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胜，首胜，Nice！Nice！”

    当林冬阳结束完采访走进训练室时，Heart立马站起来热烈鼓掌，在情绪价值这块他一向提供得相当充足的。

    “OK，OK，好赢，今晚是吃什么来着？”

    ...

    林冬阳没动，只是把鼠标轻轻往右一滑，切出了游戏界面——不是退出，而是点开了英雄联盟客户端左下角那个灰扑扑的“设置”图标。陈泽彬站在他身后，脖子微微前倾，眼珠子几乎要贴上屏幕，却见林冬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Ctrl+Shift+T。

    浏览器弹了出来，首页赫然是LPL官方赛事数据平台。

    他没点任何导航栏，直接在地址栏输入一串数字编号——那是上个月LPL夏季赛第三周，IG对阵WE那场BO3里TheShy使用奎因的对局ID。回车键落下，页面加载出完整复盘视频，自动跳转到第27分钟，也就是奎因闪现进塔强杀维克托的那一波。

    林冬阳把音量调到零，拖动进度条快进三秒，定格在TheShyQ技能出手前0.3秒的画面。他放大截图，用鼠标圈出奎因脚下微不可察的一小片草丛阴影边缘——那里，有半截被踩塌的野怪刷新标记残影。

    “你看这个。”林冬阳声音很平，不带情绪，像在讲一道初中几何题，“他踩塌了蛤蟆刷新点的草皮，但没打。说明他压线时预判过自己会回城，也预判过你会TP。”

    陈泽彬喉咙发干：“可……我TP的时候根本没想这么多。”

    “你没想，不代表别人不会想。”林冬阳把截图缩小，又切回游戏，此刻兵线正缓缓推过中路二塔，“他刚才那波蹲中，也不是临时起意。他从六分四十秒开始，就刻意让兵线卡在塔前五十码。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你纳尔E技能冷却是14秒，而你刚才交E跳兵是六分五十二秒。他算准了你七分零五秒之前没法再用E清线——所以他在六分五十八秒就离开上路，去中路埋伏。”

    陈泽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林冬阳把耳机重新戴好，耳罩严丝合缝扣住耳朵，只露出半截下颌线，冷白，绷紧。“游戏里没有‘突然’。只有你漏看的‘之前’。”

    屏幕里，纳尔刚推完中路兵线，转身往自家蓝BUFF野区走。林冬阳没按W，没开大，只是把鼠标移到野区入口那片薄雾边缘，停了两秒。然后他点了三次F9——观战模式快捷键，但没切换视角，只是用它清空了所有未读消息提示框。紧接着，他按下Tab，扫了一眼小地图：打野红buff还在，上单奎因在上路补刀，中单在清线，下路双人组刚回城。

    他忽然笑了下，极短，像刀锋擦过冰面。

    “他觉得我在推线，其实我在等他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地图右上角红点一闪——TheShy的奎因果然从河道口闪现进场！华洛扇翅，Q技能带着灼烧特效直扑纳尔后背！

    但纳尔没回头。

    林冬阳左手拇指已按在空格键上，右手鼠标在Q技能即将命中前0.15秒，精准点向纳尔脚下——那是他刚刚路过时，悄悄插在草丛边缘的一枚真眼。

    视野亮起。

    奎因Q技能路径上，三片草丛全被照穿。

    而纳尔，就站在最中间那片被照亮的草丛里，反手一个W，变成巨兽，抬手就是一记拍地。

    TheShy的华洛被震飞半空，Q技能打空，落地瞬间，纳尔R技能砸下，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两段Q接平A，奎因血量狂掉，被迫交出闪现——却撞进纳尔早已预判好的第二段R范围，又被拍回塔内。

    防御塔红光亮起，奎因倒下。

    全场静了三秒。

    IG休息室里，Ning手里的瓜子壳卡在牙缝里忘了吐。Kid张着嘴，翻译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却忘了把TheShy刚才脱口而出的韩语转译出来。Rookie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抠着键盘边沿，指甲刮出细微声响。

    TheShy没笑。

    他第一次没笑。屏幕映着他骤然放大的瞳孔，和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

    因为这一波，纳尔没用任何位移技能。他站在原地，用一个真眼、一次W变大、两段R，把奎因从闪现进场，到闪现逃命，全程锁死在十码范围内。

    像钓鱼。

    饵是他自己。

    钩是他提前埋下的视野。

    线，是他对TheShy每一个操作惯性的解构。

    KID终于找回声音，结结巴巴：“他……他刚才插的是真眼？不是假眼？”

    Rookie缓缓摇头：“假眼插不到那个位置。真眼……他什么时候插的？”

    没人回答。

    镜头切回LWX的聊天框，他正疯狂刷屏：

    【我操我操我操！！！这人到底是谁！！！】

    【他连TheShy的闪现CD都记得？？？】

    【不对……他连TheShy插眼的习惯都记得！！！】

    【上把TheShy打剑姬，第七分钟在三角草插过一个真眼！我看了回放！！！】

    Mlxg回得飞快：【翔哥，你上次看TheShy回放，是因为你被他单杀了三波。人家看，是因为他准备杀TheShy。】

    Jackeylove补刀：【建议翔哥下载个录像分析软件，从今天开始，每天精看三遍TheShy第一视角，坚持三个月，可能顿悟到——原来自己连当配角的资格都没有。】

    LWX彻底沉默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哑了。他盯着屏幕上纳尔慢悠悠捡起奎因掉落的多兰之刃，又点开商店买了把长剑，再顺手把多兰之刃卖了——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他忽然想起去年全明星，林冬阳在后台和TheShy聊了十分钟，两人用韩语和蹩脚中文夹杂着比划，最后TheShy拍着他肩膀大笑，临走前还塞给他一包韩国海苔。

    当时LWX还笑说：“阳神跟韩援套近乎呢？”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套近乎。

    那是两个怪物，在用彼此能听懂的语言，交换密码。

    游戏继续。

    纳尔带着两件套装备，开始辐射全场。他没去抓中路——中单已经炸了。他绕后进野区，逼退打野红buff，顺势控下第一条小龙；又在二十分钟大龙坑前晃了一圈，奎因刚露头，他就闪现E跳进龙坑，逼得TheShy不得不放弃抢龙，仓皇撤退。

    TheShy第三次死亡时，小地图上纳尔的头像旁，悄然浮现出一行系统提示：

    【获得成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对同一英雄连续三杀）】

    Rookie盯着那行字，忽然开口：“他是不是……故意没拿龙魂？”

    众人一愣。

    镜头拉近——龙坑上方，火龙灵魂正静静漂浮，纳尔站在龙坑边缘，距离火龙灵魂仅有三步之遥。但他没动。他转过身，扛着巨斧，一步步走向上路高地塔。

    KID翻出语音记录，颤抖着念：“TheShy……刚才说，‘他留着火龙，是在等我拿。’”

    Ning猛地一拍大腿：“卧槽！他算到TheShy会以为他要抢龙，所以故意不抢，就为了把他勾引出来！”

    Rookie点头，声音很轻：“他连TheShy的自尊心，都当成计算变量了。”

    二十三分钟，纳尔单带破掉上路高地。TheShy终于忍不住，独自一人绕后包抄。他闪现越过墙壁，Q技能直取纳尔后颈——

    纳尔W变大，却没R。

    他原地不动，任由奎因Q技能灼烧，血量暴跌至30%。TheShy大喜，E技能突进，华洛扑击，Q二段接平A，眼看就要斩杀——

    纳尔突然点下R。

    不是拍地。

    是拍墙。

    巨型手掌轰然砸向左侧高地塔墙体，整座塔剧烈震颤，墙体崩裂，碎石飞溅。TheShy被震波掀飞，踉跄落地，Q技能二段自动取消。而纳尔借着墙体崩塌的烟尘，W变小，闪现E，三段跳，稳稳落在高地塔后方——那里，早已被他提前插好的两枚真眼，将整片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TheShy转身欲逃，纳尔Q技能早已蓄满，一道回旋镖呼啸而出，精准命中。

    奎因血量瞬间见底。

    他拼尽全力按向闪现键——

    纳尔早已预判，闪现E第二段跳，落地瞬间Q技能再度出手，回旋镖追尾命中。

    奎因倒地。

    纳尔缓步上前，捡起掉落的暴风大剑，转身，扛着巨斧，走向己方水晶。

    水晶爆炸的强光吞没屏幕。

    最终结算界面弹出：

    【胜利方：纳尔（林冬阳）】

    【KDA：21/2/8】

    【对位压制率：87.3%】

    【关键操作：视野控制17次，技能预判命中率100%，团战贡献度42.1%】

    LWX的聊天框彻底空白。

    不是被禁言，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抖得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他看见自己账户余额少了六千块，转账备注写着：“阳神弟子·顿悟奖学金”。

    群里安静得可怕。

    直到FenFen发了一张图——是林冬阳三年前在韩服排位的账号截图，ID叫“YANGSHEN_”，最后一场记录停留在2020年夏季赛前夜。胜率栏旁边，赫然标注着一行小字：

    【本账号已永久封禁。原因：使用第三方程序修改客户端渲染延迟参数，经检测，平均输入延迟低于人类反应极限（83ms）。】

    Mlxg发了个链接，是当年LPL联盟技术部发布的公告原文。附件里有一份加密PDF，标题是《关于ID：YANGSHEN_异常数据行为的技术复核报告》。

    Jackeylove只回了四个字：

    【他早回来了。】

    林冬阳摘下耳机，转头看向陈泽彬。少年还僵在原地，嘴唇发白，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像被抽走了骨头。

    “看明白了吗？”林冬阳问。

    陈泽彬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向屏幕右下角——那里，游戏时间显示着24:17。

    “你……”他声音嘶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局能赢？”

    林冬阳没回答。他拉开抽屉，取出一盒没拆封的速溶咖啡，撕开包装，倒进纸杯，又从饮水机接了半杯热水。褐色液体在纸杯里旋转，升腾起微弱的热气。

    他把纸杯推到陈泽彬面前。

    “喝完。”他说，“然后去训练室。今天练一百遍纳尔W变大时机。”

    陈泽彬低头看着纸杯里晃动的褐色液体，忽然觉得那不是咖啡。

    是熔岩。

    是地核深处奔涌的、滚烫的、不容置疑的规则。

    他端起纸杯，一口喝干。

    苦味炸开，喉咙火辣辣的，眼泪差点呛出来。

    林冬阳起身，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陈泽彬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脸，目光扫过少年通红的眼角，和攥得发白的指节。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水泥，“你不是在学怎么赢。”

    “你是在学，怎么让赢这件事，变成唯一可能发生的事实。”

    门关上了。

    陈泽彬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他慢慢抬起手，抹掉眼角湿痕，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是LQS发来的消息：

    【翔哥刚私聊我，说想请你吃饭。地点：他家楼下烧烤摊。理由：想当面请教，怎么才能让自己的闪现CD，也变成别人能算出来的变量。】

    陈泽彬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一种沉下去之后，终于触到礁石的、踏实的笑。

    他没回消息。

    只是打开英雄联盟客户端，新建一局训练模式。

    选英雄界面，他手指悬停在纳尔头像上，迟迟没有点下。

    三秒后，他划过英雄列表，停在维克托身上。

    鼠标点击。

    加载界面弹出，背景是维克托实验室里幽蓝的光线。

    陈泽彬深吸一口气，握紧鼠标。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再不是那个会被一句话吓得缩进裤兜的陈泽彬。

    他是林冬阳教出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学生。

    而真正的教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