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766章 恨,我真该死啊
篝火闪烁,四目相对。
淡淡的一句话让现场氛围骤变。
“果然。”
刘童脸上的讥讽之意越盛,更带着些许残忍:
“老子就说嘛,总觉得你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没想到还真是你家。殿下和大王说的没错,你果然是内鬼!
杂碎!”
“唔,竟然猜出我的身份了。”
仇人相见,身份被揭穿,寇淮南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数不清的冰寒:
“你们这些人啊,猪狗不如,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死到临头还嘴硬。”
刘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耶律楚休的手停在脸颊上,指腹还沾着未散的睡意与微汗。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像被风猝然扑灭的残焰。
他没眨眼。
帐内炭火噼啪一声轻爆,火星溅起又熄,映得他眉骨下投出两道浓重阴影。那阴影缓缓爬过鼻梁,覆上嘴唇——那张向来噙着三分讥诮、七分傲慢的薄唇,此刻纹丝不动,仿佛冻僵在了夜色里。
“再说一遍。”声音不高,甚至没抬高半分,却像一块铁锭砸进冰面,震得帐角悬挂的玄甲微微嗡鸣。
耶律海喉结滚动,脖颈上青筋暴起:“三万燕军……自千荒道起兵,破安蜀关,越天堑,八百里奔袭,江宁城……已陷。”
董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毡毯上,发出闷响:“殿下!赤归图战死,答木克阵亡,镶鹿旗全军溃散,尸横遍野……我军斥候亲眼所见,千荒军旗已插上皇城角楼,武如柏……已入宫执玺!”
“执玺?”
耶律楚休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不是冷笑,而是真正地、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像刀锋刮过铜镜,冷而锐利。他慢慢坐直身子,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寸寸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武如柏……”他低念一声,舌尖抵住上颚,似在咀嚼这个名字的腥气,“他怎么活下来的?三年前北原雪谷那一战,本王亲手将他钉在断崖冰缝里,箭镞透胸,血都冻成红霜……他该是一具埋在雪底的枯骨。”
帐外风声骤紧,卷起帘角,冷风灌入,吹得烛火狂摇,将三人影子狠狠甩在帐壁上——耶律海佝偻如弓,董阎伏地如犬,唯有耶律楚休端坐如碑,影子拉长、扭曲、钉入黑暗深处,竟似一柄倒悬的长戟。
“殿下!”耶律海膝行半步,声音发颤,“不是他‘活下来’……是他根本就没死!当年雪谷坠崖后,墨冰台暗桩接应,假尸首是用羌奴替的!我们查到靖州码头,去年冬月有三艘商船卸下十七具冰棺,棺中无尸,只余血衣与断箭……全是伪造的!”
帐内静得能听见炭火余烬坍塌的细响。
耶律楚休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点倦意,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沉着十年旧恨、三年新仇、还有此刻正从江宁城漫溢而出的滔天血潮。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手指松开扶手,轻轻抚过案头一方紫檀镇纸——那是先帝亲赐之物,上面刻着“靖边永固”四字。指尖划过“永”字最后一捺,突然用力一按,“咔嚓”一声脆响,镇纸从中裂开,断口参差如锯齿。
“永固?”他盯着那道裂痕,忽而仰头大笑,笑声不带半点温度,倒像铁链拖过石阶,“好一个永固!你们告诉我,是谁给他的胆子,敢以三万人马,穿八百里绝地?是谁给他粮?谁给他水?谁替他瞒过沿路三十处烽燧、七座关隘、六支巡边骑队?”
董阎浑身一抖,额头贴地更紧:“殿下……是商号。江宁城里,‘万源号’‘恒昌记’‘丰泰栈’……全是墨冰台暗桩。他们早把蜀庭的脉络啃透了,连各营粮仓账册、守军轮值时辰、甚至守将小妾每月几时去香山寺上香……全都烂熟于心!”
“香山寺?”耶律楚休嗤笑一声,抓起案上一卷文书掷在地上,“那和尚庙的地契,三年前就挂在西羌户部名下,由户部侍郎亲自经手——你猜,那位侍郎如今在哪?”
耶律海脸色煞白:“昨……昨日刚升任礼部尚书,今日已在赴任途中。”
“呵。”耶律楚休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帐角青铜灯架,灯焰在他眼中缩成两点幽蓝鬼火,“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们布了十年局,不是他们养了千百个影子,而是……”他顿了顿,嗓音陡然压低,如毒蛇吐信,“……是我们自己,把刀柄递到了他们手里。”
帐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鼓点,未至帐前便戛然而止。一道嘶哑嗓音穿透风雪传来:“报——靖州东门急报!千荒军前锋已至三十里外!黑甲铁骑,举‘浮屠’大纛,旗上血字未干——‘靖州不降,一日屠一县!’”
帐帘被掀开一道缝,寒气裹着雪沫扑进来,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耶律海猛地抬头,目眦尽裂:“不可能!他们刚打完江宁,一夜之间如何至此?!”
“因为……”耶律楚休缓缓起身,披风拂过案角,扫落半幅未拆封的军报,“……他们根本就没在江宁歇脚。”
他走到帐门,掀起帘子一角,望向漆黑夜空。风雪扑面,他却毫不避让,任冰粒割着脸颊:“江宁破城是未时三刻,他们整军是申时末,戌时初便已出城——马不停蹄,人不卸甲,火把连成一线,踏着雪原奔靖州而来。沿途换马不换人,每二十里设一处驿站,全是墨冰台商号改建的驿馆。他们用的不是战马,是西羌贡马监里最精壮的‘云蹄’,耐寒善跑,一匹马驮两人,轮流伏鞍而眠……”
他回头,目光扫过耶律海与董阎惨白的脸:“你们以为,他们是来打仗的?不。他们是来送信的。”
“送什么信?”
“送一句实话。”耶律楚休声音冷如刀锋,“蜀庭已亡。西羌,不过是寄生在蜀国尸骸上的癣疥。而燕军……才是剜腐肉、刮毒疮、断根脉的那把刀。”
帐外雪势愈猛,风声呜咽如万鬼齐哭。
耶律楚休抬手,摘下腰间佩剑——非是金玉为饰的仪剑,而是一柄窄脊直刃、刃身暗哑无光的斩将刀,鞘上嵌着一枚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形如鹿角。
他抽出寸许,寒光乍泄,映得三人脸上皆浮起一层青灰。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调赤虎旗全部精锐,弃守靖天山,南下迎敌。”
耶律海失声:“殿下!靖天山是屏障,若弃山而战,无险可守,岂非……”
“岂非自取其死?”耶律楚休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冰锥刺入耶律海眼底,“你以为,本王还信得过那些隘口、那些烽燧、那些……‘忠心耿耿’的守将?”
他指尖抹过刀锋,一缕血线蜿蜒而下:“昨日,本王收到密报,靖州西大营副将昨夜私开营门,放走十二辆粮车——车上装的不是粟米,是三百套千荒军制式皮甲,还有五十副浮屠铁骑专用的鬼面甲胄。”
帐内死寂。
董阎猛地抬头,嘴唇哆嗦:“这……这不可能!西大营是我亲自点的将!”
“所以,”耶律楚休将刀缓缓推回鞘中,发出一声悠长而森冷的“咔嗒”,“本王要亲眼看看——当浮屠铁骑踏碎靖州东门时,还有几人肯为西羌拔刀,又有几人,会偷偷打开南门,跪着迎接他们的‘新主’。”
他转身,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半截裂开的紫檀镇纸,在掌心掂了掂,忽而抬手,朝帐角铜炉掷去——
“哐当!”
镇纸撞上炉壁,碎成数块,其中一块弹跳而起,正正砸在董阎额角,顿时血流如注。董阎不敢擦,只是伏得更低,浑身抖如筛糠。
耶律楚休却看也不看他,只对耶律海道:“传令之后,立刻彻查三件事:第一,所有商号账簿,从靖州溯查至江宁,凡有银钱往来超过五百两的,全数抄没;第二,即刻拘拿户部、兵部、工部三司主官,不必审问,押赴校场——本王要亲眼看着他们,被自己的刀砍下脑袋;第三……”
他停顿片刻,指尖敲了敲案面,节奏缓慢,却如丧钟:
“把本王珍藏的那坛‘雪髓酒’取来。再派人去请靖州城内,所有五品以上文官、六品以上武将,无论在职与否,亥时之前,一个不少,到皇帐赴宴。”
耶律海一怔:“殿下,此时设宴?”
“不。”耶律楚休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是饯行。”
“为他们,送最后一程。”
帐外风雪愈发暴烈,卷起雪沫如刀,刮过靖天山嶙峋山脊,发出凄厉长啸。远处山坳里,几处戍堡火光明明灭灭,忽有一处火把骤然熄灭,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不多时,半山腰上已有七八点灯火悄然隐没,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一盏一盏掐灭。
耶律楚休没有回头,却似尽收眼底。
他端起案上一杯冷茶,茶面凝着薄冰,他一口饮尽,喉结滚动,冰碴刮过食道,带来一阵尖锐刺痛。
真冷啊。
可比不过心里那口井。
十年前,他率十万铁骑踏平燕北三十六部,俘获幼童数千,尽数充作牧奴;七年前,他亲督匠人铸就千尊玄铁佛像,每一尊佛腹中都藏着三枚毒烟弹,专为日后攻破燕京所备;三年前雪谷,他亲手挽弓,三箭连珠,将武如柏钉在冰崖之上,亲眼看着那具躯体被风雪掩埋……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靖天山的皇帐里,听着手下将军颤抖着禀报——那个本该化作枯骨的人,正踏着八百里雪原而来,身后跟着三万滴血未干的铁骑,旌旗猎猎,杀气冲霄,要来取他的命,更要取整个西羌的国祚!
帐帘忽又被掀开,一名亲兵踉跄而入,甲胄上覆满冰雪,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破锣:“殿下!东门外十里,发现燕军斥候!共七骑,未着甲,未持械,只背一具……白木棺材!”
帐内空气骤然冻结。
耶律楚休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棺材里装的什么?”他问。
亲兵垂首:“启禀殿下……是……是答木克的首级。头颅置于锦匣,匣盖未封,里面还压着一张素笺。”
“念。”
“是。”亲兵双手呈上素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笺上……只有八个字——‘旧债新偿,一棺奉还。’”
耶律楚休盯着那八个字,久久未语。
帐内炭火将尽,余温散去,冷意如蛇钻入衣领。他忽然抬手,解开胸前两枚盘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旧疤——那疤痕扭曲盘绕,形如鹿角,边缘泛着陈年暗红,正是三年前雪谷之战,武如柏濒死反扑,以断刀所刻。
他摩挲着那道疤,指尖传来粗粝触感,仿佛又听见当年冰层崩裂的巨响,看见武如柏被雪浪吞没前,回望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就像此刻,隔着三十里风雪,隔着一具白木棺材,隔着十年血海,那人依旧静静望着他,说:该还了。
耶律楚休终于笑了。
这一次,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如寒潭裂开,幽深底下翻涌着焚尽一切的烈焰。
“传令全军。”他站起身,披风猎猎,声如惊雷炸响于帐顶,“今夜寅时,赤虎旗倾巢而出,迎战千荒!本王亲率中军,不胜……不归!”
话音未落,帐外忽有异响——
“铮——!”
一声清越龙吟,自山巅骤然响起,穿透风雪,直刺云霄!
那是靖天山最高处,供奉西羌先祖神像的祭天台,台上古钟无人撞击,却自行长鸣,钟声浑厚苍凉,竟隐隐压过了呼啸风声。
耶律海与董阎同时变色,扑通跪倒,额头触地,浑身战栗。
靖天山钟,百年不鸣。唯国祚将倾、神明示警,方有此声!
耶律楚休却仰起头,望向帐顶穹隆,仿佛透过厚厚毡布,直视那口悬于山巅的青铜巨钟。
“神明?”他低声嗤笑,嗓音冷硬如铁,“若真有神明,早该劈死本王——省得今日,还要亲手埋葬这满山豺狼!”
他大步走向帐门,掀帘而出。
风雪扑面,刹那间将他半边身影吞没。
可那半边未被遮蔽的侧脸,在远处戍堡微弱火光映照下,竟似一尊正在苏醒的、浴血而出的修罗战神。
山风卷起他披风一角,猎猎如旗。
而在三十里外,雪原尽头,一点幽微火光正破开浓墨般的夜色,缓缓移动。
那是千荒军前锋的火把。
一点,两点,三点……连绵不绝,如一条燃烧的赤色长河,正朝着靖天山,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