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只有几粒豆子的早饭后，江炎五人开始感谢礼仪的修习。

    不过这次不再是对着空气行礼，而是对着感谢仙人掌。

    面对感谢仙人掌时，杂念太多、感谢礼仪的姿势不对，它便会射出尖刺，予以纠正。

    ...

    波罗斯的身体在半空中炸开，不是那种血肉横飞的爆裂，而是像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琉璃，从内部迸发出刺目的白光，紧接着是无声的瓦解——骨骼、肌肉、神经、能量回路，所有构成他存在的物质与法则，都在那一拳的余波里被彻底抹除。

    没有残渣，没有灰烬，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没能逸散出来。

    只有风。

    澄澈得近乎透明的风，掠过飞船残骸断裂的边缘，卷起几片尚未融化的金属碎屑，轻轻飘向宇宙深空。

    江炎站在原地，瞳孔微缩。

    他亲眼看着波罗斯那具承载着全宇宙最顶尖生命模板、历经亿万年进化淬炼的躯体，在“认真一拳”击中的一瞬，便完成了从存在到虚无的跃迁。不是湮灭，不是蒸发，是更高级的“删除”——仿佛整段现实都被埼玉这一拳从时间轴上精准剪断、丢弃。

    食之餐厅内，江炎刚刚收进来的那些食材，包括戈留干修普那具仍残留精神波动的深蓝触手躯体，此刻竟齐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那光如呼吸般明灭三次，随即隐没。江炎心头一跳，急忙内视——美食细胞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震颤，表层浮现出细密如鳞的暗金纹路，仿佛被某种至高意志亲手镌刻。

    这不是进化，是……认证。

    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对“可食用性”的终极裁定。

    而埼玉就站在那里，衣角还沾着月球尘埃，左拳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了望头顶那片被拳风清空的湛蓝天幕，眉头微皱：“……嗯？这招好像比上次重了点。”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江炎耳中。

    江炎嘴角抽了抽，没接话。他当然知道重了点——刚才那一拳轰出的瞬间，他食之餐厅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初代宝石肉核心”，忽然自主震颤，释放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暖流，沿着他的脊椎直冲天灵。那感觉，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突然吞下一口滚烫的、融化的星核。

    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时，舌尖泛起一丝奇异的甜腥味，像是铁锈混着蜜糖。

    这时，埼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江炎脸上，顿了顿，忽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哦，你还在啊？”

    语气熟稔得仿佛刚打完一场篮球赛，中场休息时随口招呼队友。

    江炎点头，也笑了笑：“刚忙完收菜。”

    “收菜？”埼玉眨眨眼，视线扫过飞船残骸上那个被他砸出的大洞，又落回江炎身上，“……你把整艘船当菜园子了？”

    “差不多。”江炎坦然道，“戈留干修普的触手我留着做胶冻，波罗斯的……咳，算了，他这形态不适合入菜。”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不过刚才那拳打出的能量震荡，倒是让一部分食材活性提升了三成，算是意外之喜。”

    埼玉“唔”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目光越过江炎肩头，落在远处战战兢兢缩在通道拐角的粉色外星生物身上。对方八根触手早已吓得全部绞紧，眼睛一颗颗闭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小家伙，”埼玉指了指，“是你带路的？”

    “嗯。”江炎应道，“它帮我找到了仓库和种植区。”

    埼玉走过去两步，蹲下身，平视着那只粉色外星生物颤抖的额头。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几秒后，那外星生物终于鼓起勇气，颤巍巍睁开一只眼睛，撞上埼玉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戏谑，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平静，像两口古井，映着天光云影，却不起波澜。

    “你……你不会吃我吧？”粉色外星生物的声音细若游丝。

    埼玉一愣，随即摇头，很认真地说：“不吃。我不吃活物。”

    粉色外星生物长长吁出一口气，八根触手松开了一半，又犹豫着问：“那……你能送我回家吗？我家在猎户座悬臂第三旋臂，有个叫‘樱斑星’的小行星，表面全是粉红色的苔原……”

    埼玉歪了歪头：“坐标给我。”

    粉色外星生物立刻用一根触手在地面划出一串发光的几何符文，繁复得如同星图拓扑。埼玉盯着看了三秒，忽然抬手，在虚空中凭空点了几下。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星域投影——猎户座悬臂清晰可见，第三旋臂缓缓旋转，最终，一颗表面覆盖着柔和粉光的小行星被精准标出，旁边还浮现一行潦草却工整的小字：【樱斑星·苔原带·第7号菌落】。

    粉色外星生物惊呆了，八只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怎么知道我家菌落编号？！”

    埼玉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猜的。”

    江炎差点笑出声。他太清楚埼玉的“猜”意味着什么——那是将整个银河系所有已知文明的地理数据库、生态模型、殖民档案，在三秒内完成交叉比对并锁定最优解的恐怖计算力。所谓“猜”，不过是省略了思考过程的结论。

    “好了，”埼玉转向江炎，拍拍他肩膀，“我送它回去，顺路帮你把这艘船残骸里还能用的零件也顺走？我看那边引擎舱还有三块未熔毁的反物质储能环。”

    江炎眼睛一亮：“可以！那环能当顶级火源，炖戈留干修普的触手正好。”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飞船主控室方向，那片已被波罗斯能量烤得赤红发软的合金废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一枚齿轮咬合。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声音由远及近，密集如雨点敲打铁皮，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竟汇成一股低沉、冰冷、毫无感情的蜂鸣——嗡……嗡……嗡……

    江炎与埼玉同时转身。

    只见那堆废墟中心，赤红的金属缓缓隆起，融化、塑形，无数液态金属如活物般翻涌、聚合，迅速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它的头颅最先成型，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银灰色金属面；脖颈以下，是流畅而冷硬的机械结构，关节处嵌着幽蓝的能量节点，正规律明灭；双臂垂落，手掌摊开，掌心各悬浮着一枚高速旋转的黑色立方体，表面蚀刻着无法辨识的古老符文。

    它静立三秒，随后，金属头颅缓缓转动，镜面般的面孔，精准地朝向江炎。

    没有声音，但一股冰冷、锐利、带着绝对逻辑感的意念，直接刺入江炎脑海：

    【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征：美食细胞活性指数突破阈值97.3%。

    判定：高危可食用对象。

    启动‘净食协议’——清除，或……同化。】

    江炎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AI，也不是程序。这是某种更古老的造物，一种将“进食”本身升华为宇宙级法则的智能实体。它不理解情感，不遵循道德，唯一运行逻辑就是：一切具备高度活性与能量密度的生命物质，皆为待处理食材。

    而它，是猎人。

    埼玉却饶有兴趣地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指着那金属人形：“咦？这个……能吃吗？”

    金属人形镜面头颅微微偏斜，似乎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片刻后，意念再次传来，语调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目标个体：埼玉。

    生命形态悖论体。

    判定：不可食用（存在即否定‘可食用性’定义）。

    优先级：降为次级清除目标。

    主目标：江炎。】

    话音未落，它双掌心的黑色立方体骤然加速！嗡鸣声拔高到刺耳频段，空间随之扭曲，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以立方体为中心荡开——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金属无声消融，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瞬间分解为最基础的夸克态！

    江炎脚下一踏，身形暴退！

    但那黑色涟漪速度更快，瞬间追至他身前半米！千钧一发之际，江炎双手猛地交叉于胸前，食之餐厅内所有新收的宇宙食材——冰晶水母、星斑巨鱼、血叶植物、银鳞菌菇——尽数化作一道璀璨纷繁的光影洪流，自他掌心喷薄而出！

    食材洪流撞上黑色涟漪，没有爆炸，没有对抗，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冰晶水母的触须刚触及涟漪边缘，便化作亿万颗细碎冰晶，每一颗冰晶内部，竟都映出一个微缩的、正在缓慢烹饪的灶台幻影；星斑巨鱼的银鳞剥落，在半空凝成一面面微型盾牌，盾面浮现出沸腾的汤锅、旋转的烤架、蒸腾的雾气；血叶植物的叶片舒展，每一片叶脉都流淌着赤红汁液，落地即燃，化作一条条细小的火焰长蛇，嘶鸣着缠向黑色立方体……

    这是江炎第一次，将“食之餐厅”的全部底蕴，以最原始、最狂暴的方式倾泻而出。

    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了“呈现”。

    呈现食物的生命，呈现烹饪的意志，呈现食欲本身那不容亵渎的庄严。

    黑色涟漪的蔓延，停滞了。

    金属人形镜面头颅上，第一次浮现出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

    【警告：检测到‘本源食欲’共鸣。

    逻辑冲突：清除指令与‘食欲’法则产生抵触。

    启动紧急协议……】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埼玉出手了。

    不是拳头。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金属人形的镜面头颅，轻轻一戳。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

    那面光滑如镜的头颅，从中指接触点开始，蛛网状的裂痕瞬间爬满整个表面。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整颗头颅化作无数细小的银灰色碎片，簌簌落下。

    金属人形僵在原地，双掌心的黑色立方体光芒急速黯淡，旋转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转，无声坠地。

    “啪嗒。”

    两声轻响。

    它笔直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废墟上，再无动静。

    江炎缓缓放下手臂，食之餐厅内食材洪流尽数消散。他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却忍不住笑了：“……你戳它干嘛？”

    埼玉收回手指，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理所当然：“它长得像个蘑菇，我以为能吃。”

    江炎一怔，随即大笑出声，笑声爽朗，震得残破飞船的金属外壳嗡嗡作响。

    笑罢，他走到那金属人形残骸旁，蹲下身，指尖拂过其胸甲上一处尚未完全冷却的烙印——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小刀锋环绕而成的螺旋符号，中央刻着两个古朴文字：【庖丁】。

    江炎眼神骤然一凝。

    这不是宇宙通用语，更非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这是……地球，战国时代，那位解牛圣手留下的真名烙印！

    他猛地抬头看向埼玉，后者正仰头望着被清空的天空，阳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

    “埼玉，”江炎声音低沉下来，“你……到底是谁？”

    埼玉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天穹某处——那里，一颗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小点，正以违背物理常识的轨迹，缓缓滑过天幕。

    “喏，”他声音平静，“它来了。”

    江炎顺着望去，心脏骤然一沉。

    那不是陨石，不是卫星。

    那是……一颗眼球。

    一颗巨大、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活体眼球。

    它悬浮于大气层外，无声无息，却让整片天地的温度骤降，连远处樱斑星投来的微光，都在它注视下变得苍白而稀薄。

    食之餐厅内，所有食材同时震颤起来，不是恐惧，而是……饥渴。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更高阶“养分”的本能渴望。

    江炎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那柄刚刚回归的金色厨刀“食之刃”。刀身温热，仿佛在呼应天穹之上那颗眼球的搏动。

    他忽然明白了。

    这场战斗，从来不是终点。

    而是……开胃菜。

    而真正的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

    埼玉终于转过头，对他咧嘴一笑，笑容干净得像十五岁的少年，又深邃得如同亘古长夜：“走吧，江炎。这次，咱俩一起下菜。”

    江炎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盈着金属烧灼的焦味、宇宙尘埃的冷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遥远星海彼岸的、新鲜血肉的气息。

    他点点头，刀锋斜指苍穹，声音清越，斩钉截铁：

    “好。”

    风起。

    残破飞船的金属残骸在气流中发出悠长呜咽，如同远古巨兽临终的叹息。

    而天穹之上，那颗幽绿瞳孔，缓缓……睁得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