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钦天监发现“小冰河期”秘密的时候,或许大明朝的命运才真正迎来了重大转变。

    虽然现在摆在魏广德他们眼前的,是钦天监统计的那些年里发生远超平常时期的灾害,但实际上小冰河期对王朝的影响,绝不仅仅是增加一些地方天灾而已。

    在抗风险能力很差的古代,气温下降三五度,则粮食生产线会南移好几百公里,降雨等天气因素也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作物带南移,粮食减产,进而触发社会动荡,这种“气候-社会”耦合效应使实际灾难后果呈指数级放大。

    根据后世的判断,中国古代发生的“小冰河”现象应该有四次。

    根据记载,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小冰期,是发生在商朝末年,到西周中期这段时间。

    殷商时期,先民活动的区域,主要集中在河北地区,因为当时中原地区还生活着大象等生物,所以当时的河北,应该还属于亚热带。

    而小冰期的到来,最严重的影响就是冷热空气碰撞减少,换而言之就是热空气和冷空气在头顶呼啸而过,就是不降水。

    根据传言,殷商末年,多次出现大旱,很多河流因为旱灾而干涸,遍布河北的大小湖泊也枯竭,给社会带来了极不稳定的因素。

    自古以来,干旱势必会引发蝗灾,蝗虫飞过,赤地千里。

    商王朝在这样的影响下,很快就走向了衰落。

    而为了缓解内部矛盾,最好的方式就是对外战争,特别是发动侵略战争。

    所以商朝,再次对自己同宗的东夷集团发动了大规模战争,一是转移矛盾,二是掠夺物资,缓解国内农作物大量减产的压力。

    但是由于东夷顽强,商朝在取得一定成果的同时,自身也损耗巨大。

    而且商朝还不能停止进攻,毕竟有限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后,就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斗争。

    而对外的穷兵黩武没有带来更多收益,自然会造成内部不稳定因素加剧。

    所以位于陇右地区的周族小部落,趁商朝大军困在东夷地区,从背后突袭商朝,牧野之战一战灭掉了商朝临时组织的奴隶大军,一举灭掉了商王朝,建立了我国历史上至关重要的一个王朝。

    周王朝。

    东汉后期,我国历史上第二次小冰期到来。

    由于文明的发展,这次小冰期带来的历史灾难有了比较详细的记载。

    首先是,气候变迁造成了草原的野生动物南迁,携带了大量病毒的草原鼠到华北地区之后,引发了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大瘟疫,也就是汉末大瘟疫。

    这场大瘟疫在民间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医圣张仲景,就是在这一时期,通过精湛的医术,给百姓带来了实惠,成为了我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医家。

    而上层阶级,同样也是伤亡惨重,曹植曾写过“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或以为者,鬼神所作”这样的文字。

    而北方有位著名的医者张角,通过医病救人,然后传播太平道,最终引发了整个华北山东地区的大型农民起义,黄巾起义。

    而这次农民起义,既动摇了东汉王朝的根基,也敲响了东汉王朝的丧钟。

    之后就是进入动荡的三国时期,国家一团乱麻,北方少数民族也纷纷内迁,由此发生了五胡乱华之事,给华夏文明带来了巨大灾难。

    第三次小冰期,应该是从唐末开始。

    根据史料记载,当时的中原,冬天大雪盈尺,江河皆封冻,而且旱灾不断。

    唐僖宗时期,五谷不登,再加上王朝末期,苛捐杂税繁重,藩镇诸侯也是费尽心力的剥削,百姓生活已经难以为继,再加上一场大旱到来,关东地区百姓彻底失去了生计。

    所以王仙芝大手一挥,就一呼百应,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王仙芝战死后,黄巢接管了起义军,带领义军转战南方,大迂回之后,再集合军北伐,然后在中原大获成功,先后攻下洛阳和长安。

    而战乱需要大量的粮草,整个中原都缺粮的情况下,黄巢大军在为陈州等地时,屡屡发生人吃人的现象。

    而之后进入五代乱世,大量百姓南迁,而江南相对稳定,战乱时间较少。

    在这段时间里,江南的发展迅速,基本上已经赶上了中原地区。

    这些,魏广德都能从史书上看到。

    实际上,包括宫里的万历皇帝,今晚也是难以入眠。

    不是因为腿疼,而是心,已经乱了。

    而其他知道内情的人,亦都是如此。

    许多人今晚都抱着《资治通鉴》反复翻阅,查看那段历史上发生的大事儿,越看越是心惊,更加难以入眠了。

    《资治通鉴》由北宋司马光编撰,记载战国至五代1362年历史,采用编年体,严格按时间顺序叙事,聚焦政治军事得失,旨在“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是帝王将相的治国教科书。

    虽然书中对汉末和唐末的天灾记录不多,但是钦天监已经核定的时间,再和书中对应,就会发现字里行间其实已经透露出当时所遭受的灾情非常严重。

    好吧,以前读《资治通鉴》,更多是为了从中汲取权谋、决策与王朝兴衰规律。

    但是,当今天钦天监的奏疏看过之后,他们才算真正看明白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看似是历史的偶然选择,实则是上天早已定好的必然。

    遭了灾,不如此选择已然不行。

    已经是丑时初刻,申府书房,申时行才疲倦的合找手里的书籍,封面左上角赫然就写着“资治通鉴”四个大字。

    “幸好,幸好朝廷现在可以从南洋补充粮食。

    若是还不足以供国用,那就只能向外发动战争了。”

    爱好和平的内阁次辅,此时居然想到的是通过对外发动战争,筹集养活国内百姓的粮食。

    在生死之间,他选择放下道德,去争取生的一面。

    而在所有人都把海外输入粮食视为应对天灾绝佳办法的时候,魏广德却是坐在书桌前,看着面前干干净净的宣纸。

    他坐了一个时辰,依旧没有提笔在纸上记录什么。

    海外粮食的输入,确实可以缓解饥荒,甚至以此为契机,把散步在乡野间的宗族势力大大的削弱。

    因为掌握了海外粮食这条命脉,可以集中向各大城市、军镇供粮,将人口大量向这些城市集中。

    实际上,在土地兼并严重的当下,让更多百姓脱离土地,貌似是个不错的主意。

    在京师、核心军镇集中了大量人口和军队,是维持统治的关键。

    因灾导致的粮价飞涨,在大量海外粮食入市影响下可以快速平抑粮价,缓解城市平民和中小地主的生存压力,减少社会层面的不满情绪,为王朝争取调整的缓冲时间。

    但是从长期看,王朝腐败始终如魅魔般如影随形。

    就算大明王朝能够从海外找到足够的粮食供应庞大的人口,可腐败的官僚系统早已形成层层盘剥的潜规则。

    海外输入的粮食,大概率会被各级官员、地方豪强截留囤积,最终能有多少真正送到受灾的底层民众手中还未可知。

    饥荒和民变,依然会有爆发的可能。

    魏广德最担心的就是,充足的海外粮食成为腐败官僚体系的牟利工具,进一步加剧社会不公。

    反而会让民众对王朝的不满情绪积累得更深,最终的总爆发只会更猛烈。

    说到底,要应对这样的天灾,整顿吏治似乎才是当务之急。

    可整顿这个事儿能做吗?

    “换血,必须大换血。”

    魏广德喃喃低语,只有用各地书堂出来的读书人彻底取代衙门里已经形成的胥吏阶级,或许才有机会。

    至于对进士进行整顿,魏广德挠挠头,还是感觉风险不是一般的大。

    魏广德不愿意承认,其实也有他自己就是进士的原因。

    好吧,他也不想放弃进士的特权。

    官,还是通过朝廷科举选拔好了。

    有自己在,最后两年也能帮自家孩子顺利拿到功名。

    这或许也是许多人“晚节不保”的原因,越是临近退休,就越是没那么多顾忌,只想着为下一代铺好路。

    魏广德是俗人,自然是不能免俗的。

    这从他给自己的孩子谋秀才,举人其实就已经说明问题。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虽然自私不对,但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够抵抗得了诱惑。

    除非没儿子。

    翌日,魏广德在内阁遇到申时行等人,三个人都盯着熊猫眼,显然是一夜没有睡好。

    魏广德稍微好些,毕竟昨天的事儿对他冲击力有限。

    早就知道了,只是不确定时间。

    然后,昨晚他也瞅了两眼历史记录。

    有点被吓到了,但也仅此而已。

    “晚些时候他们就要过来递送选中官员的名单,到时候大家都看看,有什么补充或者意见,当面提。

    京仓那边,明日就要开始核查,而对几个水次仓的核查官员也要启程南下。”

    就在内阁门口,魏广德对申时行和王家屏说道。

    许国管的是礼部和刑部的事儿,所以这会儿的布置和他关系倒是不大,但也并非没有发言权。

    只不过是因为不直管,所以对于具体操作上他不便多话。

    不过到时候,肯定都会往里面塞人的,特别是年轻的官员。

    这个事儿做好了,以后就是他们晋身之阶。

    巳时中,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锦、户部尚书张学颜和工部尚书江治及兵部尚书张科就拿着名单赶到内阁。

    都察院以左副都御使牵头,其他三个衙门都安排了侍郎领队,带着十余名员外郎,主事参与对几个朝廷管理的粮仓进行核查。

    许国看过名单后又提议道:“昨日礼部上报,南北两京国子监中尚有积分考满吏部选官的贡生数十人,以我看,是否可以调来一起参与核查。”

    明朝在北京和南京建有国子监,入监称监生,入仕则是贡生。

    而在国子监的毕业,大明朝采用的是“积分法”,和后世学士学位的修学分倒是很相似。

    监生升入率性堂后,一年内需经12次考课积满8分方可毕业授官,而未达标者留级。

    修够积分便可以毕业,等待吏部选官,这和大清朝的监生多以直接参加会试出方式有很大的区别。

    当然,大明朝也允许监生参与科举,算是两个选择。

    特别是那些留级生,大多成绩较差,难以修够积分,赌一赌会试似乎更有机会。

    毕竟,监生通过科举也算是国子监毕业,要发放照牌,也就是毕业证。

    只不过,在大明朝监生多是通过修积分方式毕业,充任各地中下层官职,他们比举人还要矮半头。

    当然,其中一些入监的正经举人例外,毕竟这里面许多人不是祖上蒙阴就是各省乡试副榜。

    “监生,我看可以,正好可以历练一番。”

    魏广德点头说道。

    大明朝的国子监,其实风气已经有些败坏。

    但是,这里面的人,部分有关系,魏广德也不愿意多沾惹。

    倒是这些等待选官的,大多还是出自寒门,有关系的早就入仕。

    让他们跟着历练,以后倒是可以选拔一些能干的人补充官场。

    不过昨晚魏广德其实已经有大力提拔各地学堂学子的想法,所以在许国提议后,他也补充道:“各地核查粮库,工作量极大,不若将各地学堂学子也纳入,让他们也跟着大人们历练一番。

    兴许,还能从中筛选出一些好苗子,补充各地官府人手不足。”

    “学堂?”

    许国一愣,说起来这些人也算是他的人,不过各地学堂对接各地官府,远了些。

    但这些人都识文断字儿,特别是魏广德要求礼部编撰的课本重实操,真要说核查粮库,这帮学堂兵或许比国子监那些监生还有在行。

    “也行,各地就地选拔学堂学子参与,对其中表现优异者可留衙门当差。”

    许国微微点头说道。

    之后,申时行和王家屏也都纷纷点头赞成。

    他们看没看出魏广德的目的,没人知道,反正魏广德现在说的话,不管是阁议还是九卿会议上,被通过的概率都很大。

    比较,昨儿个万历皇帝才当众表达了对魏广德的信任。

    “那就这样,大家都没意见,尽快把名单发下去,让他们下午回家各自准备。

    明日就安排他们各自启程,兵部务必保证安全及文书传递。”

    魏广德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