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取出所有玉简，简单看了看。

    很快，他就看出了异样。

    一阶到四阶的技艺，大多十分精妙，与外界技艺传承差不多。

    但四阶到准五阶的内容，就显得十分粗糙。

    很明显。

    这...

    第四仙城外三百里，阴风骤起，天色陡然昏沉如墨。云层翻涌间裂开一道狭长缝隙，缝隙中垂落一缕青灰色气流，如垂死巨蟒般蜿蜒而下，无声无息没入迷魂谷入口那片常年不散的灰雾之中。

    李长安双翼未收，悬停于半空，足下青鹏羽光尚未完全敛去，衣袍却被谷口逸出的毒瘴蚀出数点焦黑斑痕。他指尖轻弹，一粒菩提子浮于掌心，表面浮现金纹三道，随即寸寸龟裂，簌簌剥落——这是连推衍之术都难以承载的凶煞反噬。

    “不是这里。”

    他低语一声，眸中紫曦剑意与望仙术叠加运转，视线穿透百丈毒雾，直抵谷腹深处。那里没有活物气息，却有七处微不可察的灵力节点正悄然脉动，彼此勾连，织成一张倒扣的蛛网状禁制。网心位置，两缕微弱却纯粹的灵体波动正被死死缚住，如同困在琥珀中的蝶翼。

    ——是紫曦与真君的气息。

    但更令他瞳孔微缩的，是节点之间游走的一丝血线。

    那血线极细，近乎透明，却带着一种令元婴修士本能战栗的本源威压。它并非阵法所生，而是从谷底某处渗出，仿佛整座迷魂谷的毒瘴、瘴气中蛰伏的万毒妖虫、甚至地底千年腐殖层里盘踞的尸蛊，皆以此血线为母巢，在无声呼吸。

    “血源噬魂蛊的残破本源……竟已与迷魂谷地脉同化？”

    李长安指尖一颤，菩提子彻底碎作齑粉。他忽然明白了百面化神为何敢设此局——此人根本不是要借紫霞之手擒人，而是以真君与紫曦为饵，诱他踏入迷魂谷，再借这早已被血蛊本源污染的地脉之力，将他一并炼作蛊奴！

    难怪卦象显示吉凶相冲：真君二人身陷绝境为凶，而他亲至此地，则为破局之吉。可若他落入血蛊地脉算计，吉便立时转为大凶！

    下方谷中，百面化神正立于一块形如龟甲的黑岩之上，手中掐诀，唇边噙着志在必得的笑。他身后三步，紫霞负手而立，红瞳扫过谷中翻腾的毒雾，忽然嗤笑：“百面道友，你布的这‘情毒引’，怕是连自己都快熏晕了。”

    百面化神笑容一僵。他确已服下解毒丹，可袖口内侧，一缕淡粉色雾气正顺着经脉悄然上行，所过之处，指尖皮肤泛起细微鳞纹——那是情毒已开始侵蚀神魂的征兆。

    “无妨。”他强自镇定，“只要他们中蛊，我自有手段压制反噬。”

    紫霞懒得再看他，目光投向谷口方向，红瞳骤然收缩：“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已撕裂毒雾，瞬息掠至谷心上空。李长安并未落地，而是凌空踏步，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凝而不散的青莲虚影，莲瓣边缘燃烧着幽蓝火苗，火中隐约浮现战阵符文，竟是以自身为阵眼，强行在血蛊地脉上钉下四百九十七枚锚点！

    “轰！”

    整座迷魂谷剧烈震颤。地底传来沉闷咆哮，仿佛被惊醒的远古巨兽。七处灵力节点同时爆发出刺目血光，那根贯穿地脉的血线猛地绷紧，继而疯狂抽搐，似在抗拒这突如其来的阵法压制。

    百面化神脸色惨白：“他……他竟以准五阶修为，硬撼七阶地脉？！”

    紫霞却眯起眼：“不对。他踩出的青莲，每一朵都对应一个准五阶强者的命星方位……他在调用山河图内的战阵之力！”

    果然，李长安抬手一引，山河图自袖中飞出，画卷展开半尺，其内山川河流骤然流动，四百九十七道金光自图中激射而出，尽数没入青莲虚影。刹那间，青莲暴涨十倍，幽蓝火焰轰然腾起，化作一道旋转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浮现出一座微型阵盘虚影——正是他改良后的战阵核心！

    “以山河图为枢，四百九十七人为基，借我之躯为引，汇天地之力为刃……”李长安声音低沉，却如金铁交鸣，“百面化神，你既知血源噬魂蛊需双生同修，便该明白——今日，我不仅要救她们，更要将你苦心培育的残破本源，亲手补全！”

    他右手食指凌空疾书，写就一个“敕”字。字成即燃，化作赤色流光射入漩涡。漩涡骤然加速，嗡鸣声中，一道拇指粗细的金光自漩涡中心迸发，不取百面化神，反而笔直刺向谷底最幽暗的裂缝！

    “不——！”百面化神终于失态嘶吼。他认得那金光——那是战阵之力凝练到极致的“阵髓”，专破一切蛊毒本源！若被击中地脉母巢，他耗费百年心血培育的血蛊残本，将彻底湮灭！

    紫霞红瞳骤亮，身形一闪挡在金光之前，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枚鳞片状的黑色印记：“蝎神护界印！”印记迎风暴涨，化作一面布满尖刺的漆黑盾牌。

    “铛！”

    金光撞上盾牌，未碎盾牌，却如水银泻地，瞬间渗入每一道尖刺缝隙。盾牌表面顿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疯狂蔓延，竟沿着盾牌逆流而上，直扑紫霞掌心！

    “啊！”紫霞闷哼一声，掌心印记剧烈灼烧，冒出缕缕青烟。她猛然甩手，将盾牌狠狠掷向地面。盾牌触地即炸，黑雾弥漫中，竟有数十条半透明蝎尾从中探出，疯狂抽打虚空，试图驱散符文。

    可迟了。

    金光早已穿透盾牌，在谷底裂缝上方凝聚成一把三寸小剑。剑身无锋，通体流淌着液态金光，剑尖微微震颤，对准裂缝深处那团缓缓搏动的暗红色肉瘤——血源噬魂蛊残破本源的核心！

    李长安左手并指如剑，隔空一点：“斩！”

    小剑无声坠落。

    就在剑尖距肉瘤仅剩三寸之时，异变陡生！

    整片谷底突然陷入绝对寂静。翻腾的毒雾凝滞，抽打的蝎尾僵直，连百面化神狂跳的心脏都仿佛漏了一拍。时间，被硬生生截断一瞬。

    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小剑轨迹前方。

    那是个佝偻老妪，手持一根枯枝拐杖，身上披着件缀满干枯蝴蝶翅膀的破旧斗篷。她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深处，竟有无数细小的蛊虫在永不停歇地爬行、交媾、产卵、死亡……

    “嗡……”

    小剑撞上枯枝拐杖，发出一声令人心神俱裂的蜂鸣。金光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星屑。老妪纹丝不动，斗篷上一只枯蝶翅膀轻轻扇动，扇出一缕灰气，灰气拂过之处，刚刚被战阵之力压下的毒瘴，竟重新沸腾起来，颜色由灰转紫，再由紫转黑，最后凝成粘稠如墨的液滴，悬浮于半空，滴滴答答，仿佛垂死者的冷汗。

    “蛊母？”李长安瞳孔骤缩。

    百面化神却如见救星，扑通跪倒：“师尊！您老人家终于来了！”

    老妪眼皮都不抬，枯枝拐杖轻轻一顿。地面无声裂开，裂隙中钻出一条通体漆黑、长满骨刺的蜈蚣，蜈蚣口器开合，吐出两枚晶莹剔透的玉瓶。瓶中封存的，正是真君与紫曦被封禁的元婴本源！

    “拿去。”老妪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她们的元婴，未损分毫。但若你执意毁我‘血源种’……”她枯瘦手指指向谷底肉瘤，“此地十万毒虫，百万蛊卵，将在三息之内，尽数化作血雨，泼洒于第四仙城。”

    李长安沉默。山河图在他袖中微微发烫，四百九十七位准五阶强者的力量仍在奔涌，可他清楚，此刻动手，即便能斩杀蛊母，也绝无法在毒雨倾盆前护住整座仙城。更可怕的是，蛊母话音落下，他袖中那枚菩提子残渣，竟开始缓慢蠕动，仿佛有了生命……

    紫霞悄然退后半步，红瞳中闪过一丝忌惮。她认得这老妪——千年前便已名震阴阳域的“枯蝶婆婆”，传说她寿元将尽时，将自身神魂分裂为十万八千份，寄生在十万八千只枯蝶体内，不死不灭。

    “条件。”李长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枯蝶婆婆终于抬起眼，浑浊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留下你手中那枚‘山河图’，以及……你眉心那点未散的‘望仙术’本源。我便替你补全血源噬魂蛊，并将完整培育之法，双手奉上。”

    李长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百面化神脊背发寒。他见过这笑容——当年在虚灵秘境，李长安面对七阶战阵师围杀时，便是这般神色。

    “婆婆，你可知我为何来此？”李长安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殷红血液自他指尖渗出，悬而不落，血珠表面，竟倒映出整座迷魂谷的影像，谷中每一处毒瘴、每一只蛊虫、甚至枯蝶婆婆斗篷上每一片蝴蝶翅膀的纹理，纤毫毕现！

    “因我推衍过，你今日必现于此。”

    “因我知晓，你等不及了。”

    “你分裂的十万八千份神魂，已有三千七百二十一份濒临溃散。你急需新鲜、强大、且纯净的‘望仙术’本源，来稳固神魂，续你最后百年寿元。而山河图……”他顿了顿，掌心血珠微微旋转，“你真正想要的，是图中那四百九十七位准五阶强者的精血魂魄，用来祭炼你那具尚未完工的‘万蛊归一’之躯！”

    枯蝶婆婆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

    百面化神浑身发抖：“师尊……他说的是真的？”

    枯蝶婆婆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枯枝拐杖，杖头对准李长安眉心。杖尖，一缕灰气悄然凝聚，其中无数蛊虫的虚影疯狂撕咬、吞噬，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李长安却不闪不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婆婆，你猜……”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这滴血里，究竟蕴了多少战阵之力？”

    血珠表面，迷魂谷的倒影骤然扭曲。谷中所有毒瘴、所有蛊虫、所有悬浮的墨色毒雨，乃至枯蝶婆婆斗篷上那十万八千只枯蝶的虚影，都在同一时刻，被强行纳入血珠倒影之中！

    倒影深处，四百九十七朵青莲虚影，无声绽放。

    枯蝶婆婆枯槁的手指，第一次，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