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望着刘建民离开的背影,愣了好一会,最后长长的一叹。
    刚好,隔壁班上的班主任送走最后一个过来查成绩的学生后,也从教室出来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神里的无奈和苦涩。
    整个解放中学,八十三位考生,竟然只有刘建民一人考上重点大学。
    这个成绩,别说学子们,就算他们也实难接受,去年好歹还有三位。
    就在这时,学校门口传来一阵阵欢呼声,与教学楼这边死气沉沉的气氛格格不入。
    两位班主任抬眼望去,却见一个戴着草帽的身影,卷着裤腿,肩膀上挂着鱼竿,在众人的簇拥中朝着这边走来。
    隐约间,听见有人大喊道:
    “状元郎....”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里不是长安,也没有马,但陈凌从池塘边回家这条路上却感受到千古之时,那些高中之人的那份心情。
    “这就是那个小陈老师?个板马的,咋看倒像从田里了一天草回来的?”
    “莫瞎嚼!个苕货,明明是钓鱼撒!你眼睛长屁眼里了?冒看到他手上的鱼竿?”
    “你们的关注点都歪到脖子去了!钓鱼种田个鬼!这是我们省的文科状元,一年才出一个!还苕不拉几站到这里搞么斯?赶忙去蹭点才气撒!”
    “就是撒!赶忙去蹭才气!听说这个状元郎还是个大作家!写的文章省里的领导都夸得冇得话说!”
    “真的?那赶紧把我屋里老二喊过来撒!他明年要考大学。”
    从接到报信,确定录取通知书下来后,陈凌狂喜的朝着学校奔去。
    可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年代老百姓的热情与看热闹的心。
    这段十来分钟的路,愣是被围堵地走了半个多小时。
    就连手上那条一斤的鲫鱼都不知是啥时候丢的。
    他娘的,哪个苕货这么不要脸,劳资连着好几天空军,今天好不容易才钓上一条。
    等等,你们要来沾才气我能理解,但这位大姐,你手是不是摸错地方了?
    不是,大妈你谁啊,咱俩认识?我怎么就成你准女婿了?
    啥?你是我表舅?大叔,你这大碴子味也不正宗啊。
    陈凌狼狈地走进学校,鱼丢了就算了,脚上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一只,所以他干脆卷着裤脚光着脚走回来。
    “各位同志都别挤撒,让小陈老师进来。”
    教导主任难得没有摆脸色,和颜悦色的劝说着围观的人群,并上前替陈凌开路:
    “小陈老师,校长在办公室等你,对了,教育局的领导和鄂省日报的记者也来了。”
    去年教育部颁布《全日制十年制中小学教学计划试行草案》,将中学学制统一为五年(高中两年,初中三年)。
    随着这条草案一起的,还有解决特殊年代遗留下来的高中浮肿问题。
    全国大量的高中进行撤销合并,单就江城三镇两年内普通高中的数量消减13所。
    以解放中学本次高考的成绩,下次裁撤高中的名单里必将会上榜。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总之解放中学高中部算是保不住了。
    运气差点,甚至连初中部都有可能并入其他学校。
    一個萝卜一个坑,解放中学的老师还好点,到哪教书不是教。
    当然了,真就因为这个原因换了学校去教书,对于评级来说还是有影响的。
    教导主任和校长这些校领导也是一样,全中学和初中部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最怕的就是万一要是合并,那他们以后能不能继续当校领导就是两说。
    所以陈凌这个省高考文科状元来的实在是太及时了,要不是校长要接待教育局的领导和记者,这会儿也要赶到门口亲自过来接。
    陈凌刚进学校没走几步,就看到从身边跟风一样掠过的刘建民。
    教导主任也有些懵了,扭头望向身后:“小陈老师,刚过去的是不是一班的....刘建民同学?”
    “应该是。
    “这伢子,急么事,我还准备让他等会见见教育局领导撒。”
    教导主任对于刘建民这么招呼都不打的跑回家有点儿微微不悦。
    陈凌稍微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帮着解释道:“我听说他爸爸身体欠佳,估计全家都等着这個消息吧。”
    教导主任今天也是乐昏头了,很快就想起刘建民家里的情况,他边走边叹着气道:
    “这伢子家也是不容易,去年就应该考上的,结果高考那天病倒了。今年倒是很顺利,可高考他父亲又病倒了。我跟校长还买了点水果过去探望过,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撒!”
    说到这,教导主任又侧脸含笑着说:“我听老刘讲这几天小陈老师自己掏腰包给学生们买防暑汤,还有午饭。这是学校的疏忽,回头我让财务把钱给小陈老师结算一下。”
    陈凌摇头笑道:“主任,我这还没正式办理离职呢,您这就跟我见外了,不把我当学校的一份子。”
    “那不能,别说小陈老师没办离职,就算办了离职,你也是我们解放中学的一员。”
    教导主任连连摆手,开玩笑,这么个宝贝疙瘩,护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往外推的道理。
    两人来到教学楼下面,迎面走来的是从楼下一起过来的校长和老师们。
    刘大爷举着香烟,点燃了过道边的爆竹。
    顿时,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
    校长、老师们他们纷纷鼓掌祝贺道:
    “恭喜啊小陈老师。”
    “人生三大喜,状元郎,这杯喜酒可别忘了我们撒。”
    “一定,一定!”
    陈凌的目光掠过人群,不知何时站在众人身后的母亲和小妹。
    爆竹的烟雾很大,声音也很响,只看见母亲温温地笑着,小妹踮起脚挥动着小手,嘴里兴奋着说着什么。
    陈凌轻轻地说:“真好!”
    这一天,酷热的江城终于迎来狂欢。
    街头巷尾到处都传来一阵阵欢笑与爆竹声。
    连报纸和收音机上都在为这次考上重点大学的学子们传唱、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