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呜呜！”

    阳光探出云层的那一刻，嘹亮的号角声陡然回荡在整座三岐山内，惊起飞鸟阵阵。

    平日里人烟繁华的苍岐城今日竟然万人空巷，满城寂静，数以万计的百姓不知道都去了哪儿。

    岐连峰外，英雄冢下，已经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天坛。

    山外的平原上，无数面玄色军旗同时竖起，旗面在晨风中猎猎翻卷，远远望去像一片翻涌的墨海。

    漫天玄旗之下，骑步军阵巍然而立。

    玄武军、虎豹骑、曳落军、血归军……

    整整十万边军，各营精锐皆至，排成了二十个方阵，铁甲森森，枪矛如林，寒光映日。

    方阵之前，一百面蒙皮大鼓一字排开，鼓手赤膊而立，手中的鼓槌高高举起，只待一声令下便擂响山河。

    号角手分列天坛两侧，三十六支铜角在朝阳下泛着金芒，方才那一阵嘹亮的号声便是从这里响彻群山的。

    历时月余，洛羽的登基大典总算是在紧赶慢赶中准备完毕了，谈不上奢华繁复，更没有铺张浪费之举，但却有帝王该有的威严。

    天坛高九丈，三层汉白玉台基层层而上，顶层设一方玄色祭台，台上供着玄地九道的疆域舆图与一卷鎏金诏书。

    一侧还立着曾经的大乾户部尚书，如今的陇西重臣程砚之，老大人手捧木盘，上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方玺印，那是当初洛羽在乌江之畔抢来的传国玉玺，刻着八个大字：

    承天受命，万世昌隆！

    天坛四角各插一面巨大的玄色龙旗，旗面上绣着的金龙在风中翻卷游动，仿佛随时会破旗而出，遨游于天地之间。

    文武百官已在天坛之下列班肃立，文官绯袍玉带，武将甲胄齐全，从台基下一路排到平原尽头，乌压压站了数百人，人人屏息垂手，连甲叶碰撞的声响都压得极低。

    萧少游、闻仲儒、第五长卿、李泌等领文班之首，蒙虎、岳伍、曹殇、顾剑等列武班之先，众人皆是面色庄重，目光齐聚于天坛之上。

    在场的有早早跟随洛羽的老部下，也有后来连年征战中归附的重臣。有人来自陇西、有人籍贯北凉，大家从五湖四海合于一处，但从今天起，所有人都将为了共同的目标奋斗。

    也有了共同的君主！

    天坛之外，百姓早已聚了成千上万。

    从苍岐城到三岐山下，官道两侧挤满了扶老携幼的人潮，农人放下锄头、商贩收了摊子、妇人牵着孩童、老人拄着拐杖，人人仰头望着那座高坛，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期盼。

    几个白发老翁跪在道旁，朝着天坛方向重重磕头，口中喃喃念着“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那面巨大的玄色龙旗咿咿呀呀地问着什么，父亲压低声音答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天坛方向。

    少倾，号角声停。

    旗海翻涌、甲光如潮，十万将士齐聚却鸦雀无声，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与岐连峰上松涛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将这一刻衬得无比庄严。

    号角声落下最后一缕余音时，整片平原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天坛下的那道石阶，石阶共有九十九级，从山脚蜿蜒而上，直通天坛顶层。

    宛如一条通天梯。

    一道身影从石阶尽头缓缓走出，全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除了他们即将继位的新君，还能有谁？

    洛羽今日没有再穿那副铁甲，而是换上了一身玄金龙袍，这是凤川城的官坊耗时一个月织造出来的。

    你可别小瞧了凤川官坊，靠着当年洛羽改进织布机，陇西产出的棉布、锦缎可是畅销中原各国，品质上佳、价格又便宜，单论技艺，绝不逊色与皇家织造司。

    龙袍袍身以玄色织锦为底，金线绣着五爪蟒龙盘绕全身，龙首昂于胸前，龙尾垂于袍摆，腰间束一条嵌玉金带，悬着一枚白玉玉佩。

    头戴通天冠，冠顶嵌一颗拇指大的明珠，两条玄色绶带从冠后垂落，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洛羽的表情罕见的沉静，眉宇间看不出喜悦，看不出忧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肃穆，像是将千钧江山全数收进了这身玄金蟒袍之中。

    他站在石阶第一级，停了一瞬。

    “擂鼓！”

    “迎帝！”

    一声怒吼，百名虎背熊腰的鼓手同时抡圆了臂膀，第一声战鼓骤然炸响：

    “咚！”

    那鼓声沉重而浑厚，像一记闷雷从地底滚过，震得人胸口发颤。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一百面蒙皮大鼓次第擂动，声浪层层叠叠地涌向天坛，涌向岐连峰，涌向整片平原。

    平民百姓、文武百官、边军将士……

    万千人的心绪都被鼓声提了起来，像山河在震动，像万马在奔腾。

    “咚！”

    洛羽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鼓点与他的步伐合而为一。

    咚——踏，咚——踏

    一声鼓、一步阶，一人一鼓，一阶一响。

    像天地在为他计数。

    山峰拂拂，掀动着他的袍角与冠后的绶带，吹得猎猎翻卷，那身玄金龙袍在风中鼓荡着，始终裹着一道笔直挺立的身影。

    万千目光汇聚，龙袍步步登高。

    萧少游站在群臣之首，仰头望着那道一步步登高的身影，喉头微微发紧。

    他还记得十几年前的鸡鸣寨的那个深夜与洛羽初次相见，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穿着破军服的新兵蛋子，带着一帮在他看来是乌合之众的人守住了鸡鸣寨。

    可如今，洛羽已然身着龙袍。

    蒙虎立在武班之前，仰着脖子瞪大双眼，粗犷的面孔上写满了激动与骄傲，那双拳头攥得咯吱响。

    对别人来说，洛羽是主、是君，唯有蒙虎，打心底将洛羽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因为是洛羽在最难的时候分了自己一块饼吃、是洛羽在最绝望的处境下带着他活下去。

    这份情，胜似兄弟。

    闻仲儒微微颔首，第五长卿目光澄澈，李泌垂手而立……

    文臣也好武将也罢，都满心激荡。

    山外的百姓更是鸦雀无声，无数目光汇聚在那道玄金色的身影上，看着他一级一级地登上天坛，像是看着一个从传说中走出来的英雄。

    没错，对他们来说洛羽确实是英雄。

    十几年前的边关是什么样子？世家门阀盘踞、结党营私、压榨百姓、羌人的骑兵年年南下，烧杀抢劫、无恶不作。

    那个世道普通人根本没有活路，莫名其妙就会丧命，死得连一条野狗都不如。

    可如今呢？

    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土地，再也没有当官的敢欺压百姓，投军也不是去送死的，而是立了功加官进爵、战死了有抚恤……

    所有人的日子都好了起来，从吃一顿饿三天到家有余粮，这就是普通百姓最简单、质朴的幸福。

    是洛羽，让他们拥有了这一切。

    在两道六州的百姓看来，洛羽就是他们的英雄，是圣主！

    “咚！”

    “咚咚！”

    鼓声一声紧过一声，连成一片浑厚而激越的雷鸣。

    龙袍翻飞间，洛羽终于踏上了最后一层台基。

    “停鼓！”

    “咚！”

    最后一声战鼓落下时，洛羽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下十万将士、数百官员、万千百姓。

    “跪！”

    “轰！”

    乌泱泱的身影跪了下来，人头如潮。

    刹那间，狂风席卷，将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吹得如同活物、在风中尽情翱翔。

    晨光照亮了洛羽的脸颊，也映着台下无数仰望的目光。

    这一刻，整片三岐山都在他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