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世双谐: 第一百四十三章 退意
第二天,巳时。
按现在的钟点儿来说,也就是上午九点多十点不到吧。
这间住了六大派一多半儿高层的客栈,此时渐渐的喧嚣了起来。
因为不出意外的,又出意外了。
什么事儿呢?
没别的,就是漕帮帮主不倦,这位六大派联军的首脑级人物,居然在这个早晨失踪了。
起初漕帮的人还以为帮主今天只是起得晚了些,也没去打搅,但后来等久了,就有亲信去敲他房门,结果也是没人应,这时大伙儿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于是就有人推开房门进去查看,这一看呢,便发现狄帮主的客房中空无
一人,但却留有些许打斗的痕迹。
这里就不得不说,在细节这块,定下此计的孟少庄主拿捏得还是很到位的。
如果不倦房中的打斗痕迹特别夸张,那就会带来另一个疑点,即他打斗的动静为什么没有引起客栈中其他高手的注意。
而如果一点痕迹都不留,可能又会让人觉得狄帮主并没遭遇什么危险,只是自行离开去办什么机密的事情了。
眼下这样,就刚刚好。
这个现场会给人一种“狄帮主抵抗了,但又没几下就被生擒并带走了”的感觉。
继而就会产生一种合理的联想......他是不是被一个相熟的,却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偷袭了?
那么现在,压力就来到了郑东西,也就是顾其影这边.......
昨天郑大侠你可是一口咬定“那些密函都是孙黄用来引起众人彼此猜忌的涂鸦而已”,而且你不但下了判断,还随手就销毁了“证据”,那此刻信上说要峨眉峰除掉的两个人有一个已经不见了,你又该作何解释呢?
另外就是,“暗杀名单”上的另一个人,即闻玉摘,经过这波也自然而然地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相当于他也被算进去了。
关于孟启和慕容孝是怎么配合着压力顾其影的,此处暂且不表,反正这个拉扯的过程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此处咱还说回那狄不倦。
狄帮主答应与孟启合作,肯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在明确知道孟启是庶爷的人的前提下,狄不倦还能猜不到孟启布这局的意思么?什么揪出“峨眉峰”?你孟启无非是想用这个作为由头去对付郑东西罢了,毕竟人家郑大侠是正道栋梁嘛。
但是呢......转念一想,狄不倦又觉得这一点其实是可以利用的,因为他也一直隐隐感到这位郑大侠的身上有蹊跷……………
且不说这位横空出世的郑大侠至今都来历不明,就说他的立场,也是让人生疑啊。
按说这郑东西与真堂也是有联系的,他应该知道混元星际门是被庶爷阵营给诬陷的才对啊?可为什么每每到了关于双谐的事情上,这郑大侠就有种莫名的,不像是演出来的巨大敌意呢?
那不如就借这个机会试探一下,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郑东西没问题,那最好,狄帮主可以顺势反过来背刺孟启,设法把峨眉峰的嫌疑引到这位盟主头上。
而如果郑东西真有什么问题,那这次刚好来个借刀杀人,让孟启去当这个冲撞郑东西的马前卒。
再加上,昨晚慕容孝也对孟启提出的这个“诈出峨眉峰”的计划满口答应,狄不就更没理由拒绝了。
于是,凌晨时分,在跟孟启和阿孝商量完之后,狄帮主便连夜去房间里布置好了自己的“失踪现场”,然后他就“滑了”。
滑哪儿去了呢?
诶,这地方大伙儿可熟————迷魂凼。
这片由原始森林和沼泽组成的、有着“陆上百慕大三角”之称的区域,流传着无数关于人员失踪和仪器失灵的传说,且自古以来都有被当地官府划为禁区的记录。
当然,在咱这个故事里,此地还是一道为瓦屋山上的仙门提供掩护的天然屏障。
狄不倦之所以选择来这里,一是由于昨晚孟启让狄不倦藏到一个谁都找不着(也包括孟启和慕容孝)的地方,且至少三天之内都别现身,那迷魂无疑是轻易就能达成这个要求的。
二则是因为狄不倦和真侠堂约定好的“安全接头点”,也是在这迷魂凼中。
所以,他跑来这里“躲几天”,顺带还能跟真堂的人再见见面,通通气,属于是一举两得。
然......狄不倦,也把一个人想简单了。
这个人,便是孟启。
那孟少庄主,自不是什么无谋之辈。
虽说在昨天的会盟大会上孟启的确被耍得有点狼狈,但那也是非战之罪。
毕竟谋略这种东西,是需要信息和武力来支撑的,也是需要根据舆论和形势的改变去随机应变的。
手握万全的情报,顺势而为者,自显神机妙算。
而情报不足,逆势而行者,怎么操作都难免有点小丑。
因此,把昨天白天的孟启,和昨天晚上的孟启视为同一水平,是不公平,也是很危险的.......
眼前的狄帮主便没意识到:昨夜来找他之前,孟启很可能已经事先做好了别的布置,请他“帮忙”这事儿本身,也可能是针对他的一次算计。
看到这儿可能有人要吐槽了,这帮人怎么个个儿都喜欢计上计叠套娃啊?
那可不就是嘛......倒不如说,当下这个六大派围攻瓦屋山事件中,最主要的几股势力和那几个头领,不这么干的才是少数。
孟启、闻玉摘、慕容孝、庶爷、真侠堂、双谐......哪一方不是在合纵连横的同时,又有自己的打算?哪一方不是想着让别人先拼起来,自己再坐收渔利?
这表面上一层、和背地里结盟的势力一层,加上自己个人那一层......就这已经人均有三笔帐要算了。
狄不倦,又何尝不是他们的一员?
不过......最近,狄帮主确实对这些层层套娃的勾心斗角有点懈怠了。
因为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些变化。
想必各位看官也猜到了,这变化就是他那侄子狄瑰的成长。
咱前文也说了,在狄不倦离开漕帮暗访武当山期间,狄瑰在漕帮上演了一出正向的“富二代整顿职场”,把冯顺风和冯顺水这俩副总衬托得像是拖了公司发展后腿的负资产一样,搞得这俩货都急了,恨不能赶紧变了这漕帮的
天。
那在武当山事件后,回到漕帮的狄不倦一看侄子将帮中事务运营得风生水起,肯定也是惊喜万分啊。
于是,那天晚上,咱狄帮主也是开心得一时上了头......暂时放下了所有的公务和使命,去找了狄瑰喝酒。
按道理讲,他是不能喝的。
虽然吃了卿非云的药,病痛暂被压制住了,但狄不倦的胃病其实并没有什么起色,也不可能再有什么起色;他的胃口也只是在心理作用下稍微好了一点而已,酒更是很久都没沾过了。
可这晚,他高兴。
他主动跑到了狄瑰的住处,让下人在后厅中准备了一大桌好酒好菜。
狄瑰呢,也没想太多,既然今儿个叔来了,那我干脆把我娘也叫来吧,反正都是一家人嘛,咱也好久没坐一起吃过饭了,择日不如撞日。
那这么一搞......事情可就尬住了。
虽说因为狄瑰的发奋图强,让不倦和阮氏的关系在这两年也有所缓和,但他俩都多久没说过话了。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累啊。
两名长辈都不想让瑰看出点儿什么来,结果便都显得客气过了头,就剩下尴尬了。
然后狄瑰这小子可能也是有点受不了这莫名蛋疼的氛围,只能一个劲儿喝酒解尬,没多会儿就把自己给喝趴下了。
“时候也不早了,瑰儿也醉了,我扶他回房吧。”狄不倦一看有节骨眼儿了,便起身扛起了狄瑰,准备告辞。
“嗯。”阮氏轻轻应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但沉默了两秒后,她还是说了:“你也保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就是脱口而出了。
也许是因为她注意到了如今的狄不倦已不似当年那样喝起酒来鲸吸牛饮,而且人也消瘦了不少。
也许是因为她太久没有跟狄不倦说话了,而且也不知道下一次跟他说话要等到何时,所以下意识地讲了这个。
亦或许......她是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非说这四个字不可。
“呃......我......”狄不倦也是一愣。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说一声对不起。
但他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嫂子......你也早些休息,多多保重。”挣扎了片刻,狄不倦还是留下了这样一句话,随后便扶着狄瑰离开了。
那晚,回到自己住处的不倦,默默找了张椅子坐下。
很多回忆闪过他的脑海,很多思绪又涌上他的心头。
当一个人被自己的过去追逐时,往往也会不由自主地去展望一下未来。
狄不倦这晚就想了很多,直到晨曦的阳光从窗外洒入,微微刺到了他那疲倦的眼皮,他才回过神来。
抬眼一看,他刚好看到了桌上的铜镜。
那镜中,并没有什么武林枭雄,只有一个面容有些憔悴,两鬓也有些斑白的中年男人,一个连和自己的家人吃顿饭都如坐针毡的失败者。
那天过后,狄不倦想通了很多事。
虽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已经决定了:这次协助真堂一同推翻庶爷的阴谋后,他便会慢慢将帮中的事务都交给瑰打理,过几年,他就退位让贤,再然后......便退出江湖。
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当他和无数的武林前辈们一样被这个江湖迅速遗忘时,当别人连对他指指点点都懒得伸手时,他还可以和阮氏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过几天平凡的日子。
当然,如果她,到那时还愿意跟他走的话。
呼——
呼啸的山风,忽将不倦的思绪打断。
他也是赶紧拍了拍脸,提醒自己在这迷魂凼中赶路时可不能再分心了。
虽然在双谐的指导下,狄帮主和真堂的人都已掌握了一套在此地寻径的方法,但这遍布沼泽的地形肯定不是他能一边想心事一边溜达的地方。
将注意力拉回来后,狄不倦又加快了脚步,又行了一段路后,终于,他的前方出现了他正在寻找的那个地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