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914章 你真的是我父亲么?
钧哥儿其实不怎么配合。
不是腿不抬高,就是手乱伸,再有就摇头晃脑的乱伸脖子。
就像是故意使坏,故意挑战旁人对他的忍耐来试探对他到底好不好那般。
一但你不耐烦,这孩子就好似抓住了你的把柄那样洋洋得意,证明他的确是对的。
证明这世上没有真的对他好的人。
沈肆知道这孩子是有些聪慧的。
他一眼能够看穿沈钧,其实这孩子心里是极度的不安全感。
这何尝不是这个孩子最可怜的地方。
他觉得自己不配不被人好好对待,因为在他六......
雪落无声,窗棂上凝着薄薄一层霜花,屋内炭火正旺,银丝炭燃得极静,只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季含漪伏在沈肆胸前,呼吸温热而绵长,鬓角微湿,唇色泛着被酒意浸染的浅樱红,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沈肆一手托着她后颈,另一手缓缓顺着她脊背滑下,指尖隔着薄薄寝衣,能触到她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那处曾因产后调养不足,久坐理事时隐隐发酸,他记了许久。
她睡得沉,却并不安稳。眉心微蹙,指尖还无意识攥着他中衣前襟,指节泛白。沈肆垂眸,抬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开,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雪。他没阖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上,那纹样是季含漪亲手所绘、容春领着针线上人一针一线绣成的,花瓣层叠,莲心一点金线,在幽暗里仍灼灼生光。
外间值夜的容春听见里头动静渐息,悄然掀了半幅厚帘进来,捧着青瓷盏低声道:“爷,温着的蜂蜜雪梨水,夫人睡前饮一口,明日不哑。”
沈肆颔首,接过盏子,指尖试了试温度,才将季含漪小心扶起半寸,臂弯稳稳承住她后背。她迷蒙睁眼,眼尾洇着水汽,唇瓣微张,竟下意识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清甜微凉的汁水滑入喉间,她喉头轻轻一动,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暖的猫儿。
“再喝两口。”他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散这难得的宁谧。
她乖乖仰头,任他喂完,舌尖不经意扫过他指腹,温软一触,沈肆眸色微深,却只将空盏递还容春,吩咐道:“把窗缝再堵严些,西北风钻得厉害。”
容春退下,沈肆重新躺下,季含漪便立刻蜷进他怀中,脸颊贴着他心口,听那沉稳有力的搏动。她忽然喃喃:“钧哥儿小时候,也爱这样听心跳……说像打鼓。”
沈肆抚她后背的手顿了顿,掌心覆在她单薄肩胛上,力道沉缓:“会找到的。”
不是宽慰,不是敷衍,是陈述一件必将发生的事。季含漪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有些话不必多说,譬如她昨夜翻出钧哥儿旧时穿过的小小虎头鞋,鞋底还沾着三年前庄子上带回来的干泥;譬如她悄悄让容春把宜姐儿的乳名改作“念钧”——只在私下唤,连老太太都未告知;譬如她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家庙,在钧哥儿牌位前供一碗新蒸的枣泥糕,糕上用糖霜细细描出一个“钧”字,字迹年年如新,糖霜却总在香火气里慢慢化开,洇成模糊一团蜜色。
窗外雪势渐密,簌簌扑在琉璃瓦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沈肆闭目,却清晰记得三日前密报上那一行墨字:**江陵以南三百里,云雾山中忽现一支流民队伍,衣衫褴褛,然队列齐整,有老者持竹杖驱策幼童习武,晨昏不辍。队中数名少年,身量高挑,左腕内侧皆有一枚朱砂痣,形如新月。**
朱砂痣……钧哥儿襁褓中便有的印记。
他并未告诉季含漪。不是不信她,而是怕她彻夜难眠,怕她翌日理事时眼底浮起血丝,怕她强撑着笑意哄宜姐儿,自己却在无人处捏碎手中茶盏。他更怕那支队伍只是流民中偶然的巧合,怕那几枚朱砂痣只是山野孩童戏水染上的残痕——希望若太早亮起,破灭时便愈发刺目。
可方才她醉中低语,竟与他心中所系之事悄然相契。
沈肆睁开眼,望着帐顶那朵莲。莲心一点金,是季含漪绣的。她绣工极好,却从不绣牡丹。她说牡丹太盛,盛则易衰;莲虽清瘦,根却扎在淤泥深处,抽枝展叶,自有其韧。
次日清晨,雪霁天青。季含漪醒来时,沈肆已起身,玄色锦袍衬得肩线利落,正立在窗边看檐角冰棱。听见身后动静,他转过身,见她披着银狐斗篷坐在床沿,发髻微松,颊上犹带酒后的淡绯,正望着他出神。
“醒了?”他走过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雪停了,今日府里祭祖,你歇足精神。”
季含漪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他左手腕上——那里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如蛇,是当年勤王叛军围困沈府时,他为护她挡下冷箭所留。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覆上去,凉意与微糙的触感透过薄衣传来。
“疼么?”她问。
沈肆反手将她手指包住,拇指摩挲她指节:“早不疼了。”
她却固执地盯着那道疤,声音很轻:“我总觉得,钧哥儿也在某个地方,身上也有一道疤……或者一处旧伤。他那么小就离开家,一定吃过很多苦。”
沈肆没应,只将她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呵了口热气:“今日祭祖,你替我给老太太磕个头。”
季含漪一怔:“您不亲自去?”
“太后召我辰时入宫,议云州铁矿事。”他顿了顿,目光沉静,“昨夜皇上咳得厉害,太医说余毒盘踞心脉,恐非短时可解。朝中需有人稳住六部,尤其户部盐铁两司,近来账目有几处蹊跷,我须得盯紧。”
季含漪心头一跳。盐铁……白氏当年就是借着沈家盐引私贩官盐,才积下泼天富贵。她抬眼看他:“可需要我……”
“不必。”沈肆截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却在她微黯的眸光里,缓了缓声,“你守好沈家门楣,便是帮我最大。”
这话重逾千钧。季含漪喉头微哽,只用力点头,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那是他们幼时约定的暗号,划三下,是“我明白”。
祭祖礼毕,季含漪送走沈肆,回房换下祭服。容春捧来一封烫金帖子,是程兰茹遣内侍送来的,邀她午后赴凤仪宫赏梅。帖子措辞极尽谦和,末尾却添了一行小字:“闻宜姐儿近日咳喘,宫中藏有百年川贝,特命御药房焙制蜜饯,聊表心意。”
季含漪盯着那行字,指尖缓缓收紧,纸角微微卷起。程兰茹从未如此示好。她抬眼,容春已垂首立在一旁,脸色素净,只眼角微微发红——昨日程兰茹身边的大宫女特意寻了容春,塞给她一对赤金镯子,笑吟吟道:“皇后娘娘心疼沈夫人操劳,赏你润润手。”
季含漪将帖子搁在妆台上,铜镜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备车,去凤仪宫。”
凤仪宫梅林如雪,红萼缀枝,香气清冽。程兰茹一身明黄常服,端坐于暖阁主位,见季含漪进来,竟亲自迎至阶下,亲手挽住她手臂:“妹妹可算来了!这川贝蜜饯,我让尚食局按着最古的方子,文火焙了七日,入口即化,不苦不涩。”
季含漪含笑谢过,目光掠过案上那只紫檀嵌螺钿匣子——匣盖微启,露出几枚琥珀色蜜饯,晶莹剔透,确是上品。她不动声色,只将宜姐儿抱得更紧些:“有劳皇后挂心,只是宜姐儿如今不怎么咳了,倒是我昨夜贪杯,今晨嗓子发紧,这蜜饯,不如先给我润润喉?”
程兰茹笑容微滞,随即更盛:“妹妹快尝!”
季含漪拈起一枚,放入口中。甘甜微凉,确是绝品。她细细嚼着,目光却越过程兰茹肩头,落在暖阁西壁一幅《岁寒三友图》上——那松枝遒劲,竹影婆娑,唯独梅枝斜逸而出,笔锋凌厉如刀,题跋处落款“臣沈肆敬献”,墨迹苍劲,力透纸背。那是沈肆去年冬至亲手所绘,呈予太后,太后转赐凤仪宫。画上梅枝末端,竟被极细的朱砂点了一粒微不可察的痣,形如新月。
季含漪舌尖一麻,蜜饯的甜意骤然发苦。
她缓缓咽下,抬眼直视程兰茹:“皇后娘娘,这画上朱砂……可是新点的?”
程兰茹笑意一僵,随即掩口轻笑:“妹妹眼真尖!昨儿个小殿下顽皮,拿了朱砂笔乱点,我本要擦去,可阿肆哥哥说,这点朱砂如雪中红梅,倒添几分生气,便留着了。”
小殿下?沈肆称她“阿肆哥哥”?季含漪心头一凛,面上却只莞尔:“原来如此。倒是小殿下,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程兰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得色,又瞬即隐去。她亲昵地拉过季含漪的手:“妹妹既来了,不如随我去内殿看看小殿下新得的玉珏?听说是江南贡来的羊脂白玉,雕的是‘麒麟送子’,寓意极好。”
季含漪指尖微凉,却笑着应下。穿过重重珠帘,内殿熏香浓烈,小殿下果然坐在矮榻上,正由宫女喂着米糊。见她们进来,他放下小勺,规规矩矩起身行礼,目光澄澈,却在触及季含漪怀中宜姐儿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季含漪心口猛跳。她低头,看见小殿下左腕内侧,衣袖微褪,露出一截莹白手腕——那里,一点朱砂痣,新月如钩,鲜红欲滴。
她几乎握不住宜姐儿。容春在旁悄然伸手,稳稳托住她肘弯。
程兰茹浑然不觉,只含笑催促:“煜儿,快把你那玉珏给姑母瞧瞧。”
小殿下沉默着,小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玉珏。季含漪一眼便认出——那并非新贡之物,而是沈肆书房镇纸旁常年摆着的旧物,玉质温润,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钧”字,是当年钧哥儿满月时,沈肆亲手所刻。
小殿下将玉珏递向季含漪,小脸绷得极紧,嘴唇微微颤抖。他没说话,只将玉珏翻转,正面朝上——那麒麟送子纹样之下,赫然刻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钧安,父望。”
季含漪脑中轰然一声,眼前发黑,踉跄一步,幸被容春死死扶住。她猛地抬头看向程兰茹,后者正俯身逗弄宜姐儿,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妹妹……可还记得,当年白氏被抄家时,从她密室暗格里搜出的那封勤王手谕?上面盖着的印,可正是沈家祖传的‘清河郡王’金印呢。”
季含漪浑身血液冻结。那枚金印,早已被沈肆亲手熔毁,铸成一尊观音像,供在沈家家庙。可程兰茹怎会知道?又怎敢在今日,当着小殿下之面,掀开这道陈年血痂?
暖阁内熏香缭绕,梅香、药香、玉香混作一团,甜腻得令人窒息。小殿下忽然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过自己左腕那枚朱砂痣,动作粗暴,仿佛要擦掉某种烙印。朱砂晕开,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季含漪死死盯着那抹红,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尝到一丝腥甜。她不能倒。此刻她若倒下,沈肆十年心血,沈家百年清名,宜姐儿稚嫩一生,都将被这抹朱砂彻底吞噬。
她吸了一口气,缓缓挺直脊背,将宜姐儿往怀中搂得更紧,指甲在孩子柔软的襁褓上留下几道浅痕。她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直直刺向程兰茹:
“皇后娘娘说得是。”她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白氏罪证确凿,金印一事,家父临终前亦曾亲口向太后剖白。只是……”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妾身倒不知,皇后娘娘对沈家旧事,竟比沈家自己人还要清楚三分。莫非……”
她目光如电,扫过小殿下腕上那抹未干的朱砂,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莫非当年白氏密室暗格的钥匙,如今,正挂在娘娘的凤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