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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赋: 第1733章 老夫只求一死!

    “杀啊!”

    “铛铛铛!”

    “嗤嗤嗤!”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回荡在伏虎口的上空,明明已经是夜半时分,可山口的交战彻夜未停,昏暗的夜色中正有无数人持刀互砍。

    这片山谷早已成了血肉磨坊,不知道还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山后帅帐,吴重峰微闭双眼,一名中年武将正在沉声汇报着近几日的战况:

    “将军,第三营、第七营、第九营已经打空了。第七营是魏三的部队,退下来的时候连三百人都不到,魏校尉左臂中了一戟,还在前面撑着。

    第一、......

    帐内烛火骤然一爆,灯芯炸开一朵细小的金花,火星飞溅,在铜盏边缘留下一点焦痕。

    月青凝没有动。

    她仍站在地图前,指尖悬于东河郡三字上方半寸,仿佛那不是墨迹勾勒的地名,而是一道尚未愈合的刀口。帐外喊杀声已不再是零星几处——而是连成一片,自左翼、右翼、后营三面同时涌来,如潮水漫过堤岸,一声比一声更近,一声比一声更沉。风卷着雪粒撞在帐帘上,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打生死之门。

    南宫牧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毡毯,肩膀剧烈起伏,却不敢抬头看女帝一眼。他喉结上下滚动,想说点什么,可嗓子里堵着一团腥甜的血气,只发出嘶哑的抽气声。帐中其余内侍早已面无人色,有人双腿发软,扶着立柱才没瘫下去;有人悄悄退至帐角,手指死死抠进毡毯缝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陛下……”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调,“臣……请罪。”

    月青凝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擦,仿佛拭去什么并不存在的尘。

    “罪?”她声音极轻,却像冻湖冰层下奔涌的暗流,“朕若要问罪,先该问自己——为何信了‘四万围一万’的虚局?为何断定景淮只会守、不会攻?为何以为哀牢坡一战,是他的锋刃所向,而非诱饵垂下的钩?”

    她转身,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南宫牧低垂的头顶上:“你不必跪。这一仗,不是你败的,是朕败的。”

    话音落,帐外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嚎,紧接着是铁甲碎裂之声,像是重锤砸在青铜盾上,震得帐顶悬着的铜铃嗡嗡颤鸣。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踉跄闯入,甲胄撕开三道口子,左臂软塌塌垂着,右手中还攥着半截断矛,矛尖上挑着一枚染血的郢军牙旗——那是中军亲卫营的旗号。

    “陛下!”他单膝砸地,膝盖砸得毡毯凹陷,“后营……破了!齐王亲率铁骑冲垮了辕门,我军弓手未及列阵,被马踏如泥……景霸……景霸已入中军腹地!”

    月青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最后一丝犹疑也熄了。她抬步向前,裙裾拂过案角,带倒了一册摊开的《东境山川志》,书页翻飞,露出一行朱批:“哀牢坡,古称葬魂岭,地势西高东低,谷口狭而腹阔,伏兵宜藏于北崖松林,出则断其归路,绝其粮道。”

    那是她亲手所注,三年前为备东征所录,字字工整,笔力沉稳。如今看来,竟似一场自缚的谶语。

    “传令。”她开口,声线冷硬如铁,“命所有尚存建制的营伍,即刻弃守外围,收缩至中军大帐百步之内,结圆阵,盾手在外,枪槊居中,弓弩手居高,以帐为枢,死守不退。”

    “诺!”校尉挣扎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跌跌撞撞奔出帐外。

    南宫牧猛地抬头:“陛下!此地不可久留!臣请护驾突围!东河郡尚有两万步卒驻于云栈关,只要陛下能至关隘,重整旗鼓,尚有转圜之机!”

    “云栈关?”月青凝冷笑一声,抬手指向地图上一处墨点,“那里,此刻怕已插上乾军的旗了。”

    南宫牧一怔,顺着她指尖望去——云栈关北三十里,有一处无名隘口,名唤“鹰喙峡”。图上仅以淡墨勾勒,旁注小字:“窄仅容双马,石壁嶙峋,冬日积雪难融。”

    “景淮早就算准了朕会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若真想取朕性命,何须等到现在?他要的是全歼,是断根,是让十五万郢军,连同朕这个女帝,一道埋在这东境雪野里,从此天下再无郢国二字。”

    帐帘被狂风猛地掀开,雪光刺目,映得她侧脸苍白如纸,唯有眉峰如刃,斜插入鬓。

    就在此时,帐外忽传来一阵异样的寂静。

    喊杀声、马蹄声、兵刃相击声……尽数消弭,仿佛天地骤然失声。连风都停了,雪粒悬在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紧接着,是一声号角。

    呜——

    低沉,悠长,穿透风雪,直抵人心深处。不是郢军惯用的短促牛角,而是乾军特有的青铜夔纹号角,音色浑厚如钟,余韵绵长如雷滚过山脊。

    号角声未歇,帐外便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不是杂乱奔逃的溃兵,不是仓皇集结的援军,而是千人同踏、万人同息的军阵之步。一步,一步,又一步,踏在冻土之上,震得帐中铜灯摇晃,灯油泼洒,火焰跳动如濒死的心跳。

    “咚。”

    第一声鼓响。

    “咚。”

    第二声鼓响。

    “咚。”

    第三声鼓响。

    三通鼓,如天雷碾过大地。鼓声未落,帐帘已被一只戴铁鳞手套的手缓缓掀开。

    寒气裹挟着雪沫扑入帐中,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一人立于帘外。

    玄甲覆身,甲片上凝着未化的雪与暗红血痂,肩头斜扛一杆方天画戟,戟尖滴血,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猩红小花。他身后,是层层叠叠的铁骑,黑压压一片,沉默如山,甲胄反射着天光,冷硬如霜。

    景霸。

    他未披斗篷,未戴兜鍪,只将一头湿漉漉的黑发随意束于脑后,额角一道旧疤蜿蜒至鬓角,在雪光下泛着浅白。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月青凝脸上。

    没有倨傲,没有讥诮,甚至没有胜者的灼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磐石般的冷硬。

    “郢国女帝。”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臣,景霸,奉旨擒逆。”

    帐内无人应声。

    南宫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那校尉握紧断矛,指节发白,却不敢上前一步。几名内侍已蜷缩在角落,抖如秋叶。

    月青凝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唇角微扬,眼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匕首,缓缓出鞘。

    “齐王千里奔袭,连破我军三道防线,斩高骁于哀牢坡,又回师穿插,直捣中军——好手段。”她缓步向前,裙摆扫过案上散落的兵符,“只是朕有一事不解。”

    景霸静静听着。

    “朕遣两万精骑驰援哀牢坡,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按理,你们刚破高骁,人困马乏,又需折返百余里,无论如何,不该比朕的援军更快抵达此处。”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除非——”

    “除非,你们根本就没去哀牢坡。”景霸接道。

    月青凝瞳孔微缩。

    景霸缓缓放下方天画戟,戟尖拄地,发出一声沉闷钝响:“高骁确实在哀牢坡被围。但围住他的,不是臣。”

    帐中所有人呼吸俱是一滞。

    “那是谁?!”南宫牧失声吼道。

    景霸未答,只偏首向侧后方一示意。

    一骑自铁阵中缓缓策出。

    那人一身黑袍,兜帽遮面,唯露下颌线条冷峻,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漆黑,不见反光。他未着甲,未持旗,却令整个中军帐内的空气陡然一紧。

    “陈炳。”月青凝喃喃道,脸色瞬间雪白。

    陈炳抬手,掀开兜帽。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显露出来——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当年拱卫司追查叛党时留下的旧伤。他朝月青凝微微颔首,动作恭敬,眼神却无半分温度。

    “陛下还记得臣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暗处的沙哑,“当年您初登基,曾亲赐臣蟒袍玉带,许臣‘监察百官,代天巡狩’之权。后来……您觉得臣太懂您的心思,便将臣‘病退’于东境山野。可惜,臣从未病过。”

    月青凝身形晃了晃,扶住案角才稳住身子。

    她明白了。

    从一开始,景淮就布好了这张网。

    哀牢坡的伏击,是假饵;高骁的溃败,是诱因;她调走两万骑兵,才是真正的破绽。而陈炳——这位曾执掌拱卫司、熟知郢国所有密探布置与边防虚实的旧人,早在数月前便已潜入郢军后方,混入辎重营、渗透斥候队、篡改军报、误导哨岗……他不动声色,将整个郢军的耳目,一根一根,剪断。

    “所以……那支‘景霸’率领的骑兵……”南宫牧声音干涩。

    “是陈指挥使麾下拱卫司精锐,着齐王府甲,举齐王纛,扮作景霸亲军。”景霸平静道,“他们昨日午时便已潜至东河郡北,今晨趁我军骑兵尽出、营防空虚之际,由鹰喙峡绕行突袭。而臣——”

    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臣确实在哀牢坡。但臣只带了三千骑,与高骁鏖战半日,斩其副将七人,破其三阵,而后佯败西遁,引其主力深入谷道。待高骁军力耗尽、阵型溃散,陈指挥使的伏兵才自北崖松林杀出……那一战,臣未杀一人,只放了一把火。”

    帐中死寂。

    原来那场惨烈厮杀,竟是演给高骁看的戏。景霸亲自上阵,只为逼真;陈炳隐于暗处,只为致命。

    月青凝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那晚朕接到的军报,说景霸在哀牢坡全歼高骁……”

    “是陈指挥使写的。”景霸道,“他模仿了臣的笔迹,连墨色浓淡都一丝不差。”

    月青凝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帐外,鼓声再起。

    咚——咚——咚——

    不再是三通,而是九响。乾军军法,九鼓为献俘之礼。

    帐帘再度被掀开。

    两名铁甲武士押着一人入内。

    那人满身血污,甲胄破碎,左腿齐膝而断,断口处草草包扎,血浸透布条。正是高骁。他抬头望见月青凝,嘴唇颤抖,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毡毯上,发出沉闷声响。

    “陛下……臣……有负圣恩……”

    月青凝看着他,目光复杂,却未说话。

    景霸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

    是一枚金印。

    印纽为盘龙,印面阴刻四字:**郢国监国**。

    “这是高骁私铸的监国印。”景霸道,“他欲效仿前朝权臣,借东征之机,行废立之事。臣搜其帅帐,得此印,连同往来密信十二封,皆盖此印。信中,他称陛下为‘牝鸡司晨’,称陈炳为‘可用之犬’,称景淮为‘冢中枯骨’……”

    月青凝盯着那枚金印,良久,伸手,轻轻抚过印面。

    指尖触到一丝微凉。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朕竟不知,身边养了一头狼,还替它磨了十年爪牙。”

    南宫牧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高骁他……他怎敢……”

    “他怎敢?”月青凝终于笑了,笑声清越,却令人毛骨悚然,“朕给他兵权,给他虎符,给他监国之名……他若不反,才是怪事。”

    她转身,走向帐中唯一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她的面容:凤冠微斜,鬓发微乱,唇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景霸。”她忽然道,“朕有一问。”

    “陛下请讲。”

    “若今日,朕束手就擒,随你归京,景淮会如何待朕?”

    景霸沉默片刻,答:“陛下若愿归顺,可居长安永宁宫,奉养终身,礼遇如仪。”

    “若朕不降呢?”

    “那便——”景霸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最后落回她脸上,“依大乾律,谋逆者,诛三族。女帝虽尊,亦不例外。”

    月青凝点头,似是满意。

    她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剑名“青鸾”,乃先帝所赐,剑鞘镶玉,剑身寒光凛冽。她拔剑出鞘,剑锋映着烛火,流光溢彩。

    “南宫牧。”她唤道。

    “臣在!”

    “你跟了朕十年,从东宫伴读,到内阁首辅,再到监军总帅……朕待你如何?”

    “陛下待臣,恩重如山!”

    “好。”月青凝将青鸾剑递向他,“朕命你,以此剑,斩朕首级,携首赴京,献于景淮。他若念旧情,或可免你一族死罪。”

    南宫牧浑身剧震,扑通跪倒,泪如雨下:“陛下!臣宁死不从!臣愿随陛下,血战至死!”

    “糊涂。”月青凝摇头,“你若死,南宫一族,满门抄斩。你若献首,尚有一线生机。朕已败,何必再拖你垫背?”

    她将剑塞入南宫牧手中,剑柄冰凉。

    就在此时,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一人掀帘而入,浑身是雪,铠甲未卸,正是曹斌。

    他目光扫过帐中情形,未看景霸,未看陈炳,只看向月青凝,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陛下,末将曹斌,代北军残部三百二十七人,愿护陛下突围!末将已探明,东面十里,雪林深处,有一条隐秘山径,直通云栈关旧道!”

    月青凝看着他,忽然想起哀牢坡那夜,曹斌说:“社稷危局,江山遇险,我等军人自当为家国之坚盾,哪怕流进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

    那时她觉得此人忠勇可嘉。

    此刻才懂,这“家国”,从来不是她的郢国,而是景淮的大乾。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拂过青鸾剑锋,一缕血珠沁出。

    “曹将军。”她轻声道,“你可知,朕为何执意东征?”

    曹斌垂首:“末将不知。”

    “因为朕梦见了。”月青凝望向帐外灰白天空,“梦见二十年前,郢国大军攻破乾都长安,景氏宗庙倾颓,先帝自焚于承天殿。朕醒来后,遍寻史册,方知那不过是前朝野史杜撰……可朕信了。朕信,唯有吞并大乾,才能永绝后患。”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原来,梦里的火,烧的不是乾国宗庙,而是朕自己的棺椁。”

    帐外,雪又下了起来。

    无声,无息,覆盖战场,覆盖尸骸,覆盖所有未及说出的遗言与未及兑现的诺言。

    月青凝转身,面向景霸,缓缓抬起双手。

    “齐王。”她道,“朕,降了。”

    景霸深深一揖,甲胄铿然作响。

    帐中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截灯芯,噗地一声,熄了。

    黑暗温柔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