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春闺: 第916章 你拿什么赔?
沈肆坐回去。
他细细看着面前带着一些愧疚的孩子。
他又耐心问:“你喜欢琉璃灯?”
钧哥儿难得好好说话:“我从前没见过。”
沈肆点点头,就道:“你要是喜欢,回京后我让人给你屋子里多放几盏。”
钧哥儿就道:“要是很贵,我也可以赔给你。”
沈肆想笑:“你拿什么赔?”
钧哥儿就理直气壮道:"我可以偷银子。”
沈肆顿了顿,又揉了揉眉心道:“你敢偷我就敢抓你。”
钧哥儿轻哼了一声:“这次被你抓到是意外。”
又得意道:“我......
沈肆走后第三日,季含漪便遣了心腹嬷嬷悄悄将宜姐儿从西苑抱来东院,又命人将她平日里最常玩的那对紫檀木雕的小鹿收进锦匣,连同钧哥儿当年满月时太后亲手所赐的一枚玲珑银铃一并包好。银铃内壁刻着极细的“钧”字,铃舌是用金丝缠绕的,轻轻一晃,声如清泉滴玉,五年前沈肆曾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钧哥儿摇过三次,孩子睁着乌黑的眼睛,攥着小拳头笑出奶泡——这铃声,是季含漪唯一能确信他还认得的声音。
宜姐儿穿着杏子红绣蝶穿花的小袄,坐在绣墩上晃着两条短短的腿,仰头问:“娘亲,哥哥真的在丰州吗?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有小鹿?”
季含漪蹲下身,指尖拂开女儿额前碎发,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浮尘:“嗯,娘亲相信,他一定也在等我们。”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青黛压着嗓子禀道:“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请夫人即刻入宫,不许带旁人,只准您一人乘轿。”
季含漪心头一跳,未及细想,已迅速将银铃塞进宜姐儿手心,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乖宝,替娘亲保管好这个,谁也不许给,等哥哥回来,你亲手挂在他脖子上。”宜姐儿用力点头,把铃铛紧紧攥在手心,小脸绷得严肃。
轿子行至宫门,季含漪被引至慈宁宫偏殿,却不见太后身影,只有一名面生的尚宫垂首立于屏风侧,捧着个素白瓷瓶。季含漪刚欲开口,尚宫已躬身递来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封皮上印着太后私印,一角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显然刚写就不久。
她拆开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却凌厉如刀:
> 含漪吾女:
>
> 丰州事恐非吉兆。三日前,刑部暗桩报,丰州知府陈砚之子陈恪,半月前曾在城外猎场遇一褴褛幼童,疑为流民。陈恪见其掌心红痣,强掳回府,欲作义子养于内宅。今晨陈府忽起大火,烧毁西跨院三间厢房,焦尸两具,一为陈恪乳母,一为看守幼童之婆子。幼童踪迹全无。
>
> 然陈恪未报官,反令心腹封锁消息,更连夜调拨二十死士出城,方向正是丰州与容州交界之雾隐山。
>
> 汝夫君昨夜已离京,未走官道,取捷径抄山间小路直扑雾隐山。然山路险峻,瘴气弥漫,尤以暮色四合后为甚。吾已密令羽林卫副统领率精锐百人,星夜兼程接应,然路远难测。
>
> 含漪,莫慌。若钧哥儿尚在人世,必在雾隐山中。若汝心难安,可携宜姐儿赴丰州,但切记——至丰州后,勿寻官府,勿惊动陈府,唯往城东破庙寻一唤“阿哑”的老乞丐。彼处,或有钧哥儿留下的印迹。
>
> 母字
季含漪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泛白,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出半圈深痕。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正由青灰转为铅重,风卷起檐角铜铃,叮当声空荡而急促,竟与手中银铃的余韵隐隐相和。她忽然想起五年前沈老太爷临行前那句“长幼失序”,原来失序的从来不是规矩,而是人心——有人为权势焚尽良知,有人为血脉踏碎山河。
她没有回府,转身便出了宫门,命青黛速备两辆寻常青布小车,一辆载宜姐儿与两名稳重嬷嬷,一辆自乘,车帘垂得严实,车轮碾过青石街面,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车行至城东,季含漪掀帘,目光扫过街边乞丐、挑担农夫、卖炊饼的老妪……每一双眼睛都像蒙着雾,她却忽然停驻——巷口蹲着个断了左臂的老汉,正用仅存的右手往泥地上划拉什么。季含漪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却见泥地上歪歪扭扭刻着一只小鹿,鹿角上悬着一枚铃铛,铃铛下方,一个模糊的“钧”字被反复描了三遍,最后一笔拖得极长,深深陷进泥土里。
老汉抬头,浑浊眼里竟有微光一闪,嘶声道:“阿哑……要找阿哑。”
季含漪喉头一哽,只道:“带路。”
老汉没再说话,颤巍巍起身,领着她穿过七拐八绕的窄巷,最终停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前。墙缝里插着半截枯枝,枝头悬着块褪色的蓝布条,在风里无力地飘。老汉指指布条,又指指自己喉咙,比划了个“割”的手势,随即转身消失在巷尾。
季含漪让嬷嬷护着宜姐儿留在巷口,自己独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庙里蛛网密布,神龛倾颓,只余半尊残破的土地公像。她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神龛底座——那里被人用炭条画了一只歪斜的小鹿,鹿角朝右,而鹿蹄下,压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铃铛。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铃铛表面,触到一处细微凸起。借着从破窗透入的微光,她看清那凸起竟是个极小的“沈”字,字迹稚嫩却倔强,像是用指甲生生刻出来的。她的心跳骤然撞向胸腔,几乎要挣脱束缚。就在此时,宜姐儿忽然挣脱嬷嬷的手,跌跌撞撞冲进来,小手直直伸向那铜铃,脆生生喊:“哥哥!”
季含漪猛地回头,只见女儿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指着铜铃旁一处墙皮剥落的角落:“娘亲快看!哥哥画的小鹿,和我的一模一样!”
季含漪循指望去,墙皮下果然露出另一只小鹿轮廓,鹿角朝左,与神龛上的那只恰好相对。两只鹿之间,是一道用指甲反复刮擦出的浅浅凹痕,形如一道门。
她伸手去抠那凹痕边缘,指尖突然触到一丝异样——墙皮之下,并非夯土,而是薄薄一层松动的木板。她咬牙用力一掀,“咔哒”一声轻响,木板翻起,露出后面一个仅容孩童钻入的暗格。暗格里没有孩子,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油纸上,用炭条画着一幅稚拙的图: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山腰有个黑洞洞的入口,入口旁站着个小小的人影,人影伸出左手,掌心一点朱砂似的红。
季含漪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油纸。她认得那朱砂——是她当年亲手点在钧哥儿掌心的,为的是防他日后被人冒认。那红痣位置、大小、形状,与宜姐儿掌心的一模一样。
她猛地转身冲出破庙,声音劈裂在风里:“备马!立刻!”
宜姐儿被嬷嬷抱上马背,小身子紧紧贴着母亲后背,怀里银铃随颠簸轻轻作响。季含漪策马疾驰,青丝在风中狂舞,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雾气渐浓的官道。她不再想什么体统、什么规矩、什么妇道。她只知道,她的孩子在雾隐山,在火里,在刀尖上,在每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角落,用尽五岁稚龄所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刻下回家的印记。
马蹄踏碎晨露,惊起林间宿鸟。行至丰州界碑时,天已全黑,浓雾如乳,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季含漪勒住缰绳,凝神谛听——远处,似有极轻的、金属刮擦岩石的声响,断断续续,像濒死的蝉鸣。
她翻身下马,将宜姐儿紧紧搂在怀里,低声说:“宝儿,闭上眼睛,数到一百,娘亲带你去找哥哥。”
宜姐儿乖乖闭眼,小嘴无声翕动:“一、二、三……”
季含漪解下腰间束带,将女儿牢牢缚在自己胸前,又撕下裙裾一角,蘸了唾液捂住女儿口鼻。她拔出袖中一支素银簪——那是沈肆新婚次日亲手为她挽发所用,簪头圆润,簪尾却磨得锋利如刃。她将银簪含在齿间,腾出手,拔出靴筒里的短匕,刀锋映着雾中微光,寒如霜雪。
她朝着那细微声响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踏入浓雾深处。
雾越来越厚,脚下的路变成湿滑苔藓覆盖的陡坡。她每一步都踩得极轻,耳畔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怀中女儿细微的呼吸。忽然,宜姐儿在她颈窝里动了动,小手摸索着,将一直攥着的银铃塞进季含漪手中。铃舌轻碰铃壁,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叮”。
就在这一声轻响之后,前方浓雾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幽绿火光。
那火光摇曳不定,却诡异地穿透雾障,映出一张瘦削苍白的小脸——约莫五六岁年纪,头发剃得极短,额角一道新鲜血痂,眼睛却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左手微微抬起,掌心那颗红痣,在鬼火映照下,红得刺目惊心。
季含漪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又轰然奔涌。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唯有双手死死护住怀中女儿,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臂。
那孩子静静望着她,目光掠过她惨白的脸,掠过她怀中宜姐儿懵懂的眼睛,最后,落在她手中那枚银铃上。他瞳孔骤然一缩,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半步,脚跟悬在悬崖边缘。
季含漪喉头腥甜,却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眨眼。她只将银铃高高举起,腕子悬在半空,任那清越铃音在死寂的雾中一遍遍回荡。
“叮……叮……叮……”
孩子的眼神剧烈波动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他忽然抬起右手,飞快地在自己左掌心抹了一下——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可季含漪分明瞧见,他指腹蹭过红痣时,蹭下了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朱砂色。
原来那红痣,是他自己补上去的。
季含漪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宜姐儿发顶。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却拼尽全力,吐出两个字:
“钧……哥……”
孩子浑身一震,眼中那层坚冰似的冷硬,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回应,可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远处浓雾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紧接着是兵刃相击的刺耳锐响!
孩子脸色剧变,猛地转身,朝着雾中更深的黑暗纵身一跃——他并非跳下悬崖,而是扑向岩壁一道狭窄的石缝!身影如狸猫般敏捷地钻入,只留下岩缝边缘,一只破草鞋孤零零挂在嶙峋石刺上,鞋帮上,用炭条潦草地画着一只歪斜的小鹿。
季含漪发足狂奔,扑到石缝前,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粗粝的岩石。她跪在湿冷的苔藓上,手指颤抖着拾起那只草鞋,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浆,泥浆里,混着一点暗红的血迹。
她将草鞋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还能触到那孩子单薄脊背的温度。身后,宜姐儿忽然挣脱她的怀抱,小手拽着她的衣袖,指向雾霭沉沉的山巅:“娘亲,哥哥……在上面!”
季含漪抬起头。雾霭之上,一轮清冷孤月正缓缓移开云翳,银辉泼洒下来,照亮山巅一处嶙峋怪石。怪石顶端,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只小小的、用枯枝和野藤编成的鹿角——鹿角中央,悬着一枚铜铃,正随山风,轻轻摇晃。
叮……叮……
那声音,与她手中银铃的余韵,终于,在这万里孤峰之上,第一次,遥遥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