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墙头草: 第四百四十四章 昨日重现
虽然白榆走了,但还是留下了巨大的人心震荡。
其他十几名翰林看着胡正蒙等五人,目光里带着审视的味道。
就好比是搞政变,如果你成功了,大家当然拥护你是正统,可你要是失败了呢?
其中还有像张四维这样的人,已经大为欣喜,就差笑出猪叫来了。
他张四维是嘉靖三十二年这科的进士,挡在前面的就是嘉靖二十六年和嘉靖二十九年这两科的翰林。
词臣体系有点几百年后鬼子公司的像年功序列制度,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就是按照年科顺序......
徐阶一出西苑,便径直去了礼部尚书严讷的府邸。
此时天色尚早,严讷刚用过早膳,正捧着一卷《通鉴纲目》在书房里踱步,见徐阶不请自来,登时搁下书卷,快步迎出垂花门。二人未及寒暄,徐阶已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直入内堂,屏退左右,只留严讷一人侍坐于侧。
“昨夜兵部会商之事,你可听说了?”徐阶开门见山,语声低沉却不失锋锐。
严讷神色微凝,颔首道:“郭尚书遣人递了口信,说杨博改了主意,推李文进为宣大总督,弃王之诰。”他顿了顿,目光一抬,“背后是袁炜的意思,张佳胤也掺了一脚。”
徐阶冷笑一声,端起茶盏却未饮,只以指腹缓缓摩挲青瓷边缘:“张佳胤是白榆师叔,这没错;可张佳胤肯登袁炜的门,是因白榆引荐;而袁炜敢向杨博开口,是因白榆许诺——整件事如丝如缕,皆系于一人之手。此人年未弱冠,竟能将我等老辈绕得团团转,倒真叫人刮目相看。”
严讷默然片刻,低声道:“阁老……是怕白榆借袁炜之名,行架空次辅之实?”
“岂止是架空?”徐阶终于饮了一口茶,喉结微动,似吞下一口极苦的药汁,“他是要借袁炜之壳,纳严党残局,拢清流余势,再以边镇人事为楔子,撬动整个外朝格局。宣大一地,九边之首,若李文进上位,必与太仆寺、刑部、翰林院连成一线;而李文进身后是谁?是川东同乡张佳胤,是白榆师叔,更是白榆替袁炜招揽的第一块实土。”
他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紫檀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如惊雷炸在严讷耳畔。
“更可怕的是,此事并非密谋,而是阳谋。”徐阶声音渐冷,“他没遮掩,没藏私,连张佳胤上门求事都未曾避讳,反教人知道——‘我白榆所荐之人,便是袁阁老所荐之人;我白榆所联之脉,便是袁阁老所立之基’。天下人皆见,袁炜非但未拒,反而应承;非但应承,且立刻付诸行动。这比任何结党密约更有力,更难破。”
严讷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云纹,良久才道:“那……我们该如何破局?”
徐阶闭目,缓吐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光已如霜刃:“不能破,只能抢。”
“抢?”
“对。”徐阶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白榆能拉拢张佳胤,我们为何不能先一步拢住李文进?他既然是川东人,便必有乡党、同年、门生、旧吏。查!查他过往任官履历,查他近年奏疏措辞,查他与何人书信往来——尤其要查他与辽东王之诰,是否真如传言般素无往来?若有蛛丝马迹,便立刻设法截断。若无,那就给他造一个。”
严讷眼皮一跳:“阁老是想……”
“不是我想,是形势逼我不得不想。”徐阶冷笑,“他白榆敢把人事之争摆到台面上打,我就偏要在他尚未织就罗网之前,先把线头剪断。李文进若不成,宣大总督之位仍归王之诰,徐时行、王锡爵便仍是我的人;张佳胤若落空,袁炜初建之局便先折一臂;而白榆那点‘阳谋’,也就成了纸上画饼。”
他话锋忽转:“另有一事,你需即刻着手——着礼部右侍郎高拱,代拟一份《边镇官员考绩条例》,重申‘边臣迁转,必经三司会勘、御前覆议’旧制。不必提宣大,只泛言九边。此条若成,则杨博纵有心力挺李文进,亦须先过吏、兵、都察三部联审,拖上半月,风向自变。”
严讷心头一震:“高拱?他与白榆……”
“正是因他与白榆曾有交集,才最宜为之。”徐阶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意,“高拱性烈如火,又自负才学,若知白榆暗中操盘、袁炜坐收其利,必不肯甘居人后。他若出手搅局,白榆便不得不出面应对;而只要他一动,便等于替我们试出了他底牌深浅、人脉厚薄、反应速度。”
严讷恍然,随即又皱眉:“可高拱未必听命。”
“他不听命,自有听命之人。”徐阶淡淡道,“你只需告诉他:‘徐阁老愿为其主稿《青词辑略》,荐入西苑直庐’。”
严讷怔住,旋即明白——这是拿嘉靖皇帝最看重的青词功名作饵。高拱虽是新晋侍郎,但素来以文辞清峻自诩,早年屡次献青词皆被驳回,若得徐阶亲授秘法、代为润色、引荐直庐,无异于叩开天子近臣之门。
这饵,他绝不会吐。
二人密议至午时,严讷亲自送徐阶至二门。临别时,徐阶忽驻足,望向院中一株枯梅,枝干虬曲,却于枯节处爆出几点嫩芽,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动。
“你看这梅。”他轻声道,“冬尽春来,本该抽枝展叶,偏有人急不可耐,非要将它连根挖起,移栽盆中,日日浇灌,强令开花。殊不知根脉未固,水肥过甚,反易烂根。白榆……太急了。”
严讷顺着他目光望去,默然点头。
徐阶却不再多言,只将袍袖一拂,转身登轿而去。
同一时刻,西苑直庐内,袁炜正伏案批阅一叠文书,门客悄然入内,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袁炜拆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随即搁笔,唤道:“去请白榆来。”
半个时辰后,白榆踏着斜阳余晖步入直庐,发带微松,衣襟沾了点尘,像是刚从宫外疾步赶来。他见袁炜面色沉静,也不多问,只抱拳一礼:“老师唤我,可是有事?”
袁炜将密信推至案前:“徐阶今日去了严讷府上。”
白榆瞥了一眼,不以为意:“哦。那他必然也知道了李文进的事。”
“不止如此。”袁炜盯着他,“他还授意高拱拟《边镇考绩条例》,欲抬高三司门槛,阻李文进升迁。”
白榆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让夕阳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金线。他望着那光带,慢悠悠道:“高拱写条例?好啊。他若写得越细,我越省事。”
袁炜一愣:“此话怎讲?”
“因为写得越细,就越要征询各方意见。”白榆转过身,眸光清亮,“他若只拟个提纲,不过十日可成;可若真要‘详列条款、遍查成例、广询边臣’,没有两月休想定稿。而这两个月,李文进已赴大同巡抚任满三年,考绩优等,吏部自当具题;兵部若再拖延,杨博就得面对‘怠误边务’的弹章——您猜,他更怕谁的弹章?”
袁炜心头一动:“……陆炳?”
白榆点头:“锦衣卫去年整肃北镇抚司,陆炳亲自带人查了七处军屯虚报,其中三处就在大同境内。李文进若调任宣大,正好接手整顿。陆炳不说话,杨博不敢拦;陆炳若点头,徐阶就是把条例写成《大明律》全文,也挡不住。”
袁炜沉默良久,忽问:“你何时联络的陆炳?”
白榆眨眨眼:“年初扫雪那日,他见我冻得鼻尖发红,赏了碗姜汤。我谢他时,顺口提了一句李文进的名字。”
袁炜:“……”
这答案荒谬得令人哑然。可偏偏,他知道白榆没撒谎——陆炳此人,最信直觉,最厌繁文缛节,一碗姜汤换一个边帅,对他而言,不算亏。
袁炜揉了揉眉心,终是长叹:“你到底还埋了多少线?”
白榆想了想,认真道:“不多。除了陆炳,还有户部左侍郎潘晟,他缺钱,我给了他一笔南直隶盐引的进项;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鄢懋卿,他儿子想进国子监,我托了祭酒赵贞吉;至于张佳胤……他图的是文坛地位,我替他在《皇华集》里删了三篇应制诗,加了两首他早年写的《塞上曲》——老师,您别看这些小事琐碎,可朝廷里没人是铁打的,全靠一点人情、一点实利、一点念想撑着。您给得准,他们才肯信您是真想做事,不是装样子。”
袁炜怔住。
他忽然想起白榆第一次来西苑扫雪,冻得手指通红,却仍坚持亲手铲平直庐门前那片冰棱,理由是“冰滑路险,大学士们摔了跤,青词就写不稳”。那时他觉得这少年浮躁莽撞,如今才懂——那是他唯一懂得的、最笨拙也最实在的“站队”方式:不跪权贵,只护台阶。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道夕照掠过白榆肩头,映得他青衫一角如镀金边。
袁炜忽然开口:“若我答应你另一件事……你能保徐时行、王锡爵平安么?”
白榆动作一顿,侧过脸来:“老师是怕徐阶迁怒?”
“他若真迁怒,第一个动手的,必是他们。”袁炜声音低哑,“他们是我的门生,也是你的同年。你既敢拉我入局,便该担起这份因果。”
白榆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解下腰间一枚玉佩,青白相间,温润无瑕——是琼林宴上,袁炜亲手所赐的“探花及第”贺礼。他将玉佩放在案上,推至袁炜面前:“老师还记得当日您对我说的话么?”
袁炜一怔。
“您说,‘文章小技,治国才是大道’。”白榆声音平静,“学生一直记着。所以今日我做的事,不是为斗倒谁,而是为让老师能真正执掌这条大道。徐时行和王锡爵……他们将来是要写青词、修实录、编会典的人。学生可以保证,只要他们在老师门下一日,便无人能动他们分毫。不仅不动,还要让他们比从前走得更稳、更远。”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因为这条路,不是我白榆一个人的路,是老师您的路,也是他们的路。”
袁炜盯着那枚玉佩,指尖微颤,终是缓缓将其握入掌心。
玉质微凉,却似有余温。
三日后,吏部正式具题,荐大同巡抚李文进为宣大总督;同日,兵部尚书杨博领衔上疏,请准其任,并附边镇考绩三十六项新规,字字严谨,句句援引成宪,竟比高拱尚未定稿的条例更早一步抛出。
高拱勃然大怒,掷笔于地:“谁泄的密?!”
无人应答。
而就在题本进呈西苑的当夜,嘉靖帝召袁炜入值,问曰:“闻卿近日与严相往来颇密?”
袁炜伏地叩首,朗声道:“臣与严相论青词,论《道德经》注疏,论松江府新垦圩田亩产,唯独未论朝政。”
嘉靖帝拈香微笑:“好。青词乃通天之钥,田亩乃养民之本——卿所论者,皆朕心之所系。”
次日晨,内阁票拟,准李文进擢任宣大总督。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徐阶坐在书房,手中一纸邸报被捏得皱如枯叶。
严讷站在下首,轻声道:“阁老,袁炜……已成气候。”
徐阶未答,只将邸报缓缓摊平,用一方歙砚压住四角。砚下墨迹未干,隐隐透出几个被反复描摹的小字——那是他昨夜灯下写又抹、抹又写的三个字:
白、榆、儿。
风从窗隙钻入,掀动纸角,墨字微颤,如活物呼吸。
而此刻,白榆正策马出京,沿官道向西而行。
他要去大同。
不是以钦差身份,不是以探花仪仗,只是轻装简从,背一囊干粮,携一柄旧剑,腰间还挂着半块啃剩的胡饼。
随行的只有两个锦衣卫校尉——陆炳派来的,连名姓都不报,只称“阿甲”“阿乙”。
途经卢沟桥时,白榆勒马驻足,望向桥下浑浊河水。
阿甲低声问:“白爷真要去大同?”
白榆点头:“李文进上任前,得让他亲眼看看大同边墙塌了几处,军屯荒了几顷,士卒靴子里塞的是稻草还是棉絮。”
阿乙忍不住道:“可您是探花,不是巡按御史……”
白榆忽而一笑,取下胡饼掰开,将一半递给阿甲,一半递给阿乙:“那你们说,大明最该修的墙,是紫禁城的宫墙,还是九边的烽燧墙,还是……人心里的那堵墙?”
二人愕然,不知如何作答。
白榆却已扬鞭催马,声音随风飘来,清越如击玉:
“我白榆不修宫墙,不筑烽燧,专拆心墙——谁砌的,我拆谁的。”
蹄声渐远,惊起芦苇丛中一群白鹭,振翅飞向苍茫落日。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金缝,光如熔金泼洒大地。
大同方向,风正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