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 第756章 你的眼睛真好看
离开弥国,回默城,回到爹娘身边,回到他们的地方……
在阿瑟说完,陆婠下意识地闪过不愿意。
阿伏干对陆婠的好,是细碎的,碎到日常起居,大多她已忘了,记不得了。
譬如,她骑着他的脖子逛街,譬如他回家后,怕身上脏,总要洗净双手,再换一身衣衫才将她抱起,再譬如,他给予她所有的回应。
这些儿时的回忆,陆婠皆不记得了,没有一样是惊天动地。
那时的陆婠也太小了,小孩子嘛,不记事的。
可是,就算一样也记不起,那个对她......
陆婠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将下颌微微扬起,像一株被风推着晃了晃的芦苇,又倔强地挺直了颈子:“去镇口买些薄荷糖——听说柳树湾的薄荷糖,能含住一整日的凉气。”
阿瑟站在阶上,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覆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未干的墨痕。他没应声,只目光沉沉扫过她腕上那截素白绫子——袖口微褪,露出半截细骨伶仃的手腕,腕内侧一点朱砂痣,红得像刚点上去的胭脂,还没来得及晕开。
陆婠察觉那视线,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软肉里,疼得清醒。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不怕他了。可方才在饭桌上,他端坐不动,连筷子都未曾多抬一下,只听井幺姑一句句问,一句句答,声音冷淡得像隔着三重门帘说话。她坐在旁侧,喉头堵着一团棉絮,吞不下,咳不出,连呼吸都得数着节拍,怕乱了他耳中节奏。
她咬了咬后槽牙,终于侧过脸来,迎上他目光:“怎么?我连买颗糖,也要你准许?”
阿瑟眉峰微动,似笑非笑:“糖里若掺了砒霜,你吃下去,谁替你收尸?”
陆婠一怔,随即嗤笑出声,笑声短促,像被刀刃削断的丝线:“阿瑟哥哥,你如今倒学会说笑了?从前你说‘婠儿不许乱跑’,是怕我丢了;如今说‘婠儿别乱吃’,是怕我死了?死便死了,横竖你眼里,我早就是个死人。”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蝉鸣声陡然拔高,刺耳得近乎悲鸣。
阿瑟没动,也没反驳。只是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靛青布帕,帕角绣着半枝未绽的雪梨花——针脚细密,花瓣边缘还洇着极淡的银灰,像是墨色将化未化时的余韵。他朝前递了一递。
陆婠盯着那帕子,眼睫颤了颤,没接。
“井家丫头手腕上戴的是银镯,不是金,也不是玉。”阿瑟声音低缓,像砂纸磨过木纹,“银性凉,镇得住虚火。她晨起咳三声,午间手心微汗,夜里必饮一盏安神汤——这些,你都瞧见了。”
陆婠心头猛地一跳,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所以?”
“所以,”他顿了顿,目光如钉,“你腕上这颗痣,我认得。三年前在默城西市,你偷拿摊贩三枚铜钱买蜜饯,被我攥住手腕拖回府里。那时你腕上也有一颗痣,位置分毫不差。后来你逃走,我寻了十七日,踏碎三双鞋底,最后在珏城南门茶棚看见你——你正用这颗痣当赌注,跟一个瘸腿镖师赌半碗凉面。”
陆婠浑身一僵,血霎时涌上耳根,又倏忽退尽,只余一片冰凉。她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
阿瑟收回帕子,重新折好,慢条斯理塞回袖中:“你既记得默城,就该记得另一桩事——当年你娘临终前,将你交到我手里,不是让我养大你,是让我看着你活成个人样。不是活成别人嘴里‘阿婠姑娘’,是活成你自己心里那个陆婠。”
他转身欲走,袍角拂过阶沿青苔,留下一道浅浅水痕。
“阿瑟!”陆婠忽然喊出声,声音劈了叉,却仍执拗地追上来,“你带井幺姑去珏城,真是为了送她见旧人?还是……为了去唐家老宅?”
阿瑟步子未停,只肩线微不可察地绷紧一瞬。
陆婠疾步上前两步,几乎撞上他后背,仰起脸,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唐家老宅的地契,二十年前就在你手里。你爹陆铭章当年平定瀚漠北境叛乱,唐家助战有功,陆家赐其良田百顷,宅院三座——其中一座,就在珏城南街第七巷。你娘嫁入陆家前,便是唐家嫡女。你身上流的血,一半姓唐。”
阿瑟终于停步。
晚风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清越而孤寒。
他侧过半张脸,下颌线绷得如刀锋:“你知道的,比我想的多。”
“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陆婠喘了口气,胸膛起伏,“我知道你为何不肯娶井幺姑——不是因你不愿入赘,是因你早知她与唐家子的婚约,是假的。那婚书,是你亲手写的。两年前你去过昌都,见过井五爷,也见过井幺姑。你替她写那封断亲信,落款盖的是唐家印信,字迹仿得惟妙惟肖。你骗了所有人,包括井五爷,包括她。”
阿瑟闭了闭眼。
“你为何这么做?”陆婠声音轻下来,却更沉,“你若真想帮她,直接带她走便是。何必绕这么大一圈,还要搭上我?”
阿瑟缓缓转过身,夕阳正落在他瞳仁深处,燃起一小簇幽蓝的火:“因为唐家子,已经死了。”
陆婠呼吸一窒。
“去年冬,珏城暴雪封路,唐家运盐队遭沙匪劫杀。七十二人,无一生还。唐家独子唐砚,头颅被悬在珏城东门旗杆上,挂了整整三日。”阿瑟一字一句,清晰如凿,“井幺姑若去了珏城,见到的只会是一块无名碑。她若执意寻人,必入唐家废宅——那宅子里,藏了她父亲当年贪墨军粮的账册。账册背面,是唐家向朝廷密报的证据。井五爷这些年能在昌都只手遮天,靠的就是这笔军粮换来的兵权。唐砚死前,托人将账册副本,送到了我手上。”
陆婠踉跄半步,扶住廊柱,指节泛白:“……所以,你带她去珏城,不是送她团圆,是送她赴死?”
“是送她抉择。”阿瑟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镇子,“账册我已誊抄三份。一份埋在默城陆家祠堂第三根梁木榫卯里;一份烧成灰,混在柳树湾豆腐作坊的豆渣中,明日随货船南下;第三份——”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在我袖中。若她见了唐家废宅,仍愿回去做井家小姐,这第三份,我便焚了它。若她叩开唐家大门,跪在无名碑前哭够一个时辰,这第三份,我亲手交给她。”
陆婠怔怔望着他,忽然想起幼时暴雨夜,她发高热抽搐,阿瑟背着她冒雨奔向医馆。雨水顺着他额角流进眼睛,他腾不出手抹,只咬着牙说:“婠儿别怕,哥哥背上这座山,塌不了。”
原来那座山从未塌过。只是山脊上,早已刻满无人识得的碑文。
她喉头滚动,终究没再问出口——那第三份账册,为何要交到她手上?
因为井幺姑叩门时,需有人守在门外。
而她陆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既懂他冷硬如铁的规矩,又记得他掌心曾如何温热的人。
暮色渐浓,阿瑟抬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缕被风撩起的碎发。动作极轻,像拂去古琴弦上一粒微尘。
“糖不必买了。”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陆婠没动,只低声问:“……去哪儿?”
“去豆腐坊后巷。”他转身,步履沉稳,“那儿有口老井,井壁青苔厚,井水甜。你小时候,总爱蹲在井沿上数蚂蚁。我答应过你娘,若你哪天走丢,就去那口井边等。她说,婠儿认得井沿上第七块缺角的砖。”
陆婠鼻子一酸,眼泪猝不及防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快步跟上去,靴尖踢起细小石子,叮咚滚进暮色里。
身后客栈二楼,窗棂无声推开一道缝。
井幺姑立在暗处,指尖捏着半截撕下的信纸,纸上墨迹淋漓,正是那封“唐家断亲信”的残页。她望着楼下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久久未动。晚风掀动她袖口,露出底下缠着的白绫——那白绫之下,并非寻常肌肤,而是纵横交错的旧疤,深褐如枯藤,蜿蜒爬满小臂。
她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角,焦黑蔓延,字迹蜷曲、消融。
灰烬飘落掌心,像一场微型的雪。
她低头吹散余烬,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得如同叹息。
原来所谓假夫妻,从来不是她一人在演。
阿瑟哥哥,你教我的第一课,便是——
人心若为棋局,落子之前,先焚香祭剑。
而剑锋所指,从来不是旁人咽喉。
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