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章鱼烧吃完，江炎放下竹签，端起麦茶润了润喉，接着冲柜台那边扬了扬手。

    “再给我打包个十份！带走！”

    章鱼烧的味道还不错，江炎自然准备带回去让神乐她们也尝一下。

    盔甲大猩猩闻言...

    更衣室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

    埼玉还举着那张薄薄的通知书，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他盯着上面“C级英雄 埼玉”六个铅印黑字，目光像被钉住似的，一动不动。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近乎真空般的茫然——仿佛有人突然抽走了他脑内所有关于“逻辑”的零件，只留下一个空转的齿轮，在寂静中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咔哒声。

    杰诺斯站在原地，光学镜头不断校准焦距，数据流在视界右下角飞速刷新：【字体标准度99.7%】【排版规范性100%】【墨迹渗透深度符合协会统一印刷参数】【纸张克重与防伪水印匹配数据库第S-0421批次】……每一条都在无声宣告：没错，就是C级。不是印刷错误，不是光线干扰，不是角度错觉。是真实的、官方的、盖着英雄协会第六测试会场鲜红钢印的C级。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江炎。

    江炎正把通知书折好，塞回文件袋，动作不疾不徐，像收起一张超市小票。他抬眼，迎上杰诺斯的目光，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那不是确认，而是一种近乎默契的沉默。他知道杰诺斯想问什么，也清楚答案早已写在埼玉僵硬的指节和骤然失温的呼吸里。

    “老师……”杰诺斯的声音低了下去，金属声线里罕见地掺进一丝滞涩，“您……没有参加面试？”

    埼玉终于动了。他慢慢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协会徽标压印的微凸纹路。他盯着那枚徽标，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板：“……笔试的时候，第一题。”

    江炎抬了下眉。

    “当遇到鬼级怪人出现时，作为C级英雄应该怎么做。”埼玉念出题干，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忆试卷上那行小小的铅字，“选项是A、B、C、D……我选了C。”

    杰诺斯立刻调取记忆：“C选项是‘寻找掩体观察怪人能力’。”

    “对。”埼玉点点头，语气平静得诡异，“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觉得……这选项最合理。先保命，再观察，等支援来了再打。多稳妥。”

    江炎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埼玉却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向上牵动了半厘米，像一道勉强愈合的旧伤疤。“后来……第二题，说遇到龙级怪人，要立刻启动城市疏散预案，并同步向S级英雄发送三级警报……我选了‘先通知邻居老奶奶把晾衣绳收了’。”

    杰诺斯：“……”

    “第三题，问‘英雄是否可以因个人喜好拒绝执行协会委派任务’，我写了‘看心情’。”埼玉摊开手，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物件，“第四题，道德判断题——‘发现怪人幼崽，应如何处置？’，我填‘给它买个棒棒糖，问问它妈妈叫什么’。”

    他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右手，又抬起来，对着日光灯眨了眨眼：“……好像……后面几题，我都按‘觉得对’写的。”

    更衣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微响。

    杰诺斯的处理器在三秒内完成了二十七次逻辑回溯：埼玉老师拥有瞬间击溃龙级巅峰怪人的实绩；曾在Z市单人拦截并肢解三十七名改造人暴徒，全程未触发一次能量护盾；其基础拳速经高速摄像机测算，已突破音障临界点……这些数据，每一项都足以让英雄协会的评级委员会彻夜难眠。可此刻，一张薄纸，二十二分的笔试成绩，就将这一切压进了C级的窄缝里。

    荒谬吗？不。杰诺斯的逻辑核心冷静运转——荒谬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规则本身。英雄协会的笔试，考的是“合格的工具”，而非“不可复制的武器”。它衡量的是流程遵循度、风险预判意识、组织服从性、舆论引导常识……它甚至不考“一拳打爆山头需要多少焦耳能量”，因为那超出了它的认知维度。

    所以，埼玉的答案，在试卷上，是错的。错得彻彻底底，无可辩驳。

    “……所以，”杰诺斯的声音重新沉稳下来，光学镜头微微收缩，聚焦在埼玉脸上，“老师，您从始至终，都没打算……按他们的规则答题？”

    埼玉没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储物柜底层拖出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拉开拉链，掏出一盒没拆封的便利店饭团。紫菜包裹着微凉的醋饭和腌萝卜，边缘还沾着一点芝麻。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缓慢地动着，咀嚼声清晰可闻。

    咽下去后，他才含糊地说：“规则？什么规则？题目没说不能写真实想法啊。”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杰诺斯泛着冷光的机械臂，扫过江炎平静无波的眼瞳，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个被咬掉一角的饭团上。紫菜边缘卷曲，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米饭，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沙漠。

    “而且，”他顿了顿，把剩下半个饭团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饿了。”

    江炎终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弧度，而是眼角真正舒展开来的一道细纹，像春水初生时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嗯，该吃饭了。”

    他转身，从自己柜子里取出保温桶。掀开盖子，一股极其醇厚、带着奇异甜香与矿物气息的暖雾扑面而出，瞬间压过了更衣室里残留的消毒水味。桶内是半凝固的琥珀色膏体，表面浮动着细密如金箔的碎屑，底下沉着几块暗红色、纹理如大理石般的肉丁——那是昨夜刚处理完的“熔岩蜥蜴王”脊椎骨髓与尾尖嫩肉，以低温慢煮七小时，再混合星尘菇孢子粉与深海盐晶，凝成的“赤曜髓冻”。

    埼玉的眼睛猛地亮了，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连饭团渣都不顾了，直接凑过来，鼻子翕动：“哇哦！这个味道……比上次的螃蟹还上头！”

    “尝尝。”江炎用随身携带的银勺挖了一小块，递过去。

    埼玉张嘴接过，舌尖刚触到那微凉滑润的膏体，整个人就微微一震。甜香之后是火山岩浆般滚烫的咸鲜，随即是深海盐晶爆开的凛冽，最后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雨后森林的清新余韵在舌根萦绕。他闭上眼，喉结滚动，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像一条终于游回深海的鱼。

    “绝了……”他喃喃道，睁眼时眸子亮得惊人，“江炎，你这手艺，比协会的评级系统靠谱多了！”

    杰诺斯默默站在一旁，光学镜头将那琥珀色膏体的分子结构、热力分布、挥发性芳香物质谱图实时投射至视野。数据显示：此食物蕴含高浓度活性生物酶、稀有微量元素集群及未知稳定态能量粒子。它无法被归类为普通营养剂，更接近某种……微型生态循环系统。他的胃部模拟器（尽管并无生理需求）竟产生了0.3秒的轻微共振。

    “江炎先生，”杰诺斯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这种……‘食材处理技术’，是否具备……标准化推广的可能？”

    江炎正舀起第二勺，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向杰诺斯：“你想学？”

    “是。”杰诺斯毫不犹豫，“如果能将此技术应用于战场急救营养剂、长期驻守哨所的合成粮，甚至……为重伤英雄提供细胞级修复养分，其战略价值，远超单一作战单位。”

    江炎笑了笑，把那勺赤曜髓冻递到杰诺斯面前：“先吃。”

    杰诺斯没有犹豫，伸出机械手指，稳稳接过银勺。金属指尖触碰到那温润膏体的瞬间，内部传感器捕捉到一阵细微却稳定的能量脉冲——如同被唤醒的古老心跳。他将勺子送至口腔模拟器入口，数据流骤然加速：【活性酶激活率100%】【微量元素吸收效率提升387%】【未知粒子与机体纳米机器人产生谐振……】

    他抬起头，光学镜头深处，蓝光无声流转：“……有效。”

    埼玉已经扒完了第二个饭团，正眼巴巴盯着江炎的保温桶：“还有吗？”

    “有。”江炎点头，“不过，得等回去做。材料得现取。”

    “现取？”埼玉一愣，“现在？”

    “嗯。”江炎合上保温桶盖子，发出一声轻响，“刚收到神乐的消息。F市西郊废弃化工厂，三小时前出现能量异常波动。协会监控组初步判定为‘不稳定能量聚合体’，但神乐她们的气味追踪显示……是‘幽光水母’幼体群。”

    “幽光水母？”杰诺斯立刻调出资料库，“栖息于地底千米高压岩浆层，以辐射能为食，成体伞盖直径可达百米，触须释放的‘静默波’可瘫痪一切电子设备……幼体？它们怎么会出现在地表？”

    “不知道。”江炎站起身，把保温桶挂回背包侧袋，动作利落，“但幼体的伞膜胶质，是制作‘月华凝露羹’的唯一主料。口感清冽，带有天然荧光，消化后会在皮肤下形成持续十二小时的微光纹路……很适合夏天。”

    埼玉已经蹦了起来，顺手抄起挂在钩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擦嘴：“走！带路！”

    “等等。”江炎伸手，按住埼玉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埼玉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江炎的目光扫过他胸前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好的C级通知书，又抬眼，直视他眼睛：“埼玉，协会的评级，对你来说，真的只是个……‘C’字？”

    埼玉脸上的兴奋没散，但眼神沉静了下来。他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干净得像暴雨洗过的天空：“评级？哦……就是个牌子呗。挂墙上，好看点；别在衣服上，风大点。反正……”他耸耸肩，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肚子饿了，它不会变饱；怪人来了，它也不会变强。”

    他顿了顿，抓起帆布包甩上肩，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更衣室的门把手：“走吧！幽光水母的胶质，放久了可就不发光啦！”

    门被推开。走廊顶灯的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三人并肩而立的剪影。埼玉走在最前，背影松快，像一株随时准备拔地而起的野草；杰诺斯紧随其后，步伐精准，肩甲上细微的液压阀随呼吸节奏发出极低的嘶嘶声；江炎落在最后，手指不经意抚过背包侧袋上保温桶的轮廓，目光掠过走廊尽头那面巨大的英雄协会宣传幕墙——上面印着十六位S级英雄的肖像，金边熠熠，气势凛然。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过。

    幕墙玻璃映出他淡漠的侧脸，以及身后那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一张是未经雕琢的、近乎莽撞的坦荡；一张是精密铸造的、燃烧着纯粹火焰的忠诚。三道影子在光洁的地砖上融成一片，无声地延伸向大门外——那里，F市西郊的暮色正悄然漫过天际线，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而墨色深处，几点幽蓝的微光，正悄然明灭，如同大地深处睁开的、无数只稚嫩而危险的眼睛。

    英雄协会的等级序列，在这一刻显得如此遥远，又如此……无关紧要。

    江炎推开门，晚风裹挟着化工厂特有的、铁锈与臭氧混合的微腥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类似雨后苔藓的清甜——那是幽光水母幼体在空气中逸散的孢子。

    “到了。”他说。

    远处，废弃化工厂扭曲的钢铁骨架刺向渐暗的天空，像一具巨大而沉默的史前巨兽骸骨。骸骨深处，幽蓝的光点，正越来越多，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