一片浓稠的褐,顺着画纸纤维向下蔓延,仿佛真有血从纸里渗出来。
“跪下。”李舟没回头。
张山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声音闷得像朽木断裂。他余光瞥见陈淼已将木雕搁在窗台,正用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擦手。帕子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盘成九曲回环状——那是巡守司专用的“净秽帕”,擦过的东西,连阴气都留不下半缕。
“你杀孔月,用的是雁翎刀?”李舟突然问。
“是……是。”张山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李舟终于转身。他左眼瞳仁是正常的琥珀色,右眼却全黑,黑得没有一丝反光,像两粒浸透墨汁的琉璃珠。“雁翎刀刃宽三寸二分,长二尺八寸,刀脊有十七道血槽。你刺入他心口时,刀尖偏左三分,避开了主动脉,却削断了迷走神经——这刀法,是你师父教的?”
张山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他师父三年前就化作了乱葬岗第七号坟的枯骨,坟前连块碑都没有,只插着半截断掉的招魂幡。可李舟说的每一分尺寸,都与他当年跪在师父灵前,用烧红的铁钎在石板上刻下的刀谱分毫不差。
“你……”他嘴唇哆嗦着,“你怎么会知道?”
李舟右眼黑瞳深处,忽然浮起一簇幽绿火苗。“因为三年前,我亲手把他埋进第七号坟。他临死前,用指甲在棺盖内侧刻了十八个字——‘刀谱在槐树根,魂灯需童子泪,勿信穿灰袍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山颈侧,“你脖子上这道红痕,是昨夜用槐树汁涂的吧?灰袍人没告诉你,槐汁混童子泪才能镇住尸煞,却没说槐汁若沾了活人汗,会引来‘寻踪蝶’。”
张山猛地抬手摸向脖颈。那里皮肤灼热,果然浮起一层细密红疹,疹子排列成蝶翅形状,正随着他心跳微微翕动。
陈淼这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下:“寻踪蝶吸食阴气时,翅膀会泛出幽光。你今早摆摊时,有七只停在你摊布边缘——它们翅膀上的光,和孔月心口那道刀伤渗出的血光,是一样的。”
张山眼前发黑。他想起今早摊布上确实有几只指甲盖大小的灰蝶,翅膀上覆着银粉似的鳞片,他以为是鬼市特有的虫豸,随手拂去了。
“所以……孔月是你们的人?”他声音嘶裂。
李舟摇头:“他是‘阴傀司’的弃子。三年前偷盗《九幽引魂录》残卷,被剜去双目后流放至此。我们盯他半年,等他找齐三十六具‘子午阴尸’炼制傀儡——可你提前杀了他。”他往前踱了两步,靴底踩碎地上一片枯叶,发出脆响,“现在,那些阴尸的尸气正在第七号坟附近聚拢。再过两个时辰,若无人压制,它们会结成‘阴煞茧’,破茧而出的,就是能吞噬整条衔阴巷的‘百骸鬼母’。”
张山耳膜嗡鸣。第七号坟……他今早刚从那里挖出三具尸!那三具尸的脚踝上,都系着褪色的红布条,布条内侧用朱砂写着“子午”二字。
“你师父没留下一样东西,”李舟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布满铜绿,铃舌却是崭新的银白色,顶端刻着一个微缩的骷髅头,“他说若你遇上‘鬼市巡守’,就把这个交给你。”他将铜铃抛过来。张山本能伸手去接,铃铛入手却重逾千斤,烫得他掌心皮肉滋滋作响。他惊骇低头,只见铃舌骷髅眼中,正缓缓淌出两行血泪,血泪落地即化烟,烟中浮现出三行字:
【槐根刀谱第三式:断魄】
【童泪灯芯燃尽时,百骸鬼母现真形】
【灰袍非敌,乃饵】
“灰袍非敌,乃饵……”张山喃喃重复,冷汗浸透后背。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卖“养魂糕”的灰袍老妪,她递来糕点时,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由婴儿指骨串成的念珠。
陈淼这时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纸轴,展开半尺,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最上方用朱砂圈出一行字:“阴德兑换明细(第七十七章)”。他指尖点着其中一项,声音平淡无波:“你杀孔月,得阴德八两。但若你此刻走出这扇门,去第七号坟毁掉那三具阴尸,可额外获得阴德三十两——足够你换一枚‘免罪符’,从此不必再躲巡守。”
张山盯着那行字,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三十两阴德……够他买通“渡魂船”船夫,连夜离开鬼市。可师父最后刻在棺盖上的字,分明在警告他勿信灰袍人。而那灰袍老妪,今早就在第七号坟旁卖糕。
“若我去毁尸……”他艰难开口,“灰袍人会不会在那里等着我?”
李舟嘴角微扬:“她等的不是你,是‘百骸鬼母’破茧时散出的第一缕阴煞。”他指向窗外,远处乱葬岗方向,天际正泛起病态的紫灰色,“阴傀司要的从来不是尸体,是‘母体’诞下的煞气。他们需要煞气喂养‘阴蚀蛊’,而蛊成之日,便是整个鬼市阴气倒灌、活人皆成傀儡之时。”
陈淼卷起纸轴,铜铃在他掌心自动悬浮,铃舌骷髅眼中的血泪愈发汹涌:“你还有半个时辰。要么拿三十两阴德换命,要么……”他目光扫过张山颈侧蝶形红疹,“让寻踪蝶带你去第七号坟,亲眼看看灰袍人怎么用你的血,给百骸鬼母点‘启明灯’。”
张山猛地抬头。他看见李舟右眼黑瞳里,那簇幽绿火焰正疯狂旋转,火焰中心,隐约映出第七号坟的轮廓——坟头那棵歪斜的老槐树,树根裸露处,正缓缓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蜿蜒爬行,竟在泥土上勾勒出一张巨大的人脸,人脸双唇翕动,无声重复着三个字:“快回来……”
快回来。
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师父。
张山浑身剧震。他师父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正是“快回来”。当时他以为师父神志昏聩,如今才懂,那是在催促他回第七号坟取刀谱!
“刀谱在槐树根……”他失声低语。
陈淼忽将铜铃塞进他手中。铃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可那温度竟奇异地压下了颈侧红疹的灼痛。“拿着。铃舌骷髅眼里流出的血,能暂时遮蔽寻踪蝶。但记住——”他俯身,声音贴着张山耳廓响起,“血流尽前,你只有一次机会。若你用它对付灰袍人,铃碎,你魂飞魄散;若你用它镇压阴尸,血尽,你十年阳寿折损。”
张山攥紧铜铃,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他踉跄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李舟说:“你师父埋尸时,特意挑了第七号坟——因为那坟下压着一口‘镇煞井’。井壁刻着《断魄》刀谱全篇。他本想让你自己下去取,可你胆子太小,总在坟外徘徊。”
张山脚步一顿。
“所以……”李舟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叹息,“我替你开了井盖。”
他猛地回头。李舟右眼黑瞳中,那簇幽绿火焰倏然炸开,火光里浮现出一口深井的虚影——井口青苔斑驳,井壁湿滑,而最底层,一把锈迹斑斑的雁翎刀正插在泥中,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上朱砂写的“子午”二字,与他今早挖出的三具阴尸脚踝上的一模一样。
张山夺门而出时,听见身后传来陈淼合拢笔记的轻响。那本册子封皮上,新浮现一行小字:“第七十七章·番外·他瞅啥(终),阴德结算中……”
他冲进夜色,铜铃在掌心疯狂震颤,仿佛要挣脱束缚。第七号坟的方向,紫灰色天幕正越压越低,像一只即将合拢的巨口。而坟头那棵老槐树,所有枝桠都诡异地朝同一个方向弯曲——指向井口。
张山跑得肺叶生疼,却不敢停下。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枯槁的手抓住他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山儿……别信眼睛看见的……鬼市最毒的不是鬼,是‘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奔跑时甩动的右手——掌心铜铃的血泪,正沿着他手臂内侧的经络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符文形态,竟与《断魄》刀谱第一式的起手印诀分毫不差。
原来师父早算到今日。
原来陈淼那句“你瞅啥”,不是讥讽,是叩门。
原来鬼市巡守真正的职责,从来不是缉拿阴修,而是……给迷途的亡魂,点一盏不至于彻底堕入黑暗的灯。
风卷起他兜帽,露出额角一道新鲜的血痕——那是方才跪地时,额头撞上青砖留下的。血珠滚落,恰好滴在铜铃上。铃舌骷髅眼中的血泪骤然转为金红,整座乱葬岗的枯草,都在这一刻齐刷刷伏倒,朝着第七号坟的方向,深深弯下了腰。
张山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选中,而是被等待。
等待一个敢在鬼市睁眼看清真相的人。
等待一个,愿意用十年阳寿,去劈开那口镇煞井的人。
他脚下不停,身影没入坟茔深处的浓雾。身后,鬼市第七层衔阴巷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唯独李舟房门口那盏豆油灯,火苗暴涨三尺,将“寿”字匾上剥落的漆皮,映照得如同新鲜淋漓的血。
而在所有人视线之外,陈淼指尖轻轻一弹,一缕银光自袖中飞出,悄无声息落进张山方才跪过的青砖缝隙。银光落地即化,钻入砖下三寸,精准缠绕上一块腐朽的棺木残片——那残片上,用焦炭写着七个字:“山儿,井底刀在等你。”
字迹苍劲,力透木纹。
与第七号坟井壁上,那把雁翎刀柄缠绕的红布条上朱砂字,同出一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