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蒂夫的记忆中,上一句能听懂的话,还是一个月前玩家在没有断联时说的:

    “太晚了,不能再玩了,明天还要早起。”

    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疲倦,一如过往的每个周末。

    他本以为那会是很平常的一个晚上,等再过几天————通常是六天————他就能再见到玩家。

    谁曾想再注意到时,他已经出现在了这样一个世界里。

    史蒂夫瞥向视野左下角。

    聊天框里同步弹出了冰雪女神对他的悄悄话,内容和他听到的完全一致。

    他不由得心中一动——冰雪女神居然可以使用指令?

    怪不得交易的时候可以把指令放上去,原来这里的家伙真的可以用。

    就是不知道普通村民可不可以这样做,如果可以的话,他就能很方便地搞懂他们的意思了。

    史蒂夫有些心痒。

    /tell指令的权限等级为0,这意味着即便没有op权限,他也是能用这条指令的。

    于是他打开聊天栏,想了想,随手敲了一句下来:

    【/tell_安里卡·佩卡斯_在?】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不知道安里卡是没收到还是没法回应,他于是又敲了一句:

    【/tell_克洛涅在?】

    这一次,他看到冰雪女神突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眉头紧皱着仿佛里面有千万只小虫子在爬。

    好一会儿才重新抬眼看过来:

    “既如此,可愿助我?”

    祂的语气中颇有种“果然如我所料”的感觉,看来是收到了他的招呼,不过貌似理解成了别的意思。

    难不成这就是祂所说的,属于他的力量?

    史蒂夫感觉思路瞬间开阔起来。

    怪不得冰雪女神一直强调他有办法除掉他的对应面,原来是盯上了他的指令。

    确实,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只要动用指令就完全不再是威胁,甚至连麻烦都算不上。

    但他并不想用指令,无关乎作弊这件事光彩与否,他只是觉得,这么做的话会非常没意思。

    他喜欢冒险向整合包,喜欢玩家在艰难胜利之后的欢呼,也喜欢玩家千辛万苦实现小目标后的欣喜与放松。

    所有的这些,一旦沾染指令就会被大打折扣,玩家甚至因此快速完结过好几个存档,并且每一次都会发出懊恼的声音。

    当然,粪包除外,粪包相反,粪包开创造玩家反而会笑起来。

    他并不想毁了自己未来的游玩体验,所以他拒绝了。

    不过他没有完全拒绝。

    他想到了深渊。

    当初深渊也和他进行过指令交易,只不过一开始是让他在所有指令中进行测试,直到最后范围才缩小成三条。

    话说为什么交易之后深渊不说话的,难不成是害羞了?

    他顺手也给深渊和世界树发了句问候。

    总之,这让他觉得,也许神明可以自由更改交易项?

    同时这也让他怀疑神明其实可以使用所有的指令,只不过不管哪一条都需要他给出对应的权限。

    联系这两个猜想后,他私聊道:

    “交易/kill。”

    冰雪女神已经适应了脑袋里的异样,接收到消息后,疑惑地歪着头,费力念道:“kill?”

    史蒂夫打开祂的交易栏,果然看到需求项里变成了下划线,点开后,选项里也只剩下了/kill这一条。

    居然真的可以。

    也不知道整合包后期能不能把神明养在家里,这样不管缺什么,只要对他们说一句就能通过交易获得。

    想想还真有些激动。

    他点了下那条指令,想看看能交易到什么东西,但对应的格子里却空无一物。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的临时起意,所以冰雪女神还没判断出来可以提供什么?

    他不清楚,但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测试,所以哪怕能交易到神器他也不会那么做。

    毕竟这也算是动了指令,即便是整合包允许的内容,很大程度上也还是会破坏游玩体验的。

    别的不说,如果交易之后,冰雪女神真的自己干掉了对应面,那他岂不是直接少了一整个支线?

    正当他准备关掉页面时,他突然看到冰雪女神浑身又开始颤抖起来。

    祂的脸上突然崩开了一道道裂纹,就像被雪埋了一整夜的车窗玻璃突然被浇了热水一样。

    这一幕着实让他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以为这是要变成冰雪苦力怕,连忙拉远距离,以防万一还顺手举起了盾。

    好在页面关掉后,祂就慢慢恢复了正常。

    冰雪女神摸了摸自己的脸,语调无奈地对他摇摇头:

    “不可。”

    “为什么?”

    史蒂夫有些疑惑,居然是对方先拒绝了交易?

    冰雪女神的眼里多了分不甘,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何不直接动手?”

    史蒂夫也摇了摇头:

    “会无聊。”

    “呵......”她轻笑了声,“你却仍在游戏中......”

    不是游戏还能是什么?

    毕竟他自己都还是代码生物呢......

    嗯?

    史蒂夫愣了一下。

    他现在真的还是代码生物吗?

    如果是以前,他可以给出肯定的回答,因为在那时候他甚至可以检视自己的代码,知道自己是被什么单词组成的。

    但现在,他失去了这样的能力,不再能看到文件配置,也不再能感知到机器与设备。

    这让他对这个答案产生了动摇。

    而且,他知道玩家并不相信有代码生物的存在,所以他一直担心玩家再见到自己时会因为害怕或是别的什么,选择不再接纳他。

    那样的场面实在是他的噩梦。

    而如果这不是游戏,他也不是代码,那......

    史蒂夫心中一动:“你怎么证明这不是游戏?”

    冰雪女神微微沉默,随后单手轻挥,已经逐渐恢复的地面突然变得透明。

    一座座城镇与村落点缀在大地之上,灯火有的稀如萤火,有的茂如繁星,视野拉近,一张张村民的面孔进入他的视野。

    “我思,我欲,我想,我存在。

    “生灵多样多彩多姿,有其意,忧其忧,有其愿而乐其乐。”

    史蒂夫可以确定绝大多数地方都是他从未踏足过的,而且他也可以确定未来大概率不会去到那里。

    但里面的村民依然在行动在交流,按照冰雪女神的说法——有自己的生活。

    他若有所思,灵魂出窍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却发现冰雪女神似乎将控制权直接让给了他,他的一念一想都会让画面变动。

    他看到了暴雨后的夜空下,帷帐内正在争吵着的村民,也看到了旁边像是错过什么机会一样生无可恋的安里卡;

    他看到汹涌的海面之上,略微破损的船舱内,一众海盗正挑着灯火,围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教书先生,旁边是堆了好几箱的金币;

    他看到了疑似地下集会的场景,海伦娜正在给其余人介绍着什么,手里还有一个泥巴捏出来的方块人偶;

    他还看到了海底,人鱼们各自散落,有的在扮演他讲述过的故事,有的则围在守卫者的旁边,嬉笑着戳着它身上的软刺。

    史蒂夫微微发愣。

    冰雪女神反问道:

    “倘若这是游戏,它为谁而作,谁又与谁同游?你可有答案?”

    史蒂夫没有回答,他也不准备回答,这些问题就和他之前的所有疑惑一样,仔细思考答案的话只会让他感到烦躁。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看重这些问题。

    “不是游戏,那是什么?”

    他问道。

    “真实。”

    冰雪女神如实回答。

    史蒂夫于是兴奋了。

    真实?

    玩家所在的那个真实吗?

    那是不是说,他有机会可以直接见到玩家?

    不通过机器,不通过游戏画面,而是和现在面对任何一个村民一样,直接和玩家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他很兴奋,甚至可以说是自意识诞生后从未有过的兴奋。

    尽管这条猜测他无法给出确切的证据,无法证明这些是否是一个强大的ai设计出来的,但他现在极其愿意相信这就是对的。

    并且他有一个验证的办法——

    车万女仆。

    史蒂夫取消灵魂出窍,打开背包,把长矛拿在了手上。

    按照先前的猜测,生物串串香大概率是让他用长矛同时攻击复数个单位,而现在,攻击的目标似乎只有冰雪女神一个。

    要打祂吗?

    还是说回【现在】去刷点怪?

    最终,他选择让冰雪女神帮个忙:“召唤些怪物,让我打打。”

    作为神明,随手召唤一些仆从应该是可以做到的吧?

    冰雪女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但还是顺从了他的要求,抬手轻挥,雪花便滚起了雪球,团成了一个又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

    它们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只是一具具空壳,但史蒂夫看过去时,能看到它们都是实体。

    【雪人精怪】

    没有buff,冰雪女神似乎不觉得这是件很重要的事。

    但这反而方便了他,他本就觉得血越薄越好,毕竟万一成就要求的是同时击杀复数生物呢?

    想到之前安里卡他们被戳飞的场景,史蒂夫召唤狂风领域,直接创造飞行飞起来,架起长矛,加速冲刺。

    “腾腾腾”数声后,雪怪尸体一个个飞了出去,他的耳边也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已达成进度【生物串串香】,Touhou Little Maid配置中......】

    【配置成功!】

    话说回来,如果这里是真实,那这个声音,这些添加的模组又是什么?

    女仆模组添加过之后,接下来他能想到的模组就是机械动力了,毕竟他目前只有安山合金和相关配方,缺少不少东西。

    史蒂夫胡思乱想着,耳边的声音也在继续。

    【当前任务:完成进度【凋零山庄】,解锁模组——Create ! 】

    嗯?这次不是框架?

    算了,无所谓。

    消息栏中弹出了下载帕秋莉手册的提示,史蒂夫试着点击,但这是个链接,他并不能看到浏览器页面。

    无奈他关掉页面,将背包里的魂符取了出来。

    这是女仆模组的特色,即便是中途加入这个模组,玩家也会自动获得一个魂符。

    即便没有,他也在先前搭像素画的时候额外准备好了红色羊毛,祭坛可以造,御币可以造,就是p点有些难搞,初始的话他是零。

    不过现在他已经不用担心p点的事了。

    他拿着魂符与地面互动,伴随着“扑通”的落水声,一个蓝色的方块人型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那是一个总体呈现蓝色的女孩子,穿着蓝色白边的裙子,胸前系着一个红色的领结。

    她的脑后顶着巨大的蓝色蝴蝶结,六片扑闪的冰棱翅膀像是行星环一样在她背后散开,任谁看去目光都会被第一时间吸引。

    与此同时,史蒂夫也听到了那个熟悉的“狗修金”。

    车万女仆——琪露诺。

    当然,这个模组更出名也是玩家更喜欢的是女仆的另一种形象——酒狐。

    小酒狐,大酒狐,功夫酒狐,JK酒狐……………

    不管谁玩这个模组,总会有一款酒狐能狠狠戳中他的心巴。

    史蒂夫只是稍微看了一眼,注意力就放在了女仆的页面上。

    女仆的形象初始随机,后续是可以更换的,而他想要用到的,就是模组更换模型的功能。

    确切的说,是“打开模组包下载界面”。

    他需要用这个方法判断自己现在有没有联网。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网络出问题提示或是一个个排列好的下载选项。

    他只看到了一个旋转的圈圈,转着转着怎么都没有反应。

    就好像他的网络是一个追乌龟的阿喀琉斯,每每都会差上一点。

    这让他稍稍有些失望。

    不过他还有另外一个在意的东西,也就是页面右下角的“打开资源包文件夹”选项。

    他想知道这个选项能否帮他重新取回浏览文件夹的能力。

    抱着紧张的心态点击后,他的视野一下子变了。

    他没有看到熟悉的文件夹页面,反而又看到了先前在神圣追猎里看到的画面。

    太阳、行星以及深邃夜空中璀璨的光点。

    下一瞬,星球瞬间拉近,他甚至没看到过程,视野里就只剩下了干枯的大地。

    然后是一块石头,再然后是一团团跃动着的纠缠闪烁不断的粒子,紫色的雾气穿梭其中,宛如流水穿梭在河床之上。

    这是什么?

    他不是要打开资源包文件夹吗?

    怎么会看到这些东西?

    他退出重进,反复数次后,除了看到更多的复杂粒子外,别的什么都没看到。

    这让他更郁闷了。

    他想到了两种验证猜想的办法,得到的结果却全是模棱两可。

    这要他怎么找决定性的证据?

    史蒂夫关掉页面,看了眼正围着琪露诺打量的冰雪女神,闷闷不乐地将视野投向脚下的画面。

    他用灵魂出窍投进去,想找找看会不会有什么他遗漏的画面。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过去】看到【现在】的画面的,但这不妨碍他检查。

    村庄?

    他看到房间内的村民跪在一起闭目垂首,像是在做祷告。

    两个小村民也学得有模有样,只不过站在他们头上的松鼠稍显格格不入。

    地狱?

    岩浆海在沸腾,旁边他的领地上,那个长翅膀的扳手跟梦魇艾米莉像是定居了一样睡在他的王座上。

    冰雪女神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像是第一次见到过这样的场景,一时间有些沉默。

    极北………………

    嗯?

    史蒂夫愣了一下,他看到了精灵、蜂王和......法瑞拉呆在一起?

    精灵倒还是那个精灵,除了表情有些咬牙切齿外没什么变化,但另两个的变化就有些大了。

    蜂王的胳膊上缠上了古怪的漆黑纹路,神态也带着疲倦和惊恐,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就连侍奉左右的小蜜蜂都被屏退了。

    而法瑞拉,那具焦黑骷髅真的还是法瑞拉吗?

    如果不是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左手,他怕不是只会当它是一个烧焦的不死族。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所看到的画面都是【现在】的画面,为什么法瑞拉会出现在那里?

    又为什么蜂王会发生变化?

    他不是在【过去】这个世界吗?

    他想不明白,目光落在法瑞拉的手上,很快想到了凋灵。

    正是凋灵骷髅头改变了法瑞拉的左手,至于身体上的变化,他联想到了消失的凋灵注视。

    以及那只被他打死的凋灵的双足飞龙。

    画面顿时又是一变,这次他看到了大雪覆盖的山野,看到了一个小村落,村落的旁边,那头漆黑的双足飞龙正不住往村子里喷吐黑气。

    被黑气笼罩的所有生物,不论草木还是村民,全都迅速枯萎凋零,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焦黑的模样。

    有的随风化作齑粉,有的则凝聚成团,像是要变成另外一种生物一般颤抖着。

    双足飞龙做完这些后没有停留,立刻动身离开。

    它的身体已经全黑,肢体的掌控也达到了最完美的状态,腾飞时速度极快,不多时便落到了另一个村落边上。

    有村民被动静惊醒,挑起灯火,推门想要检查情况。

    但可想而知,迎接他的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冰雪女神的声音响了起来,语速很快,似乎非常在意这些:“这是什么?”

    “凋灵的双足飞龙。”史蒂夫回答着,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

    他不是把双足飞龙敲死了吗?

    怎么,它也有不死图腾?

    “熟识?”

    “老熟人。”史蒂夫如实回答,回过神来又补充道,“凋灵是,双足飞龙不是。”

    冰雪女神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祂的情绪影响到了整个神域,肉眼可见的,周围掀起了风暴,大雪遮蔽天空与地面,几乎让史蒂夫什么都看不到。

    “既如此,我便有了要事,你请回吧。”

    史蒂夫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就是一空,整个人直接掉了下来。

    下一秒,神域便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他重新看到了漫天星斗,身下也变成了还在翻腾着的乌云与大雪。

    这让他收起了创造飞行飞回去的想法。

    他有些可惜,进入神域后他的注意力被冰雪女神吸引了,忘了就地插下传送石碑。

    同时他也有些疑惑——

    琪露诺呢?

    没跟着传送出来吗?

    ......

    极北,地下深处,一团阴影悄无声息地翻腾着。

    它像是刚刚睡醒一般,用力拉伸着自己,随后Q弹地弹了回去,复又缩成一团。

    它的休眠,或者说,它的诞生被打揽了,被一个突兀出现在身体里的信息。

    它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能感觉出那是一个很友善的信息。

    它追逐着这份友善,也追逐着这份未知,很快来到了一个庞大的机器旁边。

    箭头、木板、飞速旋转的齿轮,所有的一切都不断勾动着它的好奇心。

    几乎只一瞬间————

    它就爱上了这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