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魔得仙: 第两千一百一十三章 末日狼主
那对金翅修士降临之时,天光陡然一暗,仿佛日轮被利刃劈开,裂成两半。他悬停于雾海之上,双翅微震,金芒如瀑倾泻而下,将整片漩涡海域映照得如同熔金铸就。风未起,浪先沸,海水竟逆流而上,在他身周盘旋成八条百丈水龙,龙瞳赤红,鳞甲泛着金属冷光——竟是以纯粹音波震荡,硬生生逼出水之真形!
言族众人连滚带爬躲进礁石缝里,大气不敢出。方才还趾高气扬的老者此刻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念叨:“是……是金翎王!他不是在追万山玄黄么?怎会折返此处?”
话音未落,金翅修士已俯冲而下,右臂骤然化作一柄三尺长的金色翎刀,刀尖轻点阵眼雾气。没有轰鸣,只有一声极细极锐的“铮”响,仿佛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耳膜。雾阵如薄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千里,雾气蒸腾消散,露出底下幽深旋转的海漩涡。
他目光扫过漩涡内壁——那里本该光滑如镜的虚空通道,竟浮着十七道暗红色符文,歪斜扭曲,像被烧焦的蜈蚣爬行轨迹。金翅修士瞳孔一缩,指尖捻起一缕残留气息,闭目三息,忽而冷笑:“言族的‘谎脉’?呵……传心老狗,你放的谣言,倒真敢往古木界上泼脏水。”
他袖袍一挥,十七道符文应声爆裂,化作十七团腥臭黑烟。烟中隐约传出哀嚎,似有无数幼犬被活活剥皮。金翅修士却毫不动容,反将手探入漩涡中心,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无针,唯有一圈圈蚀刻的星轨,正疯狂逆向旋转,发出齿轮咬合的咯吱声。
“古木界入口,本该是青木灵韵最盛之地……可这漩涡里,混着三分腐叶霉味,两分铁锈腥气,还有一丝……”他鼻翼微动,“混沌子火眼金睛灼烧过的焦糊味?”
话音未落,罗盘中央“咔哒”一声脆响,一颗青铜星子崩裂,溅出几点火星。金翅修士猛然抬头,望向漩涡深处——那里本该是平稳的跨界通道,此刻却荡漾着细微涟漪,仿佛水面下有巨物游过,搅乱了空间经纬。
他不再犹豫,双翅一收,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金线,直贯漩涡而去。身后雾气尚未合拢,一道粗壮雷光已从天而降,狠狠劈在他刚刚立足之处!雷光炸开,竟显出万山玄黄的身影,肩扛一杆缠绕雷纹的黑色长戟,发丝狂舞,衣袍猎猎如战旗。
“追我三千年,绕了七个中千世界,你倒是锲而不舍。”万山玄黄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戟尖遥指漩涡,“但今日,你若再拦,我不介意在此界,把你的金翅一根根拔下来,喂给巨木林海的食魂藤。”
金翅修士已在漩涡中消失,只余下空荡回音:“万山玄黄,你可知为何言族偏选此地布谣?因这漩涡之下,镇着一截‘断界脊骨’——古木界与妖言界当年撕裂时,天道崩断的脊柱残骸。它吸尽两界气运,早已腐朽生毒……而你急着赶去的巨木林海,三千年前,就是靠吞噬这截脊骨的溃烂髓液,才催生出十万株通天建木!”
万山玄黄握戟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巨木林海的异常——那片林海的树木,树皮皆呈诡异灰白,枝桠末端却凝着血珠状的朱红果子,吞服一枚,可增百年寿元,却会令服食者梦见自己被树根活活绞死。他早疑是邪祟,却始终寻不到源头。
此刻金翅修士的话,如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断界脊骨……”万山玄黄喃喃,戟尖缓缓垂下,雷光在刃上蜿蜒游走,“难怪赢商说,古木界是‘种魔得仙’第一处试炼场……原来魔不在人心里,而在地脉里。”
他忽然仰天长啸,声震九霄。啸声并非愤怒,而是某种决绝的共鸣。刹那间,他眉心裂开一道竖纹,一只纯金竖瞳缓缓睁开——瞳中没有眼白,唯有一片沸腾的金色岩浆,岩浆表面,浮沉着无数细小符文,正是盘王真灵不灭大法的终极形态:真灵金瞳!
金瞳扫过漩涡,景象陡变!
原本幽暗的通道内壁,赫然浮现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如活物般搏动。血管深处,裹着一枚枚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种子,种子外壳布满尖刺,刺尖渗出黏稠黑液,正一滴一滴落入下方深渊。每一滴黑液坠落,深渊便响起婴儿啼哭般的嗡鸣。
“魔种……”万山玄黄瞳孔收缩,“不是修士种魔,是地脉在种魔!”
他终于明白“种魔得仙”的真正含义——此界根本不是让修士修炼魔功,而是要修士主动承接地脉魔种,在自身道基上嫁接这截断界脊骨的腐朽生机!若成功,肉身即成活体建木,神魂化为林海精魄;若失败……则沦为滋养魔种的养料,魂飞魄散,尸骨反哺林海。
就在此刻,漩涡深处传来金翅修士的厉喝:“万山玄黄!你还不醒?那截脊骨,早在万年前就被百足圣主截走一截!如今巨木林海的建木,吸的是他的毒髓!你若贸然踏入,便是替他坐实‘种魔’之局,助他炼成混沌灵宝‘建木毒胎’!”
万山玄黄浑身一震。百足圣主……那个正在与女性机械死战的天虫族强者?他竟早已渗透古木界?
金瞳视野中,漩涡底部景象骤然扭曲。黑色血管疯狂蠕动,凝聚成一张巨大人脸——正是百足圣主的面容!人脸狞笑,张开黑洞洞的大口,吐出一段枯槁枝桠。枝桠顶端,悬浮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碧绿果实,果皮上天然生成九道金纹,每一道金纹,都烙印着一个缩小版的万山玄黄虚影,正盘膝而坐,面容安详,仿佛已参透大道。
“那是……我的道果投影?”万山玄黄失声。
“不。”金翅修士的声音穿透漩涡,冰冷如铁,“那是你的‘魔胎契约’。九道金纹,代表九重献祭——你每在巨木林海停留一日,便自动献祭一分真灵。待九日圆满,金纹合拢,你便再非万山玄黄,而是建木毒胎的第九具活体容器!”
万山玄黄猛地闭目。盘王真灵不灭大法在识海中疯狂推演,金瞳所见景象与功法奥义剧烈碰撞。三息之后,他猛然睁眼,金瞳中岩浆翻涌,竟将那九道金纹的投影强行解析出破绽——所有金纹的起笔处,都沾着一点极淡的紫灰色星尘!
“赢商的星尘……”他低吼,“她来过!”
当年赢商初悟小天道,曾在古木界外驻足七日,以星尘为引,悄然布下一道“反溯道痕”。此刻,那点星尘,正是唯一能逆转魔胎契约的钥匙!
万山玄黄不再犹豫,戟尖骤然倒转,狠狠刺入自己左胸!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道金光自伤口喷薄而出,化作九道纤细金线,疾射向漩涡底部的九道金纹。金线触到星尘的刹那,整截断界脊骨发出刺耳悲鸣,黑色血管寸寸崩断,那些暗金魔种外壳上的尖刺,齐齐倒伏,如朝圣般指向万山玄黄的方向。
“你疯了?!”金翅修士惊呼,“自毁道基引动反溯道痕,轻则跌落星主境,重则真灵湮灭!”
万山玄黄却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若连自己的道基都不敢斩,还谈什么得仙?”
他左胸伤口处,金光越来越盛,渐渐凝成一株半尺高的金色小树虚影。树干虬结如龙,枝桠却光秃秃的,唯有一片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那叶子,竟是用他剥离的一小块真灵凝成,叶脉里流淌着盘王真灵不灭大法的全部奥义。
“这才是真正的‘种魔’……”他轻声道,抬手将金色小树,连同那片真灵之叶,一起按向漩涡底部的碧绿果实。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悠长叹息,仿佛沉睡万载的古老存在,终于睁开了眼睛。
漩涡骤然静止。黑色血管尽数褪色,化为莹白玉质。那些暗金魔种纷纷裂开,钻出一株株嫩绿幼芽,芽尖托着露珠,露珠里映着万山玄黄的倒影,倒影中,他眉心金瞳已闭,但眼角却沁出一滴血泪,血泪落地,化作一枚血色莲子,静静躺在玉质脊骨之上。
金翅修士的身影从漩涡中倒飞而出,单膝跪地,咳出一口金血。他抬头望去,只见万山玄黄已消失不见,唯余那截白玉脊骨悬浮于海面,其上幼芽舒展,血色莲子悄然裂开,伸出一条纤细根须,轻轻搭在万山玄黄消失的位置。
而此时,远在天虫族王城废墟边缘,正在疗伤的女性机械突然浑身一震。她修复中的左臂装甲“咔嚓”一声,自行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竟也钻出一株同样的嫩绿幼芽,芽尖露珠中,映着万山玄黄的侧脸。
同一时刻,狼族族长正潜行于圣冢外围的迷雾峡谷,忽觉背脊发凉。他猛地转身,只见身后浓雾翻涌,竟凝成一片模糊的林海幻象——幻象中央,一株通天建木拔地而起,树冠遮蔽苍穹,树干上,九道金纹如活物般游走,每一道金纹里,都封印着一个挣扎的人形。
那人形,赫然是他自己。
蓝袍青年刚踏入一处废弃的星图祭坛,指尖刚触到祭坛中央的星辰罗盘,罗盘表面突然浮现出一行燃烧的古篆:“种魔已启,得仙在即”。
他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却见脚下大地无声龟裂,裂缝深处,无数嫩绿根须正破土而出,根须顶端,都托着一滴晶莹露珠,露珠里,映着他惊恐万状的脸。
万山玄黄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自己正坠入一片温暖的黑暗,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回归母胎。意识却异常清醒,盘王真灵不灭大法在识海中自动运转,一遍遍冲刷着那滴血泪凝成的莲子。莲子表皮渐渐软化,露出里面一枚青翠欲滴的种子——种子表面,天然生成九道微不可察的银纹,纹路走势,竟与百足圣主那枚碧绿果实上的金纹,隐隐构成阴阳互补之势。
黑暗深处,传来极其遥远的童谣声:
“建木高,九重夭,
魔种落,仙根烧。
谁家儿郎割道基,
换来一粒青莲子?
青莲子,照命门,
命门开时,见故人……”
万山玄黄的意识微微一颤。
故人?
他下意识想呼唤赢商的名字,却在舌尖凝成一声叹息。
因为就在这一瞬,他“看”到了——赢商并非在古木界外布下反溯道痕,而是将一缕分魂,早早寄生在那截断界脊骨之中。她以自身为饵,等的从来不是别人破局,而是等一个愿为大道自斩道基的傻子,亲手将她的分魂,连同那枚青莲子,一同种入古木界的命脉核心。
所以,当万山玄黄以为自己在解救古木界时,其实,他正成为赢商布局中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而真正的赢家,或许从来不是百足圣主,也不是那头濒死的女性机械。
是那个早已把名字写进天道空白处的女子。
万山玄黄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黑暗温柔包裹着他,向下,向下,向下……
坠向巨木林海最幽暗的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