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 第八百六十三章 .漫山搜寻 幼虎悲鸣
赵军很生气,生气的是这么难得的机会,就这样瞎了。
就眼下这时节,虽然过立秋,但仍然不适合打猎。
而且老虎来去一阵风,人在山里撵老虎,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之前在大东沟林场开会,两个...
夜色沉得像一锅熬糊的黑豆酱,西山屯的狗叫都懒了,只有风在房檐底下钻来钻去,卷着几片干枯的玉米叶子啪嗒啪嗒拍打窗棂。孙家东屋炕上,油灯捻子烧得矮了,火苗儿缩成黄豆粒大小,在墙上投出三个人影——张援民佝偻着背,庞高升坐得笔直,孙向北盘腿坐在两人中间,手里攥着那张泛黄发脆的悬羊皮地图,指腹反复摩挲着“十八道岗子”四个满文小字下方一处墨点,指尖微微发烫。
那墨点旁用极细朱砂勾了个圈,圈里画着半截歪斜的人参须——不是寻常参形,须根虬曲如龙爪,末端还拖着三道短竖,像被刀割断的旧伤。
“爷……”孙向北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极低,“这朱砂圈,是咱家自己画的?”
张援民没答,只从炕柜深处又摸出个青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把乌沉沉的短柄鹿角镐。镐尖磨得锃亮,却在刃口处嵌着一道暗褐色锈痕,颜色比那皮兜子上的血痂更深、更滞。“你大爷爷的镐。”老头子把镐往炕桌上一搁,木头发出闷响,“他抬参王那年,镐尖崩了豁口,就用那豁口,剜下参王第三支主须,埋在埯子东南角老榆树根底下。”
庞高升忽然伸手按住儿子手腕:“别碰那镐。”
孙向北一怔,低头看自己指尖——刚才无意识蹭过镐柄,指腹沾了点灰白粉末,凑近鼻尖一闻,是陈年松脂混着腐叶的腥气,底下还压着一丝极淡的、铁锈似的甜。
“参王埋须,是镇埯。”庞高升盯着儿子眼睛,一字一顿,“咱老孙家放山规矩,抬了宝货,必留‘眼’在土里。那眼,是给山神磕的头,也是给后来人留的路标——谁要是挖了那须,山就闭眼,再不吐宝。”
窗外忽地刮过一阵旋风,油灯猛地一跳,火苗拉长成惨白一线。张援民喉结滚动两下,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正面是“乾隆通宝”,背面却被人用刀刻了歪扭的“赵”字。铜钱边缘磨损得厉害,唯独那“赵”字沟壑深得能藏住蚂蚁。
“你大爷爷死前,攥着这钱。”老头子把铜钱推到孙向北眼前,“他说,胡子没要他命,是赵家先祖……用这钱,买通了打牲乌拉衙门的笔帖式,把咱家名下的贡埯,偷偷划进了赵家私垦的‘养参园’图册里。”
孙向北手一抖,铜钱“当啷”滚到炕沿,又弹进炕席缝隙。他下意识去抠,指尖却触到席子底下硬物——掀开席角,竟是一小块朽烂的桦树皮,上面用炭条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孙向东、孙向南……还有七个模糊不清的姓氏,末尾缀着“永安林区十八道岗子东麓,丙寅年冬”。
“那是当年跟着你大爷爷趟埯子的参丁名册。”庞高升的声音冷得像冻透的松脂,“七个人,活下来仨。剩下四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浓墨般的夜,“尸首,就埋在你们今儿喝的小鸡炖蘑菇灶膛底下。”
孙向北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翻腾起一股酸水。他猛地想起白天沈秋山说李宝玉拎着酒罐头奔屯子里头去了——那方向,正是孙家老宅后山坳,老榆树所在的位置。
“爸!爷!”他腾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炕桌上的烟袋锅,“李宝玉他……”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砰”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柴垛上。紧接着是沈秋山破锣般的骂声:“操他姥姥!谁他妈半夜刨我家菜园子?!”
三人对视一眼,庞高升抄起墙角的猎叉,张援民抓起那把鹿角镐,孙向北顺手抄起炕桌上的铜钱塞进裤兜,冲出门去。
菜园子篱笆边,沈秋山正举着马灯照地上一个新刨的坑。坑不大,深不过半尺,但坑底赫然露出半截腐朽的榆树根——根须断裂处,新鲜茬口泛着惨白。
“我听见动静出来的!”沈秋山喘着粗气,“刚看见个黑影翻墙,往西山方向蹽了!”
庞高升蹲下身,手指捻起坑边一点湿泥。凑到灯下细看,泥里嵌着几星暗红碎屑,还有一小片灰白纤维——像被扯断的老棉絮。
“人参须。”庞高升声音发干,“晒干的,泡过水。”
张援民突然弯腰,用镐尖轻轻拨开榆树根旁一团枯草。草下压着半块搪瓷缸碎片,蓝底白字,印着“抚松县林业局赠”。
孙向北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缸子——赵军家堂屋八仙桌上,就摆着同款缸子,缸沿还缺了一小块。
“赵家……”庞高升慢慢站起身,猎叉尖端垂向地面,滴下一串黏稠的黑影,“他们知道参王埋须的地方。”
话音未落,远处西山方向传来三声短促的狼嗥。不是野狼,是人学的,调子故意掐得又尖又利,像钝刀子割骨头。
沈秋山脸色煞白:“这是……赵家帮的哨!”
张援民却忽然笑了,枯瘦的手指捏着那块搪瓷碎片,在灯下转了半圈。碎片背面,一行细小刻痕若隐若现——是满文,拼出来是“庚戌年九月廿三,赵氏取须试药”。
“庚戌年?”孙向北喃喃重复,“那是……六三年?”
“你大爷爷死的那年。”张援民把碎片塞进孙向北手里,“赵家人早知道参王在哪儿。他们没抬,是怕震了山脉,惊了龙气——真龙之脉,就盘在十八道岗子底下。抬了参王,山就塌,地就裂,整片林子十年不出宝。”
庞高升猛地抬头,望向西山方向。月光不知何时撕开云层,惨白一片泼在山脊上,照见几道鬼魅似的黑影正沿着山梁疾行,手中寒光闪烁,分明是砍刀和钢钎。
“他们今晚动手。”庞高升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不是抬参,是断龙脉。”
孙向北攥紧铜钱,齿关咬得咯咯作响:“咱拦不拦?”
张援民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面是三块黑黢黢的膏状物,散发着陈年鹿茸与熊胆混合的苦腥气。“老方子。”老头子将膏药分给父子俩,“抹耳朵后面,含一指甲盖在舌底——防迷魂香。赵家在山口埋了三十斤曼陀罗粉,就等咱们追进去,吸一口,跪着给他们指路。”
庞高升二话不说抹了膏药,孙向北含住药渣,苦得眼泪直流。这时沈秋山突然压低嗓子:“等等!东边林子有动静!”
众人屏息凝神。果然,东山坳传来窸窣声,像无数枯枝被踩断。不多时,二十多个黑影从林间涌出,领头的是吴保国,肩上扛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步枪,身后人手里攥着镰刀、斧头,甚至还有磨得雪亮的劁猪刀。
“高升兄弟!”吴保国嗓门洪亮,“听沈大哥喊,俺们抄小路绕过来的!赵家帮今儿在西山坳设了三道卡,可东山这‘鹞子嘴’——”他朝崖壁上一指,那里悬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缝,“他们忘了,三十年前咱爷们儿就是从这儿溜进去,抄了胡子的老窝!”
庞高升重重拍他肩膀:“保国哥,带路!”
一行人借着月光攀上鹞子嘴。孙向北最后一个挤过石缝,冷风灌得他睁不开眼。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深谷,幸而庞高升拽住他胳膊。父子俩借着嶙峋怪石掩护,伏在崖边往下看——西山坳灯火通明,十几支汽灯照得如同白昼。赵军站在一块青石上,正往地上插三炷香。他身后,王强和李宝玉各捧一只紫檀匣子,匣盖掀开,里面铺着猩红绒布,静静躺着三支人参:一支碗口粗,须根如怒发;一支通体金红,像凝固的火焰;最后一支最怪,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随着呼吸般微微起伏。
“参王三子。”张援民的声音在孙向北耳边响起,轻得像叹息,“赵家三代人,就为等它们长成。今儿子时,三子齐开苞,龙脉自断。”
孙向北浑身发冷。他忽然明白为何赵家这些年横行无忌——他们根本不在意山货市价,只等参王成熟。一旦龙脉断绝,整座长白山灵性溃散,所有野生药材将十年内绝种,唯有赵家药厂培育的“龙纹参”能垄断市场。
“爸……”孙向北喉头发哽,“咱祖宗守的,不是参,是山命啊。”
庞高升没应声,只将猎叉递到儿子手中。叉尖寒光映着月色,竟似有血丝游动。孙向北握紧叉杆,掌心沁出的汗混着膏药苦味,竟尝出几分铁锈般的咸腥。
此时赵军已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空。他忽然抽出腰间匕首,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正落在三支人参根部。刹那间,黑参鳞片“咔嚓”裂开一道缝隙,渗出琥珀色汁液;金参表面浮起细密金纹;碗参须根则如活蛇般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就是现在!”张援民低吼。
庞高升甩手掷出猎叉!乌光破空,直钉赵军后心。赵军竟似背后长眼,侧身避过,叉子“夺”一声钉入青石,震得火星四溅。几乎同时,吴保国的步枪轰然炸响,子弹擦着赵军耳际飞过,打在他脚边人参上——碗参须根猛地一缩,金参表面金纹瞬间黯淡三分!
“放箭!”赵军暴喝。
数十支淬毒弩箭从林间射出,吴保国带来的汉子们举起盾牌格挡,叮当声不绝于耳。混乱中,孙向北瞥见李宝玉抱着黑参匣子往山坳深处狂奔,匣子缝隙里,那黑参鳞片开合愈发急促,渗出的琥珀汁液竟在月光下蒸腾起淡青雾气。
“追李宝玉!”庞高升踹翻两个扑来的赵家帮众,拽着儿子冲向山坳。张援民和沈秋山断后,老头子挥舞鹿角镐,专挑敌人膝盖猛砸,每一下都带起沉闷骨裂声。
孙向北跑得肺叶生疼,裤兜里的铜钱硌得大腿发痛。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从兜里掏出那枚刻着“赵”字的铜钱,狠狠砸向路边一丛野蔷薇——铜钱嵌进花茎,藤蔓顿时剧烈抽搐,绽开一朵妖异的黑花,花瓣边缘泛着金属冷光。
“爸!快看蔷薇!”孙向北指着那花。
庞高升回头一瞥,瞳孔骤然收缩:“曼陀罗嫁接蔷薇!赵家拿这个当引路标记!”
话音未落,前方密林里突然传出凄厉鸟鸣。孙向北抬头,只见数十只夜鹭振翅掠过,翅膀掠过之处,青雾如活物般翻涌汇聚,竟在半空凝成一条扭曲的黑色溪流,蜿蜒指向山坳深处。
“海东青的巢!”张援民声音陡然拔高,“打牲乌拉地图上标记的抓鹰林!赵家把龙脉断口,选在鹰巢底下!”
孙向北脑中电光石火——地图上那个朱砂圈旁,确实画着两只展翅的猛禽,爪下抓着半截人参须!
他不再犹豫,转身扑向最近一棵老松,手脚并用爬上树杈。树冠浓密,月光被筛成碎银,洒在下方一块苔藓斑驳的岩石上。孙向北眯起眼,借着微光辨认岩石纹理——那不是天然纹路,是人工刻痕!七道平行凹槽,每道槽底都嵌着半粒暗红色种子,排列形状,赫然与地图上“棒槌埯子”的朱砂圈完全一致。
“爸!这里!”孙向北嘶喊,“龙脉眼在这儿!”
庞高升跃上树杈,抬脚狠踹岩石。苔藓簌簌剥落,露出下方青黑色岩面。岩面中央,七道凹槽交汇处,深深陷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已被磨平,只剩个黑洞洞的窟窿。
“摇它!”张援民在树下大吼,“用参王须!”
孙向北浑身一激灵,猛地记起坑底榆树根断裂处那点暗红碎屑。他抽出猎叉,叉尖精准刺入岩缝,撬起一块薄石板。板下泥土湿润,埋着三寸长一段干枯人参须——须根蜷曲如钩,顶端凝着颗琥珀色珠子,正是参王第三须!
他毫不犹豫抓起参须,塞进青铜铃铛的窟窿里。须根触到铃壁的瞬间,整座山峦仿佛轻轻一颤。铃铛无声震动,须根顶端的琥珀珠“啵”地裂开,喷出一缕金雾,雾中浮现出十七个模糊人影,皆作清代打牲乌拉兵卒打扮,齐刷刷向岩石叩首。
西山坳方向,赵军正将匕首刺向黑参眉心。刀尖触及鳞片刹那,整座山坳突然陷入死寂。汽灯光芒如被无形巨口吞噬,连赵军脸上的狞笑都凝固了。他缓缓抬头,望向孙向北所在的松树——月光下,十七个清兵虚影正踏着金雾,一步步走向青石,手中长矛直指赵军心口。
“龙脉……醒了?”赵军嘴唇翕动,声音抖得不成调。
孙向北攥紧参王须,须根在掌心微微搏动,像一颗微小的心脏。他忽然懂了爷的话——守山,不是守参,是守命。而今夜,老孙家的命,正攥在他汗津津的掌心里。
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整座长白山,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