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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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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八百五十六章.地有仙童出,五谷百草俱难旺

    不光张跃进无奈,赵军也是无语了,好端端的来这么一出,让他没由来地一阵心烦。

    而就在这时,李如海凑过来,小声对赵军道:“大哥,咱尚未出师,就先折一员大将,这趟……”

    “混账!”李如海话没...

    王美兰说完那句“到时候看吧”,屋里就静了。

    不是那种沉甸甸的静,像山里头起雾前的片刻——树不动、风不响、连狗都不吠,只有一股子湿气裹着凉意,慢慢往人骨头缝里钻。赵家帮筷子停在半空,饺子汤滴在裤腿上都没觉出烫;张援民把七角凳往前挪了半寸,鞋底蹭地发出刺啦一声,却没人回头看他;连刚扒拉进嘴的韭菜鸡蛋馅儿饺子,都忘了嚼,就含在腮帮子边,鼓起个软乎乎的小包。

    只有王强低头盯着自己碗里浮着油星的饺子汤,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庞瞎子蹲在供销社门口晒太阳,手里攥着半截冻硬的白薯,见王强路过,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小强啊,你爸那老擀面杖,抡得挺欢呐——可擀面杖再硬,也擀不出人参来。”当时王强没接话,只当是句屁话。可今儿这碗饺子汤里晃着的光,却像那截白薯瓤子——看着软,咬一口,全是渣。

    “爸……”王强咽下那口饺子,声音低但稳,“您说放人,我就去打那个电话。”

    王美兰没应声,只用筷子尖儿点了点自己碗沿,叮一声脆响,像敲了下铜磬。金大梅立刻起身,拿过王强手边的搪瓷缸子,倒满热水递过去。王强接过时,指尖碰到金大梅的手背,凉的——她手心全是汗。

    电话还是打给孙雪山。王强拨号时手指没抖,可等听筒里传来“喂”那一声,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开口:“孙局,我刚才琢磨明白了。沈秋山和韩桥东……您要是证据链真卡在那儿,咱不硬顶。该走的程序走,该放的人放。我……我代表我家,同意他们取保候审。”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七秒。七秒里,王强听见自己后槽牙在磨。

    “小强啊……”孙雪山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飞檐下麻雀,“你爸……王美兰同志,啥意思?”

    “我爸说,人出来了,账才好算。”王强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人出来了,债才看得清,血才流得准。

    孙雪山长长吁了口气,像卸下一筐湿柴:“行。我这就跟法制科碰一下。不过小强,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动手。你们家……我信得过,可法条不是擀面杖,抡歪了,挨打的不光是对方。”

    “孙局,”王强笑了下,眼角没动,“我连擀面杖都没碰。”

    挂了电话,他坐回桌边,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热水。水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可那股子闷火,反而压住了。

    赵家帮忍不住问:“真放?”

    王美兰夹起最后一颗饺子,蘸了醋碟里浮着的蒜末,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嚼了三下,咽下,才道:“放。还得让他俩自己提着行李,站屯口等车。”

    “等车?”邢八愣了,“等啥车?”

    “等沈秋山他爹的‘大解放’。”王美兰抬眼扫过去,目光落在张援民脸上,“援民,你记不记得,沈秋山他爹前年冬天,在林场拉木头翻进雪沟里,车头全瘪了?”

    张援民一怔,随即拍大腿:“对!那车修了仨月,焊口都锈成黑疤了!可去年开春,他又把那破车拖出来,说是‘铁骨铮铮不服输’!”

    “嗯。”王美兰点点头,把醋碟往桌心推了推,“铁骨铮铮?那就让它再铮铮。”

    没人再说话。可屋里的空气变了——刚才还像冻住的河面,现在底下暗流已经涌动起来,冰层下哗啦作响。

    当天下午,李如海果然打来电话。嗓门洪亮,带着三分得意七分喘:“大哥!妥了!我在永胜屯口小卖店蹲着,碰见庞高升媳妇拎着菜篮子买酱油,我立马凑上去,说‘哎哟弟妹回来啦?听说老爷子卖假棒槌栽了?’她脸唰就白了,酱油瓶子差点掉地上!我赶紧扶住,说‘嗐,别怕,咱屯子谁不知道你两口子老实?老爷子干的缺德事,跟你们有毛关系!’她嘴唇直哆嗦,连酱都没敢买,扭头就蹽了!”

    赵军听着,嘴角微翘:“她蹽哪儿去了?”

    “蹽回家了呗!”李如海嘿嘿笑,“我跟着溜达过去,看见她蹲院门口搓衣板,搓得那叫一个狠——搓得不是衣服,是脸皮!隔壁老刘头儿隔着篱笆喊她吃饭,她头都不抬,搓得板子咔咔响!”

    赵军点头:“搓吧。搓得越响,屯子里耳朵竖得越高。”

    挂了电话,赵军没急着出门。他进了西屋,掀开炕席一角,抽出个蓝布包。解开,里面是四沓钱——整整齐齐,全是百元钞票,封条还带着银行墨香。他数了三遍,四万整。然后掏出火柴,划燃一根,凑近最上面一沓的右下角——火苗舔上纸边,卷起一小圈焦黄,却没烧透。他吹灭,捻起那点焦痕,轻轻一搓,碎成黑灰,飘进炕洞里。

    晚饭时,王美兰破天荒没吃主食,只喝了半碗小米粥。她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一响,抬头看向赵军:“明天早晨五点,你开车带强子,去趟山河县GA局。”

    赵军放下筷子:“接人?”

    “不接人。”王美兰说,“接一张纸。”

    张援民立刻明白:“拘留通知书?”

    “错。”王美兰摇头,“是释放证明。得亲眼看着盖红章,亲手接过来,再让强子揣兜里——揣一整天,别离身。”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霜粒子挂在窗玻璃上,像撒了一层盐。赵军的213打着火,排气管喷出一团浓白雾气。王强坐在副驾,怀里抱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昨晚赵军从炕洞灰里抠出来的四万块。钱没捆扎,散着,每张都摸过三遍——指尖能记住每道折痕,每处水印,甚至钞票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油墨味。

    车开到山河县GA局门口时,天刚蒙蒙亮。铁门虚掩着,门卫老头缩在传达室里打盹,收音机滋啦滋啦响着二人转。赵军按了三声喇叭,老头才揉着眼出来,哈欠打得下巴脱臼似的。

    “接人?”老头眯眼瞅王强。

    “接证明。”王强递上身份证。

    老头嘟囔着进去了。十分钟不到,孙雪山亲自走出来,手里捏着两张A4纸,边走边用签字笔在空白处飞快批注。他把纸递给王强,又从兜里掏出一枚公章,在落款处用力一按——鲜红的“山河县公安局”七个字,像刚割开的伤口。

    “小强,”孙雪山声音发沉,“人下午三点放。车停在后门,派出所会送他们出来。”

    王强点头,把两张纸仔细叠好,塞进牛皮纸信封,再塞进棉袄内袋。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那枚红章的凹凸感,像一颗埋进胸口的子弹。

    返程路上,赵军没说话。王强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树皮上斑驳的裂纹,像无数道没愈合的旧伤。他忽然问:“爸,沈秋山他爹那辆解放,真还在林场院里趴着?”

    赵军目视前方,方向盘握得很稳:“在。车斗锈穿了底,发动机壳子裂了三条缝,可电瓶还有电。”

    王强闭上眼,没再问。

    下午两点五十分,赵军把车停在山河县GA局后门斜对面的杨树林里。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铁锈混合的味道。王强一直没下车,只是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

    两点五十八分,后门吱呀推开。两个穿便服的民警一左一右,架着沈秋山走出来。他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浮肿,校服领口歪斜,露出锁骨上一块青紫。韩桥东跟在他后面,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死紧,可脚步虚浮,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王强没动。

    直到三人上了辆蓝色小面包车——车屁股上贴着褪色的“抚松县第二中学”字样。

    赵军发动车子,不远不近缀在后面。面包车没走主路,拐进一条砂石便道,奔向三十里外的老林场。王强始终没说话,只是把信封从膝盖挪到右手,攥得指节发白。

    林场大院铁门锈蚀不堪,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小面包车停稳,民警拍拍沈秋山后背:“到了,自己进去吧。”韩桥东跳下车,扶住沈秋山胳膊,两人踉跄着往里走。院里空荡荡,几棵枯死的榆树杈上挂着破麻袋,风一吹,噗噗作响。

    王强这才下车。

    他没走正门,绕到西侧矮墙。那里堆着报废的锅炉零件,锈红色的铁屑铺了半尺厚。他跨上墙头,靴子踩碎几片枯叶,轻巧落地。

    林场仓库大门敞着。沈秋山和韩桥东正站在一辆绿色解放卡车前——车头歪斜,保险杠断了一截,焊缝处爬满暗红锈迹,像凝固的血痂。驾驶室玻璃全没了,只剩黑洞洞的窗口。

    “哥……”沈秋山声音发颤,“咱爸真说……让咱开这车回家?”

    韩桥东没吭声,只伸手去拽驾驶室门把手。锈死的铰链发出刺耳刮擦声,门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他探身进去,摸索半天,忽然“啪嗒”一声——仪表盘亮了!

    不是全亮,只有一盏黄灯,幽幽闪着,像只独眼。

    “电瓶真有电……”韩桥东喃喃道。

    就在这时,仓库顶棚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猛地抬头。

    王强站在生锈的钢梁上,手里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他跳下来,落地无声,帆布包扔在卡车前轮旁,拉链自动滑开——里面是四沓崭新钞票,被晨风吹得哗啦作响。

    “拿去。”王强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四万。买你们那天晚上,偷走的四万。”

    沈秋山脸色煞白:“你……你咋知道?”

    “我咋知道?”王强冷笑,弯腰捡起最上面一沓钱,拇指粗暴地刮过钞票边缘,“你们数钱时,韩桥东手抖,把三张票子刮出毛边——就这三张,我现在还能认出来。”

    韩桥东下意识摸自己右手食指——那里有道陈年刀疤。

    王强把钱塞回包里,拎起,缓步走近。他停在卡车前轮旁,仰头看着两人:“这车,你们开得动?”

    沈秋山咽了口唾沫:“……能。”

    “那开吧。”王强侧身让开,“开回抚松。我送你们一程。”

    韩桥东瞳孔骤缩:“你……”

    “我?”王强扯开棉袄领子,露出脖颈上一道暗褐色旧疤,“三年前,你们堵我在林场后坡,拿石头砸我脑袋——这疤,就是那时候留的。可我没报案。为啥?因为我知道,有些账,得自己亲手算。”

    他弯腰,从帆布包最底层抽出个铝制饭盒。打开,里面是四块黑黢黢的药片,表面泛着蜡质光泽。

    “白芨粉?”王强掂了掂饭盒,“庞瞎子给你们的货,掺了三成滑石粉,两成淀粉,剩下五成……是这个。”

    他掰开一块,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开——灰白,细腻,带着苦杏仁味。

    “氢氧化铝。”王强吐出四个字,“胃溃疡止血用的。可长期吃,会肾衰。庞瞎子早知道。所以他让你们俩,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沈秋山腿一软,靠住车门:“你……你胡说!”

    “胡说?”王强突然笑了,从裤兜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沙沙电流声后,是庞瞎子嘶哑的咳嗽,接着是他含混的笑声:“……傻小子,药吃不死人,可肾烂了,尿血的时候,你们爹妈就得卖房换透析……这买卖,值!”

    录音戛然而止。

    韩桥东额头沁出豆大汗珠:“你……你录的?”

    “不止。”王强把手机收回兜里,从帆布包夹层抽出几张照片——沈秋山父亲在县医院透析室门口捂着肚子蹲着,韩桥东母亲在药房柜台后数药盒,手指关节变形肿胀。

    “你妈类风湿,吃激素十年了。”王强盯着韩桥东,“吃激素的人,不能碰氢氧化铝。她上个月开始呕血,你们知道吗?”

    韩桥东嘴唇哆嗦,没出声。

    王强把饭盒盖上,重新塞进帆布包:“现在,上车。开回抚松。路上,把这四万花干净——买药,买补品,买你们爹妈这辈子没尝过的肉。等你们到家,我电话会来。”

    他转身走向仓库门口,忽又停步:“对了,忘了告诉你们——庞瞎子在看守所,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沈秋山失声:“什么?!”

    “医生说……”王强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活不过今晚。”

    风穿过仓库破窗,吹得帆布包哗啦作响。王强走出铁门时,没回头。身后,那辆锈迹斑斑的解放卡车,终于轰隆一声,颤抖着,发动了。

    它开得很慢,排气管喷着黑烟,像一头负伤的老兽,驮着两个少年,驶向三十里外的抚松县城。

    而王强的213,始终没跟上去。

    他坐在车里,掏出那张盖着红章的释放证明,慢慢撕开。纸片纷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鸽,飘向林场枯草深处。

    赵军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不跟?”

    王强摇摇头,从棉袄内袋取出牛皮纸信封,打开,把四万现金重新码齐,放进信封。动作很慢,很稳。

    “爸,”他说,“真正的猎场,从来不在山上。”

    “在哪?”

    王强望向窗外——远处山脊线上,一抹残阳正缓缓沉入云层,把最后的光,染成血一样的赤红。

    “在人心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