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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生痴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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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生痴魔: 第三百七十四章 这里有绝活

    袁魁凤喝了两瓶子葡萄酒,盯着酒瓶上的塞子问张来福:“你说这个东西能雕花不?”

    张来福看了看瓶塞子的尺寸:“这东西做伞骨有点费劲,太粗了。”

    “说的不是散股,就问能不能雕花?”袁魁凤手上...

    谭老板没动,叶老板也没动。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像两株刚被雷劈过的老松,焦黑的树皮底下还裹着未冷透的炭火。南天竹枝梢垂着的玛瑙果在暮色里泛着幽光,一枚果子忽然“啪”地裂开,细白烟气从果肉里钻出来,旋即散尽,不留痕迹。

    林娴航的折扇“唰”地合拢,青骨敲在掌心,脆响如刀出鞘。

    “魏绍武。”谭老板叫的是真名,不是叶长青,也不是姜敬鸿,“你这七千七百支枪,是替谁清仓?”

    叶老板——魏绍武——喉结滚了滚,连鬓胡下的皮肤绷紧:“督军府西库。”

    “西库?”谭老板冷笑一声,油纸伞尖点地,伞面微斜,檐角恰好遮住他左眼,“西库三年前就塌了半边房梁,上个月暴雨又泡烂三间库房。你说枪在西库?那枪是泡在水里发芽,还是长霉长出了枪托?”

    魏绍武没辩解,只把右手伸进短褂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纸角已毛边,墨迹被汗洇开几处,却仍能辨出朱砂盖的印——不是督军印,也不是协统印,而是万生州兵备道衙门的“勘验钤记”。印旁一行小楷:戊寅年冬月,查西库残存械料,步枪一千二百三十杆,机枪四十一挺,冲锋枪六十七支,弹药若干,俱存于地窖三号。

    谭老板没接,只盯着那行字末尾的“三号”二字。

    “三号地窖……”他忽然抬眼,“底下那口枯井,还在不在?”

    魏绍武瞳孔一缩。

    枯井。二十年前姜督军初入万生州,为防兵变,在督军府后山凿了三口枯井,井壁嵌铅板,井底铺石灰,专埋过期火药与报废枪械。后来其中一口塌了,另两口被填平,唯独三号井,因位置太偏、图纸遗失,成了兵备道秘档里的一个幽灵编号。

    “您怎么知道……”魏绍武声音哑了。

    “因为那口井,是我爹亲手砌的砖。”谭老板伞尖一挑,掀开自己左袖——腕骨上方,一道蜈蚣似的旧疤蜿蜒而上,疤纹里嵌着三粒细小的铅渣,在暮色里泛着青灰。“当年他砌完最后一块砖,蹲在井沿上抽了半袋烟,烟锅里的火星掉进井里,‘噗’地一声灭了。他说,这口井底下埋的不是火药,是话——谁要是敢往里扔一句假话,井底下就有一千个回声等着咬他舌头。”

    魏绍武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那柄铜柄短匕,反手插进青砖缝里,轻轻一撬。

    “咔哒”。

    砖缝里掉出一枚铜钥匙,只有小指粗细,齿痕扭曲如蛇蜕。

    “三号井的钥匙。”他摊开掌心,“督军府没人知道它在哪。兵备道的勘验官,去年死在去枯榆城的路上,车翻进沟里,尸首找到时,手里攥着这张黄纸,却没攥住这把钥匙。”

    谭老板终于伸手,指尖掠过钥匙冰冷的弧度,没拿。

    “钥匙给你,枪给你,炮也给你。”魏绍武声音沉下去,“可张督军,您得答我一句——您信不信,赵洛凡没死?”

    风突然停了。

    连南天竹枝头的玛瑙果都凝住不动。后院锯匠的龙锯不知何时停了响动,连墙根晒着的锯末都僵在半空,像被冻住的褐色雪粒。

    谭老板的墨镜滑下半寸,露出底下一只眼睛——眼白泛黄,瞳仁却黑得发亮,亮得瘆人。

    “赵洛凡死了。”他一字一顿,“三个月前,他带三百亲兵出巡北线,在鹰愁涧坠马。崖下全是碎石,尸首找不全,只拾回半截断腿,靴子还穿着。招财兄验的尸,黄招财的刀劈开靴筒,看见小腿骨上的箭疤——那是十年前打尹家寨,他替姜督军挡的那一箭。”

    魏绍武喉结上下滚动:“可……可您刚才说,您信我。”

    “我信你没活命的胆子,信你有破釜沉舟的狠劲,信你敢把七千七百支枪当见面礼砸在我脸上。”谭老板伞尖点地,咚、咚、咚,三声闷响,“可我不信赵洛凡死了。死人不会在鹰愁涧设伏,死人不会让招财兄验一具假尸,死人更不会在死后三个月,把整个西线防务图重新画了一遍,还添了十二处暗哨——就在昨儿,招财兄送来的急报里,写得明明白白。”

    魏绍武猛地抬头,连鬓胡一颤:“您……早知道了?”

    “我早知道你不是魏绍武。”谭老板摘下墨镜,那双眼直刺过来,像两把淬了冰的薄刃,“魏绍武左耳垂有颗痣,绿豆大,红得像血滴。你耳朵上干干净净。魏绍武右肩胛骨有旧伤,是当年在奉昌城挨了洋枪一记跳弹,伤口歪斜如蚯蚓。你脱了短褂我瞧过,肩胛光洁如新。魏绍武说话带北地卷舌音,每句末尾必拖半拍‘呃’,可你说话利落,像把快刀剁骨头。”

    魏绍武没否认,只慢慢扯开短褂领口——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的新疤蜿蜒而下,疤尾隐入衣内。

    “这是今早烙的。”他声音发紧,“用烧红的铜钱,烫了三遍。疼得我咬碎了两颗后槽牙。”

    谭老板目光扫过那疤:“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魏绍武,昨天夜里被人割了喉咙,尸首沉在督军府后池。我把他脸剥下来,贴在我脸上——现在您看见的,是他这张皮。”魏绍武手指按在自己颧骨上,皮肤微微凹陷,“可皮再真,也是假的。您刚才说对了,死人不会画防务图。所以……赵洛凡没死。”

    谭老板忽然笑了,笑得肩膀轻颤,墨镜又滑下来半分:“那你告诉我,赵洛凡为什么没死?”

    魏绍武深吸一口气,吐出四个字:“阎小帅没死。”

    空气骤然绷紧。

    南天竹枝条无风自动,簌簌抖落几颗玛瑙果,“啪嗒”砸在青砖上,果肉炸开,渗出猩红汁液,像血。

    “阎小帅在鹰愁涧没摔死。”魏绍武声音压得极低,“他摔下崖时,抓住了一根老藤。藤下是暗河,他顺水漂了三天,被渔民捞起。现在他就在枯榆城,藏在汤占麟那家客栈的夹层里——您猜,是谁把他藏进去的?”

    谭老板伞面缓缓抬起,露出整张脸。月牙白长衫被晚风吹得鼓荡,腰间闹钟叮咚走着,秒针一下一下,敲在死寂里。

    “汤占麟。”他替魏绍武说完。

    魏绍武点头:“汤标统亲自背他进的客栈。昨儿夜里,阎小帅醒了,第一句话是——‘告诉赵洛凡,他若不死,万生州就永无宁日。’”

    “所以赵洛凡诈死?”谭老板问。

    “不。”魏绍武摇头,“是阎小帅逼他诈死。阎小帅手里握着姜督军的密诏——诏书上写着,若姜督军暴毙,督军之位传予赵洛凡;但若赵洛凡擅离职守、勾结外敌,则诏书作废,另立阎小帅为监军,节制西线八镇兵马。”

    谭老板眯起眼:“诏书在哪?”

    “在阎小帅枕下。”魏绍武顿了顿,“可诏书背面,还写了另一行字——‘若赵洛凡叛,此诏即为屠刀;若赵洛凡忠,此诏即为枷锁。’”

    晚风卷起谭老板袖口,露出腕上那道铅渣疤痕。他忽然抬手,将油纸伞递向魏绍武:“撑着。”

    魏绍武一怔。

    “你脸上的皮,怕是撑不了多久。”谭老板声音平静,“血往下渗,再过半个时辰,这脸就要烂。油纸伞遮得住天光,遮得住雨,遮不住血气。你撑着伞,我带你去个地方。”

    魏绍武没接伞,只盯着谭老板的眼睛:“您要去哪?”

    “去见阎小帅。”谭老板转身,白衫下摆划出一道冷冽弧线,“他若真醒着,该听见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毕竟,这后院的墙,薄得连老鼠打洞都能听见。”

    魏绍武浑身一僵。

    谭老板已走到院门口,忽然停步,没回头:“对了,你那把铜钥匙,我不要。三号井的铅板,是我爹砌的;井底的石灰,是我娘亲手筛的;可井里埋的‘话’……”他顿了顿,伞尖轻点门框,“是我十六岁那年,亲手刻上去的。”

    魏绍武站在原地,看着谭老板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他低头看那把铜钥匙——齿痕扭曲如蛇蜕,可蛇蜕尽头,竟刻着一个极小的“谭”字。

    他猛地抬头,望向谭老板离去的方向,喉咙发干:“您……您到底是谁?”

    无人应答。

    只有南天竹枝头,一枚玛瑙果悄然坠落,“啪”地碎在青砖上,红汁漫开,像一小滩来不及收殓的血。

    此时,枯榆城东市口,一辆蒙着厚布的骡车正缓缓驶过。车辕上坐着个穿灰布褂的老汉,嘴里叼着旱烟,烟锅明明灭灭。车厢里,汤占麟盘腿坐着,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映着车帘缝隙漏进的天光,寒芒游走如活物。

    他左手捏着一张薄纸,纸是刚从魏绍武袖口摸出来的——不是黄纸勘验单,而是一张草图:三号井结构图。图上标注着七处铅板铆钉位置,其中一处被朱砂圈出,旁边批注两个小字:“活扣”。

    汤占麟拇指摩挲着那“活扣”二字,忽然抬手,用刀尖在车厢木板上刻下一道浅痕——痕如蛇形,首尾相衔,正是魏绍武钥匙上的齿痕。

    车轮碾过碎石,咯吱作响。

    汤占麟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稳、沉、慢,像擂一面蒙了牛皮的战鼓。

    他知道,今夜枯榆城不会有雨。

    可有人,已在井底备好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