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赋: 第1861章 下辈子吧
“送,送我和秀儿出宫?”
景淮一语惊人,苏怀素呆了半晌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这算什么,告别吗?
出宫又是怎么回事?城外有二十万楚军围城,千军万马尚且杀不出去,她们母子两又怎么可能离开?
可景淮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呢喃细语:
“皇城有一条地道,乃先帝时就挖好的,以备他日不时之需。地道直通天启城外,可避开楚国的围城大军出城。
今夜你便收拾东西,我会安排人送你和秀儿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嗓音虽轻,可他的语气很认真,半点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不……”
苏怀素呆若木鸡,近乎本能的摇头,难道局面已经恶劣到如此地步了吗,竟然连景淮都在为自己考虑后路。
“不!”
“陛下!”
苏怀素有些急了:
“此乃大乾帝都,城中尚有七八万将士,战心旺盛,粮草充足,满朝文武大臣也愿意为陛下赴死。
天启城一定守得住!”
“皆愿为朕赴死?”
景淮忍不住笑了一声,讥讽似的摇摇头:
“你知道这些天,有多少臣子在私下想办法联系楚军表忠心吗?你知道城内有多少豪门权贵已经做好了投降楚国的打算吗?
你不知道,但朕都知道。”
苏怀素瞳孔一缩,哑口无言。
景淮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两子:
“若我大乾国力强盛,这些人自然都是忠臣,会殚精竭虑地为朕效命。可生死存亡之际,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带着满门九族,坦然赴死呢?”
所有人都以为景淮久居深宫,什么都不知道,可对城中的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从楚军围城以来,城内人心思变,不管你皇帝说出何等豪言壮语、不管城防守军多么敢战死战,可天启城面临的局面是外无援兵、独剩孤城。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知道,这座都城绝对守不住,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当年南越死守半年,那时因为有楚军助阵,可今时今日,又有谁能救大乾呢?
面对如此局面,哪怕平日里忠心耿耿的大臣都开始为自己思考退路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视死如归的。
苏怀素只觉得手脚冰凉,身子忍不住一软。
局面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差。
“天启城,守不住了。朕有一种预感,三日之内,楚军就会发起总攻,到时候天启城注定会成为一片废墟,此刻不走,就没机会了。”
景淮重复了一遍:
“我会留在皇城,你和秀儿走,以后过个平平安安的日子,不要再掺和天下纷争。”
“不,不!”
苏怀素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眼眶通红,泪水忍不住往下流:
“臣妾是大乾的皇后!陛下要与京城共存亡,那臣妾就要与陛下共存亡!无非一死而已,岂有独自偷生之理!
陛下就算是杀了我,臣妾也绝不离开京城一步!”
向来仪态端庄的皇后好似陷入了癫狂,泪眼婆娑,一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当初,她差点帮助郢国致景淮于死地,可今日,她却执意要陪丈夫赴死。
人呐。
景淮望着固执、倔强、甚至有些决然的妻子,对于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眼眸中甚至泛出些许欣慰。
这辈子,他没有看错人。
“陛下,就算要走,你和我们娘二两一起走不好吗?”
苏怀素眼眶通红,几乎是在哀嚎:
“皇位我们不要了,江山也不要了,我们隐居山林,平平安安地渡过下半生,好吗?”
“不行。”
景淮很肯定的摇摇头:
“朕是大乾的皇,朕姓景!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朕。
君王,当死社稷!”
铿锵有力的嗓音断绝了苏怀素最后一丝希望,然后这位皇后死死咬紧嘴唇:
“那臣妾,就陪着陛下守到最后一刻!”
显然,就算说破大天,苏怀素绝无可能离开京城一步。
“朕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景淮目光微移,落在那盏茶盅上:
“你喝的茶里,有迷药。”
苏怀素怔怔地望着景淮,瞳孔里那层惊愕还没来得及散去,便化作了一团迟钝的茫然。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舌尖却已经开始发麻,手里的茶杯咣当一声跌在案上,茶水泼出来洇湿了一片棋盘。
她的身子晃了晃,双手下意识地撑住桌沿,可那股不可抗拒的倦意正从四肢百骸里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头顶。
“陛,陛下……”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含混不清,眼底的泪还挂在睫毛上,身子却软软地往一侧歪去。
景淮猛地伸出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接她,半截身子从椅子里挣起来,险险将她揽入怀中。
他自己也险些摔倒,手臂死死扣住桌角才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喉间那股痒意拼命往上涌,硬是被他咬紧牙关压了回去。
苏怀素靠在他肩头,眼皮已经沉得几乎抬不起来,气若游丝地挣扎着,一双美眸中满是哀伤与不舍:
“为什么,臣妾,臣妾真的愿意,陪陛下,陪陛下一起死……”
“因为你活着,朕才能放心地走。”
景淮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极轻极柔,像是怕惊醒睡梦中的人。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长发,触感细腻而温热,这一幕他做了千百遍,唯独这一回,指尖在微微发颤。
殿内烛火跳了跳,映出他苍白的侧脸上两道浅浅的泪痕,他偏了偏头,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好让那点失态不被任何人看见。
这位大乾皇帝经历了无数磨难,可这是他唯一一次落泪。
“这些年,你跟着朕吃了太多的苦。第一次相见时,东境还在闹瘟疫,是你救了无数人的命,后来又是你,为朕续命多年。
朕知道,你本是个云游天下、追求自由的性子,可你陪在朕身边这么多年。
其实朕很庆幸,这些年有你陪在我身边,不然的话,我大概早就不在这个人世了吧。”
景淮的声音低了下去,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朕没能给你一个太平盛世,没能给秀儿一个帝王之位。可至少……至少朕想让你和秀儿活下去。”
一字一句,全都落进了皇后的耳中,可苏怀素已经半点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眼眸渐渐闭上,呼吸已经绵长起来,手臂无力地垂落,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角那滴泪终于滑落。
景淮低头看着她沉睡的面容,用拇指轻轻揩去她颊上的泪渍,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片易碎的薄冰。
“别怪朕。”
景淮喃喃一声,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久久没有离开。
灯花噼啪一声轻响,偌大的太和殿里,只剩下烛火摇曳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下辈子,朕再还你平安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