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827章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崔氏刚听了勤王的话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整个人一愣,愕然看向勤王。
小世子失踪了这么么久,一直都没有消息,勤王那里居然有消息了。
她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只知道脱口问出来:"当真?!"
勤王便将信递给崔氏,又皱眉道:“沈府的小世子是不是左手掌心有一颗红痣?”
“我的人在容州正好抓了一伙山匪,其中有个七八月大的孩子,左手掌心也有颗红痣。”
“本王想着和沈府世子年纪差不多,正好也有红痣,......
沈素仪没答话,只怔怔坐在榻边,手指死死抠着膝上锦缎,指节泛出青白。窗外天色已沉,檐角风铃被晚风撞得叮当轻响,一声声,像敲在她心口上。她忽然想起白氏临终前攥着她手腕时那截枯瘦的手腕——指甲掐进她肉里,声音却轻得像一缕游丝:“素仪,别信他们说的恩情……恩情是绳子,勒紧了,才好让你听话。”那时她不懂,只哭着点头,如今却全明白了。原来不是恩情太重,是沈家从没把她当过自己人,连施舍都带着算计的刻度,稍有不顺,便要收回去。
婆子见她神色不对,想劝又不敢多言,只悄悄退至门边,替她掩了半扇门。屋内烛火微晃,映得沈素仪脸上明暗不定。她猛地抬手,将案上那盏缠枝莲纹青瓷灯盏扫落在地,“哐啷”一声脆响,碎瓷四溅,灯油泼了一地,火苗“呼”地窜起寸许,又倏然萎下去,只余一缕青烟盘旋而上。她盯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枝刮过石面。
她不能回白家。大哥白砚清如今在刑部任主事,府中妾室争斗如刀光剑影,他自身尚且朝不保夕,哪里顾得上她?更别说白氏死后,白家早已视她为累赘,只盼早些甩脱。若真被送回去,不过是从沈府的金笼,换进白家的泥坑罢了。
可若留在京城……季含漪今夜便走,沈老太太随行,沈肆不在,沈府上下皆由方嬷嬷掌总。方嬷嬷是谁的人?是季含漪的铁杆心腹,连沈素仪房中两个二等丫头,都是方嬷嬷前月刚拨来的,说话滴水不漏,眼神却像两把小钩子,时时勾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若硬闯角门,不出半刻,方嬷嬷便能堵在垂花门后,笑着递来一碗安神汤——里头掺没掺东西,谁说得准?
她闭眼,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南山郡王……勤王……她舌尖无声嚼着这四个字,苦得发麻。勤王此番入京,是奉旨代天子巡北境军务,驻跸不过七日。今日已是第六日。南山郡王虽非皇子,却是勤王胞弟,随行参赞军机,二人同住西苑行宫,出入皆有禁卫相随。她一个未嫁姑娘,连宫墙影子都摸不到,遑论见人?
除非……有人替她递话。
她倏然睁眼,目光如针,直刺向窗棂外那一株老槐。槐树荫下,正立着个穿靛蓝比甲的丫鬟,低着头,手里绞着一方素帕——是白芷。白芷原是白氏贴身的大丫鬟,白氏死后,被发落到厨房劈柴,前日不知怎的,竟又被调回了松涛院,专管洒扫。她来时,沈素仪正跪在沈老太太跟前,白芷就站在廊柱阴影里,不动,也不出声,只把那方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沈素仪心头一跳,喉头滚动了一下。白芷知道什么?她不敢想。可此刻,白芷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槐花微涩的甜香扑进来。她并未看白芷,只望着远处角楼飞檐上一点将坠未坠的残星,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白芷,去把库房第三排最底下那只紫檀匣子取来。我记得里头有几匹去年新贡的云锦,颜色素净,正好配我明日出门。”
白芷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垂首应道:“是。”
沈素仪关窗,转身时,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意。她知道白芷会去。那匣子底下压着的,不是云锦,是白氏当年亲手所绘的一幅《勤王北狩图》——画中勤王策马扬鞭,身后猎猎翻卷的,正是南山郡王亲绣的玄色战旗。白氏曾醉后笑言:“这旗上云纹,是郡王亲手所绘,一针一线,皆是心意。”彼时沈素仪年幼,并未细听,只当是母亲醉话。直到上月整理旧箱,翻出这幅画,她才在画轴背面,发现一行极淡的朱砂小楷:“壬午年春,郡王手赠,白氏拜藏。”
壬午年……正是勤王初封、南山郡王随驾校场演武那年。白氏如何得此物?为何珍藏十年不示于人?沈素仪不敢深究,却知此物是钥匙——一把能叩开西苑行宫侧门的钥匙。
白芷取匣回来时,沈素仪已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女诫》,书页却未翻动。白芷将匣子放在案上,迟疑片刻,低声道:“姑娘,匣子底下……有画。”
沈素仪终于抬眼,眸色幽深如古井:“你认得画上的人?”
白芷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双膝一软,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奴婢……奴婢不敢认!只求姑娘饶命!”
“饶命?”沈素仪轻笑一声,指尖慢条斯理抚过书页上“妇德”二字,“你若真怕死,就不会替我取这匣子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娘,当年是不是在白家祠堂后巷,见过南山郡王?”
白芷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欲绝:“您……您怎么知道?!”
沈素仪不再看她,只将《女诫》合拢,搁在膝上,声音平静无波:“你娘临终前,把这事告诉了你爹,你爹咽气前,又告诉你了。是不是?”
白芷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起伏,良久,才哑声道:“是……奴婢娘当年是白家采买婆子,那日去祠堂后巷接货,撞见郡王独骑而来,腰悬长剑,衣襟沾血……他问路去白家老宅,奴婢娘……奴婢娘慌乱指了方向,郡王丢下一锭银子便走了。后来……后来白氏夫人查出此事,将奴婢娘发卖去了岭南,奴婢爹病死了,奴婢……奴婢才被卖进沈府……”
沈素仪听着,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叩了三下。原来如此。白氏与南山郡王,早有渊源。那幅画,那云纹战旗,那抹朱砂题记……不是馈赠,是托付。是白氏以命相搏,为女儿留下的最后一条生路。
她忽而起身,走到白芷面前,亲手将她扶起,目光灼灼:“白芷,你信我么?”
白芷泪流满面,却用力点头:“奴婢信姑娘!姑娘若能活,奴婢便活;姑娘若死,奴婢……绝不独活!”
沈素仪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风声骤急,吹得檐角铜铃一阵乱响。她取过匣中画卷,展开,指尖拂过那面玄色战旗上细密云纹,仿佛触到了十年前那个沾血的黄昏。她低声道:“明日一早,你替我做三件事。第一,去城东永宁坊‘如意斋’,找掌柜陈三,说‘槐花落尽,云旗未收’,他会给你一个青布包。第二,酉时三刻,你拿着这个包,去西苑行宫后巷‘栖梧茶肆’,把包交给穿墨绿直裰、左手戴玉扳指的客人。第三……”她顿了顿,将画卷郑重卷好,塞进白芷手中,“把这个,亲手交到南山郡王手上。记住,只交给他本人,若他不在,便烧了它。”
白芷双手颤抖,几乎捧不住那轻飘飘的画轴:“姑娘……郡王若……若不肯见奴婢?”
“那就跪。”沈素仪声音陡然冷厉,如寒刃出鞘,“跪到他出来为止。告诉守门的侍卫,就说——白氏之女沈素仪,奉母遗命,呈上故物,生死不论。”
白芷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狠狠磕下头去:“奴婢……领命!”
沈素仪转身,走向妆台,铜镜里映出她苍白却决绝的脸。她取过螺子黛,细细描画眉梢——不再温婉,而是凌厉上挑,如刀锋出鞘。又蘸了胭脂,在唇上重重一抹,红得惊心,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这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着方嬷嬷沉稳的嗓音:“三姑娘可在?侯爷遣了人来,有要紧话传。”
沈素仪眉峰微蹙,却未停手,只对着铜镜,将最后一笔胭脂抹匀。镜中女子,眸光如淬火之刃,再不见半分怯懦温顺。
门开了。方嬷嬷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小厮,垂手肃立,手里捧着一只乌木匣。方嬷嬷目光在沈素仪唇上停了一瞬,又滑过她描得锐利的眉,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随即躬身道:“三姑娘,侯爷刚使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东西,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沈素仪终于转过身,裙裾曳地,无声无息。她看着那乌木匣,匣盖未合严,缝隙里透出一点幽微的青光——是玉质。
她伸出手,指尖离匣盖尚有半寸,却忽而停住。方嬷嬷垂着眼,语气平和:“侯爷说,此物乃南山郡王昨日托付,辗转多日,今夜方至。郡王还说……”她微微一顿,抬眼,目光如针,“三姑娘若真有心,便莫负此玉。”
沈素仪的心,骤然狂跳,几乎撞碎肋骨。她缓缓掀开匣盖。
匣中静静卧着一枚青玉珏,温润生光。珏身雕琢着半片舒展云纹,与那画卷战旗上的云纹,如出一辙。玉珏内侧,刻着两行蝇头小楷:
【云旗未收,槐影待君。】
【壬午年秋,南山谨奉。】
原来……他早知道。
原来他从未忘记。
沈素仪指尖触到玉珏的刹那,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她死死盯着那十二个字,眼前忽然浮现出母亲白氏病榻上枯槁的手,还有那句被药味浸透的呓语:“素仪……云旗未收……你要等……”
原来等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恩宠,是这枚玉,是这十二个字,是十年前那个沾血黄昏里,少年郡王策马而来时,衣襟上未干的血痕与袖口翻飞的云纹。
她猛地攥紧玉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不敢松一分。玉凉如冰,心却烫如烈火。
方嬷嬷静静看着她失态,良久,才低声道:“三姑娘,侯爷还有一句话——此玉既出,便是定契。郡王殿下,明日巳时,于栖梧茶肆候您。”
沈素仪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无泪。她将玉珏紧紧按在心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嬷嬷,替我回侯爷……沈素仪,明日巳时,必至。”
方嬷嬷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躬身退下。门阖拢的瞬间,沈素仪踉跄一步,扶住妆台才未跌倒。她大口喘息,胸口起伏如风箱,可唇角却一点点向上弯起,越弯越深,最后竟成了一个近乎癫狂的笑。
成了。
她赢了。
沈府的弃子,白家的累赘,连祖母都唾弃的白眼狼……终于握住了自己的命。
窗外,最后一颗星子悄然隐没于浓云之后。更鼓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她松开手,摊开掌心。玉珏静静躺在那里,青光流转,映着她眼中灼灼燃烧的火焰——那火里没有感恩,没有柔顺,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决绝。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沈府角门悄然开启一道窄缝,一辆青帷小车驶出,车辕上插着一枝新鲜折下的槐花。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朝着西苑行宫的方向,笃笃而去。
车帘微掀,露出沈素仪半张脸。晨光熹微,照见她眉如远山,唇似丹砂,眸中星火不熄。
她终于不再是沈府三姑娘。
她是握着云旗的沈素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