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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路坦途: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主动上门

    “不是很好吃,有点甜!”

    “我再吃一块这个,恩,这个是蛋黄的。”

    “我再吃个莲蓉的吧!”

    张之博一口一个小月饼,看得张凡头发都竖起来了。

    茶素的信用社给邵华送来了一大堆月饼...

    老居刚踏进门诊大楼,玻璃门自动滑开的刹那,一股混着消毒水、新刷墙漆和隐约药香的微凉气流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白大褂左胸口袋——那里本该别着一枚银光锃亮的听诊器,此刻却空着。他顿了顿,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支崭新的、带温感涂层的碳纤维听诊器,咔哒一声卡进衣袋,金属扣与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脆响,像一声不耐烦的咳嗽。

    挂号窗口前已排起长队,不是往年那种稀稀拉拉、三三两两的老病号,而是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的乌市口音人群。几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踮着脚,手里攥着医保卡;一位裹着枣红头巾的大娘把孙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孩子鼻尖泛红,呼吸略重;还有两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姑娘,一边刷手机一边小声议论:“听说今天是居马别克院长坐诊?网上说他看慢阻肺,连呼气都听得见痰在哪儿堵着……”

    老居没走正门,拐进侧边一条窄廊。廊道尽头是间不足十平米的旧诊室,门牌上“专家门诊(临时)”几个字还没撕干净,底下露出半截褪色的“急诊分诊”旧漆。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联网的旧式工作站,还有墙上挂着的那幅手绘肺部解剖图——是他自己用彩色铅笔补的,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此处易漏诊”“此处易误判”“此处老罗当年差点切错”,字迹力透纸背。

    他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叠泛黄的纸质病历,最上面那份封面写着“阿不都热合曼·艾山,男,68岁,2019.3.12初诊”。老居指尖抚过纸页边缘,微微发潮。那是他第一次来乌市踩点时,在一家社区卫生站随手翻到的病历——老人被当成普通感冒治了四个月,最后确诊晚期肺鳞癌,三个月后去世。病历背面,他用红笔狠狠划了个叉,旁边批注:“乌市缺的不是CT机,是能读懂CT的人。”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老居皱眉起身,刚拉开门缝,就见走廊尽头涌来七八个穿藏青工装的年轻人,胸前统一别着“乌市疾控中心流调组”铭牌。为首那人三十出头,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正举着平板电脑对护士长急促发问:“请问居马别克主任在吗?我们刚接到市局紧急通知,南疆某县突发聚集性流感样病例,初步基因测序显示为新型H3N2亚型,与去年哈萨克斯坦边境爆发的毒株同源率99.7%!”

    护士长正忙着核对今日疫苗接种名单,头也不抬:“居院在三号诊室,但——”

    话音未落,老居已大步跨出诊室,白大褂下摆猎猎生风。他径直走到流调组长面前,伸手接过平板,目光扫过屏幕上跳动的基因序列图谱,瞳孔骤然一缩。他没说话,只伸出食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三下,节奏短促如叩门。

    “你,”他指向流调组里唯一戴蓝口罩的姑娘,“去药房把所有库存奥司他韦、帕拉米韦全提出来,按每支5ml分装进无菌注射器,再加10%葡萄糖注射液稀释至100ml/支,标清浓度——现在就去。”

    姑娘一愣,本能想问为什么不用口服剂型。

    老居眼皮都没抬:“因为这批病人里有42%是维吾尔族儿童,口服药苦,喂不进。而静脉给药,必须确保每一支浓度误差不超过±0.3%,否则低龄患儿心率会骤变。”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对方脸庞,“你是乌市疾控的人,还是菜市场卖葡萄干的?”

    姑娘腮帮一绷,转身就跑。

    老居转向护士长:“把儿科、呼吸科、ICU所有能调的护士全叫来,五分钟后在二楼会议室集合。另外,让食堂把今早新到的木纳格葡萄全蒸熟,滤掉皮籽,只留果肉泥——要趁热送,温度保持在38℃,这是给住院患儿的退热辅食,不是让你做果酱。”

    护士长手里的签字笔啪嗒掉在地上。她弯腰捡笔时,听见老居对着流调组长继续道:“你们的采样数据,只做到县级。立刻联系塔城地区医院,让他们把过去三年所有流感病毒分离株的电镜照片传过来。我要看病毒表面血凝素HA蛋白的糖基化位点分布图——尤其是第158位和第226位氨基酸残基的修饰类型。”

    流调组长喉结滚动:“居院……这得联系中科院微生物所……”

    “那就现在打。”老居终于侧过脸,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冻湖,“告诉他们,茶素医院乌市分院要建西北首个流感病毒变异实时监测哨点。经费我批,设备我挑,但人——”他指尖重重戳向对方胸口,“必须今天下午六点前,把第一批经过CRISPR-Cas9技术改造的呼吸道类器官培养模型运抵我院实验室。他们要是说不行,你就直接报我的名字:居马别克·阿不都热合曼。再加一句——”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刀锋掠过冰面,“就说,去年我在魔都讲的那个‘病毒宿主适应性跃迁理论’,现在,该落地了。”

    人群霎时寂静。连走廊尽头空调外机的嗡鸣都仿佛停了一瞬。

    老居却已转身,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重新推开那扇贴着“临时”标签的诊室门。门关上前,他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出来:“挂号员,把今天所有号全改成‘流感筛查专项号’,免收挂号费。告诉病人——来看病的,免费领口罩;来陪人的,免费领葡萄泥;来投诉的……”他顿了顿,笑意漫上眼角,“送居马别克亲笔签名的《乌市居民冬季呼吸道健康手册》第一版,扉页有我手绘的肺部彩图,保证比CT片还清楚。”

    门轻轻合拢。

    诊室内,工作站屏幕幽幽亮起,自动跳出三份并排的PDF文件:《2023年乌市流感病毒基因分型动态监测周报(第42期)》《茶素医院-中科院微生物所联合攻关备忘录(草案)》《西北流感哨点建设可行性研究报告(居马别克修订版)》。文件名下方,一行小字闪烁:【最后修改时间:2023-10-15 07:43:11】。

    老居没碰键盘。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磨砂玻璃小瓶,里面装着暗红色液体。他拧开瓶盖,将几滴液体滴在工作台边缘——不是酒精,是去年秋天在火焰山葡萄园亲自采摘、发酵、冷萃的葡萄原汁。深紫色汁液缓缓洇开,在台面留下一片湿润的、近乎血色的印记。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触到那抹颜色,深深吸了口气。

    那气味里没有甜腻,只有一种粗粝的、带着矿物感的酸涩,混着阳光暴晒后葡萄皮迸裂的微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凛冽气息。

    就像乌市的秋天,像尚未愈合的伤口,像所有被忽略太久、终于开始渗血的真相。

    窗外,秋阳正斜斜切过门诊大楼玻璃幕墙,将一道锐利的金线投在诊室地板上。那光带缓慢移动,一寸寸爬上老居的皮鞋尖,又顺着裤管向上攀援,最终停驻在他搁在桌面的手背上——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脉搏在光影里微微搏动,强劲而固执。

    与此同时,茶素总院行政楼七层,薛飞办公室的百叶窗严丝合缝。王红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边,欲言又止。她刚收到乌市分院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启动】。附件里是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乌市分院流感应急响应一级预案》,签署栏赫然印着居马别克的私章,旁边还有一行钢笔小字:“附:今日门诊筛查287人,确诊流感相关重症高危人群19例,其中12例为未接种疫苗的65岁以上老人。建议即刻开放绿色通道,并请总院协调调拨重组人干扰素β-1b——此药目前仅存于茶素药库B区7号恒温柜,密码是我生日。”

    薛飞盯着邮件看了足足三分钟,忽然抓起桌上半块冷掉的月饼,掰开——里面没有莲蓉,没有蛋黄,只有一小团用锡纸包裹的深紫色果泥,散发着葡萄特有的、微涩的甜香。他慢慢嚼着,咽下去,喉结上下滑动。

    “通知闫晓玉,”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把B区7号柜的密码,改成‘木纳格1982’。”

    王红一怔:“院长,那是……”

    “那是居马别克老家葡萄园的经纬度编号。”薛飞扯了扯嘴角,把锡纸揉成一团,精准扔进废纸篓,“顺便告诉她,今晚加班费翻三倍。还有——”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窗外远处乌市方向的天际线上,那里正有一架银色客机拖着长长的航迹云,刺破澄澈秋空,“让后勤处把今年所有发给职工的福利葡萄,全换成木纳格。告诉他们,这果子甜不甜,得先看过病人才知道。”

    废纸篓里,那团揉皱的锡纸在灯光下幽幽反光,像一小片凝固的、不肯冷却的晚霞。

    老居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当第二位患者推开诊室门时,自己下意识摸向左胸口袋——那里不再空荡。听诊器冰凉的金属触感正贴着掌心,而窗外,乌市十月的风正卷着石榴籽的碎屑,撞向门诊大楼明亮的玻璃幕墙,发出细碎、清越、如同无数微型铃铛齐鸣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