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736章 乾国,必亡!
日初清晨,深冬微弱的阳光照在伏虎口内,没有半点暖意,反而给人一种彻骨的冰寒。
项天穹搀扶着范攸一步步踏山谷,虽然山中的战场已经被打扫得差不多了,但依旧可以看见散落的兵器、残骸,更有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楚皇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六万大戟士,苦战五天,死伤一万之众,尤其是攻破第三道防线时,竟然一战战死六千人。
要知道在整个东黎的灭国之战中,大戟士都未出现过如此巨大的伤亡。
“不愧是吴重峰啊,咱们的老对手......
帐外风雪骤紧,卷着碎雪撞在厚毡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声响。月青凝站在灯影与暗影交界处,身形笔直如刃,却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未再坐回案后,只将双手负于背后,指节微微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痛意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南宫牧刚掀帘而出,帐中便响起一声极轻的“嗤”声。月青凝低头,看见自己左手食指正渗出一滴血珠,缓缓滑落,在玄色袖口上洇开一点暗红,像初春雪地里悄然绽开的一朵梅。
她没擦。
目光仍钉在案上摊开的地图上。哀牢坡三字被朱砂圈得极重,墨迹尚未干透,旁边一行小字是高骁亲笔所批:“地形险绝,谷道狭长,可伏奇兵,宜速战。”——那是半月前他离营时呈上的军策,字字铿锵,句句笃定。如今这行字,竟似一道无声的讥讽,横在灯下,刺得人眼生疼。
“不是地形错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裂石,冷而脆,“是人错了。”
帐内无人应答,唯有铜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火花。
她缓步上前,指尖拂过地图上那条蜿蜒入山的赭色线条——那是郢军四万铁骑踏出的行军路线,自葬天涧北折,绕过鹰嘴崖,直插哀牢坡腹地。路线画得干净利落,仿佛一条绞索,早已套在曹斌颈上,只待收紧。
可如今绞索反勒住了自己。
“高骁不信景霸会来。”她喃喃道,又似在问,“他为何不信?”
答案其实早已浮出水面——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高骁太清楚景霸的分量了。二十年前,此人十六岁随父出征北狄,单骑斩敌酋首级于万军之中;十五年前,乾国西南大疫,他亲率三千轻骑穿瘴林、渡毒沼,七日奔袭八百里,焚尽瘟源寨,活民数十万;三年前,代北马匪作乱,他不请旨、不调粮、不发檄,只带五百亲卫入山,三个月后,匪首人头悬于雁门关城楼,余者尽数归编为边军斥候……这样的人,若真要亲临前线,岂会藏于区区一万诱饵之后?
高骁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想。他需要一场胜仗,需要向朝中那些盯着皇帐的眼睛证明:女帝亲授之帅,不负托付;他需要以曹斌之颅,换自己封王拜相的印绶;他更需要那场胜利来压住军中隐隐浮动的质疑——一个女人坐龙椅,凭什么让天下男儿俯首?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往后谁还服你?
于是他选择相信自己的推演,相信曹斌必败,相信景霸不会冒雪翻越三百里雪岭,相信乾国朝堂掣肘重重、不敢倾尽国力赌这一局……
可景淮敢。
月青凝指尖猛地一顿,停在地图边缘一处极小的墨点上——那是乾国北境最北端的乌兰堡,常年驻军不过千余,守将姓赵,是个瘸腿的老卒,二十年前曾随景淮父亲镇守边关,后因伤退伍,景淮登基后亲赴乌兰堡,扶其上马,赐金甲一副、虎符半枚,命其“但见烽火起,即开堡门,放铁骑南下”。
没人记得这个瘸腿老卒。
就连高骁的斥候图上,乌兰堡的位置都标着“废堡一座,无兵无粮”。
可就在十日前,乌兰堡北面冻湖一夜之间凿开三条冰道,三千辆雪橇拖着两万副新铸甲胄、十万支破甲锥、八百架折叠弩机,悄无声息滑入雪原深处。景霸的两万精骑,正是从乌兰堡出发,沿冰湖西岸潜行,避开了所有郢军哨所,甚至绕过了鹰嘴崖上那座日夜不熄的烽燧——因为那座烽燧,早在七日前就被一支伪装成猎户的乾军小队拔除,守卒尸体埋在雪窟,连血都没流出来。
高骁的斥候图,是死的。
而景淮的棋局,是活的。
月青凝喉间微动,咽下一股腥甜。她忽然想起半月前收到的那封密报——出自乾国枢密院一名叛逃文吏之手,称景淮近月来连罢三员边将,调走代北六镇监军,又命工部日夜赶制寒衣三万套、驮马鞍鞯五千副……当时她只当是乾国欲防春汛,未曾深究。如今看来,那哪里是防汛?分明是在备雪!
备一场足以埋葬两万骑兵的大雪。
帐帘忽被掀开一道缝隙,寒气裹着雪粒扑进来。南宫牧去而复返,脸上已无半分血色,手中攥着一卷湿透的军报,纸角还在滴水。
“陛下……”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援军刚出营十里,便遇暴风雪,前锋三百骑陷进雪坑,冻毙十七人……斥候回报,北风已转西北,雪势愈烈,明日卯时前,哀牢山十里内必成绝地。”
月青凝没有接报,只问:“还有多少骑?”
“不到八千。”
“八千?”她冷笑一声,竟有几分悲怆,“八千疲惫之师,踏雪而行,去救两万尸骨未寒之人?”
南宫牧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高骁或许尚在苦战”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
帐中炭火“咔嚓”一声,烧断了一截粗枝,火星迸溅,映得月青凝侧脸明暗不定。她忽然转身,从案底抽出一柄短剑——非金非铁,剑身漆黑,鞘上无纹,唯有一道暗红血痕蜿蜒而下,仿佛干涸已久的旧伤。
这是先帝临终所赐,名曰“断霜”。
“传令。”她将短剑按在案上,剑尖轻叩木案,声如玉磬,“召左骁卫将军李恪、右武卫将军薛琰、神机营提督韩岳,即刻入帐。”
南宫牧一怔:“陛下,此三人……皆属东宫旧部,素来与高骁不睦,若此时召见,恐军心生疑……”
“生疑?”月青凝抬眸,目光如刃劈开帐中昏暗,“高骁已死,郢军已溃,两万将士埋骨雪谷——这时候,谁还在乎他们和谁不睦?”
她顿了顿,声音沉如铅坠:
“本宫要他们立刻整军,不必等雪停。八千骑不够,那就把营中所有能上马的士卒都拉出去——伤兵拄拐,弓手背弩,厨子牵马,文书执旗!今夜子时,全军开拔,直扑哀牢坡!”
南宫牧倒吸一口冷气:“陛下!此乃孤注一掷!若途中再遭伏击……”
“若途中再遭伏击?”月青凝唇角扯出一丝极冷的弧度,“那就更好——让景霸知道,郢国不是没了高骁就散了架子!让他看看,朕的刀,比他的戟更锋!”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而是极远处,一种沉闷如雷、却又整齐得令人心悸的节奏——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胸腔上,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
南宫牧脸色骤变,抢步冲到帐口掀帘望去。
暮色已彻底吞没天光,可北方雪原尽头,却浮起一片幽暗的潮线。那不是风雪,是人。是马。是无数铁甲覆雪、刀锋垂地的骑阵,正踩着同一个节拍,踏雪而来。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蹄铁碾碎冻土的钝响,和甲叶彼此刮擦的嘶嘶声。
“是……是东宫卫!”南宫牧失声,“他们怎会在此?!”
月青凝却已走到帐口,玄色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束得极紧的赤金蟠龙带。她望着那片沉默逼近的黑色潮水,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们不是来听令的。”她淡淡道,“他们是来替朕,收尸的。”
话音刚落,第一骑已至帐前三丈。为首者银甲覆霜,面覆玄铁鬼面,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勒马停驻,未下鞍,亦未行礼,只将手中一杆黑缨长枪往雪地里狠狠一顿——枪尖没入冻土三寸,枪杆嗡鸣不止,震得四周积雪簌簌崩落。
“臣李恪,奉诏护驾。”鬼面之下,声音沙哑如砾石刮过铁板。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几乎熄灭。
月青凝没看他,只望着那杆枪,望着枪缨上凝结的冰晶,望着冰晶里映出的自己——眉锋如刃,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既不炽热,也不冰冷,只是纯粹地、决绝地烧着。
“李恪。”她唤道。
“臣在。”
“你带了多少人?”
“三千二百零七。”
“够了。”她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李恪身后那一片肃杀铁甲,“薛琰呢?”
“右武卫已列阵于营东三里,待命。”
“韩岳?”
“神机营八百具三连弩、二百架霹雳炮,半个时辰前已装车启程,现距哀牢坡七十里。”
月青凝颔首,抬手解下腰间那枚紫金螭钮印——那是郢国兵符之首,非天子亲授不得持掌,印底篆书“敕命如朕亲临”六字,每个字都浸过三朝宰辅的血。
她将印递向李恪。
李恪未接,只单膝跪雪,甲叶相撞,声如裂帛。
月青凝没收回手,印悬在风雪里,纹丝不动。
“你若接印,便是代朕执掌全军。此去哀牢坡,不求生擒景霸,不求夺回失地,只做一事——”她一字一顿,声如寒刃出鞘,“把高骁的尸首,给朕带回来。”
李恪抬头,鬼面后那双眼瞳骤然收缩。
“陛下……高将军尸身,恐已被踏为齑粉,难辨面目……”
“那就把他的甲胄带回来。”月青凝打断他,声音陡然凌厉,“把他的头盔、他的腰带、他的佩刀——哪怕只剩一截断刃,也要给我带回来!”
风雪呼啸,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缠在印纽螭首之上,如一道无声的锁链。
李恪喉结滚动,终于伸手,指尖触到印身刹那,竟微微颤抖。
“臣……领旨。”
月青凝这才收回手,将印重新按回腰间,转身入帐。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告诉薛琰,韩岳——朕不许他们等雪停。今夜子时,哀牢坡见。”
帐帘垂落,隔开内外。帐内烛火重新稳住,映着地图上那片朱砂圈出的哀牢坡,血色愈发浓重,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落下来。
帐外,李恪缓缓起身,摘下鬼面。那是一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左颊一道斜疤直贯耳根,正是当年东宫政变时,为护幼主(那时的月青凝)硬接三刀留下的印记。
他翻身上马,黑缨长枪挑起,指向北方雪幕深处。
三千铁骑齐齐挽缰,甲胄铿然,如巨兽低吼。
风雪更大了。
可那支黑潮,却比风雪更冷,比冻土更硬,比死亡更沉默地,向着哀牢坡的方向,一寸寸碾了过去。
雪地上,新蹄印叠着旧蹄印,新血混着旧血,新亡压着旧亡。
而远在哀牢坡的尸堆深处,一截断刀半掩于雪泥之间,刀脊上刻着两个小字——“青凝”。
那是高骁亲手所刻,藏在无人知晓的暗槽里。他从未想过,这二字会成为自己留在世上最后的遗言。
雪,越下越大。
山,越来越静。
可这静,不是终结。
是刀出鞘前,那一瞬令人窒息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