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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明当文豪: 第451章 前度罗郎今又来(1)

    洪武五年,二月十六,阴。

    天刚亮,浔州码头上已是人头攒动。

    在浔州府,自认有点身份地位的,都来给知府大人送行了;

    没来的都是小瘪三,连皇帝宣召知府大人入京这么劲爆的消息都不知道,...

    罗雨搁下茶盏,指尖在《砺斋志异》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纸页微颤,墨迹未干的“席方平”三字在斜照进来的晨光里泛着青灰的冷意。他没立刻答话,只将稿子往旁边一推,目光落在窗棂外那株老榕垂下的气根上——风过处,须根轻摇,如无数悬而未决的丝线。

    “《席方平》不是给读书人看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昨儿散场,码头上一个挑夫蹲在江边啃凉粽,边嚼边问同伙:‘那阎王爷判案子,可比咱们知府大人公道?’他同伴啐了口唾沫,说:‘阎王老爷若真有,早该先劈了韦昌的脑壳!’——你听见没?老百姓不认阴司,只认眼前这张青天脸。”

    尹楠怔了怔,垂手肃立,没接话。

    罗雨站起身,踱至案前,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叠素纸——那是他昨夜灯下新写的草稿,纸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荔枝汁渍。他将纸页摊开,压在《砺斋志异》上,墨迹是新研的松烟,浓淡相宜:“我改了三篇,都写好了。不取鬼神,不涉冥府,就讲活人怎么活。”

    尹楠凑近细看,第一篇题作《卖炭翁》,第二篇名《浣纱娘》,第三篇却无题,只画了一艘歪斜小船,船头立个赤脚渔女,腰间别着半截断桨。

    “《卖炭翁》?”尹楠低声念出,忽而抬眼,“师父,这名字……可是化自白乐天那首?”

    “正是。”罗雨指尖点在“苦宫市也”四字旁,“但我不写宫市,写糖市。浔州糖厂今年扩了三座新灶,榨蔗工日日熬得眼珠发红,糖价却因桂平粮商联手压货,一月跌了两成。糖厂管事把账本烧了,怕工人看见火光起哄——可火苗蹿起来时,偏被码头上一群瑶家孩子瞧见了。他们不懂账,只记得去年冬天,糖厂发不出工钱,有个叫阿峒的壮汉把老婆陪嫁的银镯子熔了,兑成碎银,分给冻疮裂口的工友……”

    他顿了顿,窗外忽有蝉嘶,尖锐得刺耳。

    “我就让阿峒当主角。他不告状,不跪衙门,就蹲在糖市口,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图——画糖厂烟囱冒黑烟,画账房先生袖口沾的糖霜比工人的汗还厚,画自己老婆把银镯子递过去时手腕抖得像筛糠……画满九十九块砖,第九十九天,糖价涨了三文。没人知道谁动的手,只听说桂平米行东家半夜被自家驴踢翻了存粮仓,米粒淌了一街,全被蚂蚁搬空了。”

    尹楠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悄悄攥紧了袖中抄录的戏班名册。

    罗雨又拈起第二页:“《浣纱娘》更短。讲的是浔江上游一处山坳,溪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村妇每日蹲在石埠浣纱。去年春,桂林来了个绸缎商,在溪口建了个染坊,靛青水直灌下游。头七日,纱洗不净;半月后,溪边青蛙全哑了;一月整,浣纱娘的女儿生下来,左耳廓少了一瓣软骨。”

    “后来呢?”尹楠忍不住问。

    “后来?”罗雨笑了笑,眼角纹路舒展,“后来她没告官,也没砸染坊,就坐在溪畔纺车前,日夜织一块白布。布经纬分明,针脚细密,足足织了八十一尺。完工那夜,她把布浸进溪水,漂洗三遍,再晾在染坊竹竿上。次日清晨,染坊老板掀帘一看——整匹布吸饱了靛青,却不见一丝杂色,布面浮着层极淡的虹光,像朝霞落进了水里。他当场撕了契书,赔了三百斤新棉,还亲自背了三十斤靛膏,沿溪往上,挨家挨户赔罪。”

    尹楠听得呼吸微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稿纸边缘。

    “第三篇,”罗雨将那幅小船图翻过来,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断桨》。渔女叫阿沅,爹是韦家私兵强征去修码头时,被木桩砸断脊梁的。她十六岁起独自撑船,橹杆磨得油亮,却总在日落时把船泊在韦家祠堂对岸——不是为咒骂,是替爹听祠堂里敲钟。韦家倒了,钟声停了,她反觉耳朵空得发疼。昨儿排戏散场,她混在人群里听贾月华唱山歌,回来就把断桨埋进船底泥里,又削了根新桨,桨头刻了朵山茶花。”

    他抬眼,目光澄澈如初升之月:“这三出戏,不讲忠奸,不论因果,只讲人怎么把一口气咽下去,又怎么把它变成力气。《卖炭翁》明日就排,我要阿峒的扮演者,手上真有茧子;《浣纱娘》里那匹布,得用浔州本地苎麻,染坊师傅得来试三回颜色;《断桨》的船,要真能在浔江上漂——王飞,你带人去龙窝滩寻那棵沉了二十年的铁梨木,锯一段,够做三支桨。”

    门外传来笃笃两声叩响,周安探进半个身子,额上沁着细汗:“大人,黄岑两家的管事到了,在仪门候着,说带了二十担新收的早稻,求见您一面。”

    罗雨颔首,却没动身,只对尹楠道:“你去告诉王飞,让他今儿别歇着。申时前,把《卖炭翁》第一场词儿抄十份,分给糖厂、码头、社学、瑶寨学堂、军营、医馆、驿站、书坊、客栈、渡口——凡有人聚的地方,都贴一张。再让张馨瑶把峰儿抱来,我教他唱头两句:‘炭黑心不黑,石冷火不冷’。”

    尹楠应喏转身,手刚碰到门框,罗雨又唤住他:“等等——去库房取十匹素绢,再让赵婉把那套青瓷笔洗拿来。等黄岑管事走了,你带去黄家祠堂,就说本官敬他们祖上清廉,捐给族学添灯油。”

    周安在门口眨眨眼,小声嘀咕:“大人,那笔洗是您过寿时马掌柜送的,釉里红凤凰纹……”

    “凤凰?”罗雨已提起朱笔,在《卖炭翁》稿末批了行小楷,“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可你看码头上那些挑夫,饿极了连观音土都吃,哪管什么梧桐醴泉?咱们得先把树种活,再等凤凰来。”

    他搁下笔,窗外蝉鸣忽歇,一阵江风卷着水汽扑进来,吹得案上稿纸哗啦轻响。最上面那页,《卖炭翁》三个字墨迹未干,右下角却洇开一小片淡青——不知是荔枝汁,还是方才风里飘进来的、浔江上某艘货船漏洒的靛青染料。

    周安退出去后,罗雨独坐良久。他忽然起身,从博古架暗格里取出一只乌木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钱——一枚是洪武通宝,一枚是旧元至正交钞残片压成的薄片,第三枚却是崭新的,正面铸着“浔州造”三字,背面无文,边缘打磨得极圆润,握在掌心竟有些温热。

    这是他命鲁木头悄悄试铸的样币,尚未呈报布政司。

    他将铜钱一枚枚按在《砺斋志异》封面上,指腹缓缓摩挲着“浔州造”那三个凸起的字。远处隐隐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夹杂着几句走调的山歌:“什么水面打筋斗?什么水面起高楼?”

    罗雨嘴角微扬,忽然提笔,在《断桨》稿纸空白处补了句新词——不是唱词,而是舞台提示:

    【阿沅撑船过桥洞时,桥上两个读书人正争辩《孟子》。一人说“民贵君轻”,另一人冷笑:“民若真贵,何须你我替他说话?”阿沅仰头,船篙点在桥洞青苔上,篙尖溅起的水珠,恰好落进那人张开的嘴里。】

    墨迹淋漓,如一道未干的闪电。

    这时,张馨瑶抱着峰儿跨进门槛,裙裾带起微风。峰儿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糯米粉簌簌掉在罗雨刚铺开的宣纸上,像一场微型初雪。

    “爹!”峰儿伸出小手,直往罗雨脸上糊,“糕糕!甜!”

    罗雨笑着侧脸避开,却任那点甜腻沾在鬓角。他接过孩子,顺手把三枚铜钱塞进峰儿手心。孩子咯咯笑起来,攥紧拳头,铜钱棱角硌得小手发红。

    窗外,江风骤急,卷起数页散落的稿纸。其中一页飘至门槛,正停在张馨瑶绣鞋尖前——上面是《浣纱娘》最后一句唱词,墨色浓重,力透纸背:

    【莫道溪水清,清到能照见人心;

    且看白布青,青得敢映出天光。】

    张馨瑶俯身拾起,指尖拂过那行字,抬头时,罗雨正望着她,眸底映着窗外整条浔江——江面波光跳荡,碎金万点,仿佛有无数未命名的船,正从水光深处,悄然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