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龙: 第551章 东海来人【求月票!】
随着比赛结束,高天之上的身影也在做告别。
“真可惜呀,红猿。”一派少年模样的碧落玄门祖师哈哈一笑,道:“要不是和我们碧落玄门对上,你们蝉鸣古寺的实力应该也能杀进四强。”
“祝三清,你也...
我坐在青崖观后山的断云石上,手里攥着半块冷透的胡麻饼,饼渣簌簌掉进膝头皱巴巴的道袍里。山风从北面来,裹着湿气与松脂味,吹得我左耳后那道旧疤隐隐发痒——那是三年前在苍梧墟被龙鳞刮破的,结痂时硬如铁片,如今摸上去却像一张薄纸,底下脉搏跳得又急又沉。
观里刚敲过申时钟。
钟声未散,山下溪涧忽然炸开一声钝响,仿佛整条水脉被人用巨斧劈开。我猛地抬头,看见三里外的雾瘴林里腾起一道灰白浊气,直冲云霄,竟将半空游荡的几缕残云撞得支离破碎。那气不似妖雾,亦非地火,倒像活物吐纳,一鼓一鼓,带着沉闷的搏动。
我喉头一紧,手指无意识抠进断云石缝隙——那地方去年嵌过一枚断剑,剑柄上刻着“太初”二字,今早拂晓才被我亲手撬下来,埋进了东首第七棵松树根下。剑身已熔,只余半截玄铁芯,我用朱砂混着自己的血写了七遍《镇龙引》,一层层裹在芯上,最后浇了三钱龙漦膏封口。龙漦膏是去年冬至从北溟老蛟蜕下的第三片逆鳞里炼出来的,腥甜中带铁锈气,抹在唇上能烧出燎泡。
可此刻雾瘴林翻涌的浊气,分明比龙漦膏更烈三分。
我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得发疼。不是怕。是饿。连续七日辟谷,胃袋缩成拳头大小,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一阵尖锐的抽搐。昨夜子时,我在藏经阁翻《玄穹地脉图》残卷,指腹擦过“伏羲井”三个褪色小篆时,突然呕出一口黑血,血珠溅在羊皮纸上,竟凝成细小的螭纹,须臾又化作青烟,钻进纸背暗纹里不见了。老观主说那是“龙涎入髓”的征兆,可我没告诉他,那口血里浮着半粒米大的银星——和我十岁那年,在枯井底舔到的冰凉星屑一模一样。
山风忽止。
我后颈汗毛倒竖。
身后传来枯枝断裂声,极轻,却像刀锋刮过琉璃。我没回头,只把胡麻饼最后一点塞进嘴里,嚼得牙齿发酸。那味道不对——本该有的芝麻香被一种微涩的苦气盖住了,像陈年黄连碾碎后混进蜜糖。
“裴不了。”
声音自头顶响起,不高,却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不是人声。是某种庞大存在俯身时,气流穿过嶙峋骨隙的共鸣。我缓缓抬头,看见一双眼睛悬在三丈高空。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对缓缓旋转的涡流,深青近黑,中心点缀着两粒极细的金芒,如同隔着万古寒潭望见的星辰。那光芒扫过我左耳后的疤,疤上立刻渗出细密血珠,血珠未落,已在半空凝成十七个微小篆字:癸卯年七月廿三,青崖观,断云石,裴不了伏首。
我膝盖一软,却没跪下去。右手闪电般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鱼形玉珏——昨日戌时,它突然从我枕下自行浮起,在空中悬停三息,尾部裂开一道细缝,吐出一缕青烟,烟中浮现金鳞二十七片,每片鳞上都浮着不同形态的“龙”字。我数到第二十六片时,玉珏倏然冷却,坠入掌心,再无动静。
此刻玉珏正微微发烫。
“你认得我。”我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稳,“可你不是‘祂’。”
涡流之眼顿了一瞬。山间所有蝉鸣戛然而止,连溪水都凝滞成镜面,映出我扭曲的倒影。倒影里,我道袍领口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口,露出锁骨下方三寸处——那里本该是平滑皮肤,此刻却浮凸出一片半寸长的鳞,青灰泛银,边缘锯齿如刃,随着我心跳微微翕张。
“你剖开过龙脊。”涡流中传来声音,这次带上了叹息,“还偷走了‘衔烛’最后一截尾骨。”
我喉头涌上腥甜,硬生生咽回去。衔烛……那条被钉在南荒火山口万年的赤鳞古龙?我确实在它尾椎骨缝里刮下过指甲盖大一块骨粉,混进《镇龙引》朱砂里。可那骨粉入墨即化,怎会在我皮下生鳞?
“不是偷。”我盯着那对涡流,“是它给的。”
话音未落,左手小指突然剧痛。低头看去,指尖正渗出淡金色血液,一滴,两滴,坠向断云石。血珠将触未触石面时,整块青黑色岩石突然泛起水波纹,纹路蔓延如活物,迅速织成一幅地图——不是山川河岳,而是密密麻麻的经络脉图,七十二处大穴标着幽蓝光点,其中十七处正疯狂明灭,光晕边缘缠绕着细如游丝的黑气。
“癸卯年七月廿三。”涡流之眼缓缓下沉,停在我眉心三寸,“你该去伏羲井了。”
我猛地攥紧玉珏,棱角硌进掌心:“井底只有枯骨。”
“枯骨生新芽。”涡流中浮出半幅画面:幽暗水底,一截惨白椎骨斜插泥中,骨节缝隙里钻出嫩绿藤蔓,藤蔓顶端绽开七朵小花,花瓣全由流动的篆文构成——正是我昨夜呕血时浮现的螭纹。
“你喂了它七次血。”涡流声音忽转低沉,“第一次,它吸走你十年阳寿;第二次,它拿走你右耳听觉;第三次……”
“够了。”我打断它,抬手抹去锁骨下渗出的血珠。指尖触到鳞片边缘时,一股灼热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眼前骤然闪过碎片:暴雨中的枯井,井壁青苔下蠕动的银线,十岁孩童伸向井底的手,指尖被银线割开的血珠滴落——那血珠坠入黑暗前,分明映出一双同样的涡流之眼。
记忆轰然炸开。
原来不是幻觉。十岁那年,我跌进伏羲井,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具盘坐的骸骨。骸骨胸腔大开,肋骨排列成环形,环中悬浮着一枚青铜铃。我伸手去碰,铃铛无声震动,我左耳后便多了一道疤,而骸骨空洞的眼窝里,缓缓旋起两团青黑色涡流。
“你早知道。”我声音发颤,“从我十岁起,你就在我骨头里种了引子。”
涡流沉默片刻,忽而扩散开来,化作漫天星尘。星尘聚散,凝成一行燃烧的古篆:【龙不渡劫,劫渡龙。】
我浑身发冷。这八个字,赫然与藏经阁最底层石匣中那卷《太初残简》首页所刻完全一致。那石匣我砸不开,匣盖上嵌着七枚龙牙,牙尖指向北斗七星。昨夜我咬破舌尖,以血为引在匣面画符,血迹刚干,七枚龙牙突然齐齐转向,指向我左耳后那道疤。
“为什么是我?”我嘶声问。
星尘重新聚拢,涡流眼中金芒暴涨:“因为你尝过龙血。”
我怔住。
“癸卯年正月十五,你在北邙山乱葬岗挖出那具紫衣女尸。”涡流缓缓道,“她腹中胎儿已成形,脐带末端系着一枚青鳞。你割开自己手腕,将血滴入胎儿口中——那一刻,你舌尖尝到了龙血的滋味。”
我踉跄后退半步,后脚跟踩碎一块青苔。北邙山……那夜确实有个紫衣女尸,腹大如鼓,我本想取她腹中未出世的婴孩炼制续命丹,可掀开衣襟时,只见胎儿心口嵌着片青鳞,鳞纹与我锁骨下这枚一模一样。我鬼使神差割开手腕,血滴落时,胎儿眼皮竟微微颤动,我舌尖猝不及防尝到一股浓烈腥甜,随即天旋地转……
“她是谁?”我喘息着问。
“伏羲井守陵人。”涡流眼中金芒忽明忽暗,“也是你生母。”
我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巨钟撞碎颅骨。生母?我自幼被青崖观收养,户籍册上写着“弃婴于伏羲井畔”,襁褓里只有一枚鱼形玉珏和半块胡麻饼。老观主总说我眉眼像极了三十年前失踪的前任观主,可那人明明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
“前任观主是你父亲。”涡流直视我双眼,“他盗取伏羲井龙髓,欲炼不死药,反被井中残魂反噬,神智尽丧。临死前,他剖开自己胸膛,将一滴龙髓混着心头血,喂给了尚在襁褓中的你。”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原来如此。难怪我从小畏寒,一入冬便咳血;难怪每次靠近伏羲井,左耳后疤痕就灼痛难忍;难怪我写的《镇龙引》总在第七遍时墨迹自动成形,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牵引笔锋……
“可你为何要帮我?”我艰难开口,“若我真是……血脉继承者,你该毁了我才对。”
涡流缓缓旋转,声音竟带上一丝疲惫:“因为‘祂’醒了。”
我心头一凛。
“三日前,昆仑墟地脉崩裂,九嶷山龙冢震颤,北海归墟漩涡倒转。”涡流中浮出三幅虚影:雪峰崩塌,青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漆黑海面浮现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巨大眼睑正缓缓睁开,“‘祂’本该沉睡至甲子轮回结束,可有人提前敲响了‘招魂鼓’。”
我猛然想起什么,一把扯开道袍前襟。锁骨下方那片鳞片正剧烈起伏,青灰鳞色渐染赤红,边缘锯齿一根根竖起,如刀锋出鞘。与此同时,远处雾瘴林翻涌的浊气愈发汹涌,隐约可见灰白气浪中浮沉着无数扭曲人影,影子手脚细长,脖颈扭转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正朝着青崖观方向匍匐爬行。
“是观主。”我喃喃道。
“不。”涡流纠正,“是他体内的‘鼓槌’。”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老观主?那个总笑眯眯给我塞蜜饯、教我辨识草药、昨夜还替我掖好被角的老人?可昨夜他离开时,袖口露出的手腕内侧,确实有一道新鲜伤痕——形状酷似半枚鼓槌印。
“招魂鼓需以龙裔之骨为槌,伏羲井残魂为鼓面。”涡流声音低沉如雷,“你父亲当年只取走龙髓,却未毁去鼓面。如今,有人寻到了鼓槌。”
我低头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十指指甲正悄然变长,泛起青灰色泽,指尖渗出的金色血液滴落断云石,竟在石面蚀刻出细小的龙形纹路。胃袋深处传来一阵绞痛,仿佛有东西在撕咬我的脏腑——不是饥饿,是某种古老血脉在苏醒时的阵痛。
“伏羲井底,有解药。”涡流忽然道。
我猛地抬头:“什么解药?”
“褪鳞丹。”涡流眼中金芒一闪,“以你母亲遗下的青鳞为引,伏羲井水为媒,辅以‘衔烛’骨粉、龙漦膏、你自己的心头血,炼制成丹。服下后,可暂时压制龙裔血脉,斩断与招魂鼓的感应。”
我心头一热,随即冷笑:“然后呢?等你们把我当容器养大,再剖开肚子取龙髓?”
涡流久久未答。山风再度卷起,吹散漫天星尘。当最后一粒光点消散时,那对涡流之眼已不见踪影,唯余断云石上,我滴落的金色血液正缓缓渗入岩缝,勾勒出一条细小的、昂首欲飞的龙形。
我慢慢蹲下身,指尖抚过石上血龙。龙首恰好对着伏羲井方向,龙口微张,似在无声呐喊。
山下雾瘴林里,第一具扭曲人影已爬出林缘。它没有头,脖颈断口处伸出七条灰白触须,每条触须尖端都悬着一枚青铜铃——铃舌竟是小小的人类手掌,五指张开,掌心烙着与我锁骨下鳞片同源的纹路。
我站起身,拍掉道袍上的饼渣。左手小指伤口仍在渗血,血珠坠地时,竟在青石板上烧出七个微小的坑,坑底泛着幽蓝火光。
老观主今晨递来的胡麻饼,饼面撒的芝麻里,混着七粒微不可察的青灰粉末。我尝出来了。只是当时,我假装没尝出来。
我转身走向山门,脚步不快,却一步踏碎三颗露珠。露珠迸裂时,每颗水珠里都映出同一幕:青崖观正殿梁上,那幅百年古画《云龙出岫图》中,原本静卧云端的墨龙,此刻正缓缓扭过头,龙睛由墨转金,直直望向我。
我腰间玉珏突然炽热如炭,鱼尾处裂开的细缝里,涌出更多青烟。烟中金鳞数量不再是二十七片——而是三十六片,每一片上,都浮现出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我:十岁在井底,十六岁在北邙山,昨夜在藏经阁,还有……此刻站在断云石上的我。
三十六片金鳞,三十六重因果,三十六个我正同时走向伏羲井。
山风卷起我道袍下摆,露出腰间束带——那里用朱砂绣着一行小字,寻常时候隐而不显,此刻却随着我心跳明灭:【龙不渡劫,劫渡龙。】
我摸了摸左耳后那道疤。指尖传来细微震动,仿佛底下有颗心脏,正与我胸腔里那颗,跳着完全相同的节奏。
前方,青崖观山门在望。朱漆剥落的门楣上,两只石麒麟的獠牙间,垂下一条崭新的白绫。白绫无风自动,绫面用金线绣着七个字:癸卯年七月廿三,伏羲井开。
我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那半块冷透的胡麻饼。饼面芝麻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馅料——不是枣泥,是凝固的、带着微弱金芒的血液。
我掰开饼,将沾血的那半,轻轻放在断云石上。
转身时,我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回头望去,断云石表面,我方才滴落血珠的地方,正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透出幽蓝光芒,光芒里,隐约可见一截惨白椎骨斜插于泥,骨节缝隙间,七朵由篆文构成的小花,正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