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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在上: 809【獠牙】

    寅初二刻,夜深最深之时,也是人最困倦之际。

    当东华门外的嘈杂穿透夜空,号角声连绵响起,层层涟漪以皇城为中心,迅速向整座京城扩散。

    无数达官贵人在睡眠中被亲眷唤醒,战战兢兢地看着东华门方...

    七月流火,暑气蒸腾如沸水漫过青砖。

    姜昶的车驾行至大名府界时,天边滚来闷雷,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可触。他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幕,忽然想起幼时在御花园里躲雨——那时姜寰总爱拉着他在假山洞中藏身,两人挤作一团,听雨点敲打荷叶,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鼓齐鸣。姜寰笑得前仰后合,说这声音比太乐署新排的《庆云乐》还热闹;而他只是抿着嘴,把湿漉漉的袖角拧干,再悄悄塞进姜寰手里,替他擦去溅到耳后的雨珠。

    如今那双手早已凉透,连灰都不曾留下一捧。

    马车忽地颠簸一下,车身晃得厉害,车辕吱呀作响。随行的长史周砚掀帘探头:“王爷,前方三十里有座观音庵,是官道旁的老香火地,僧人已备下茶水斋饭,可歇脚避雨。”

    姜昶颔首,未说话,只将帘子垂下。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喉间似被什么堵着,连吞咽都滞涩。自离京以来,他几乎不与人多言,侍从递来茶盏,他接了便饮,递来书卷,他翻了便看,偶有问对,不过三五字应之。众人皆道郡王性情大变,从前骄纵跋扈、目中无人,如今却静如古井,连咳嗽一声都怕惊扰了风。

    唯有周砚知其内里——这位主子不是沉默,是懒得开口。

    他记得启程那日,在驿馆后院槐树下,姜昶独坐良久,忽然唤他近前,问:“周先生,你说……人若真信命,是不是就该认了?”

    周砚当时未答,只道:“王爷若信,臣不敢驳;王爷若不信,臣亦不敢劝。”

    姜昶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稍一触碰便碎。

    此刻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姜昶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只木匣——柳贵妃给的十二万两银票,田庄地契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的是一页素笺,墨迹微洇,写着三个字:“莫回头。”

    他没拆开看,却知道那是谁写的。

    是姜寰生前最后托人送入翊坤宫的密信。彼时姜寰尚在病中,咳血不止,仍强撑着提笔,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昶弟若见此笺,当知兄非负你,实为护你。父皇忌我势盛,然更忌你锋芒。我死之后,必有人借题发挥,构陷于你。切记:隐忍为刀,退让是盾,活着才是最大的胜局。”

    信末无落款,只画了一只折翼青鸾。

    姜昶那时嗤之以鼻,将信撕得粉碎,掷入铜炉焚尽。可今夜雷声滚滚,他竟在记忆深处重新拼出那页残笺的模样,连墨色浓淡都分毫不差。

    雨势渐缓,马车停稳。姜昶下车时,青石阶上已积起浅浅一层水洼,倒映着他清瘦的脸。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发冠未乱,袍服整洁,腰带束得极紧,仿佛要把所有软弱都勒进骨缝里。可那双眼睛——眼尾微垂,瞳仁漆黑,里面什么也没有,既无怨毒,也无悲怆,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荒原。

    庵中香火冷清,老尼引他们至东厢,布衣粗食,素面青蔬,倒也洁净。姜昶用过斋饭,独自踱至后院。此处偏僻,墙垣斑驳,檐角悬着几串褪色风铃,风过时叮咚轻响,像是谁在低语。

    他立在廊下,仰头望着檐角一只蜘蛛网。

    蛛丝纤细,在雨水冲刷后愈发透明,却始终未断。一只飞虫撞入其中,挣扎片刻,终被裹住。蜘蛛缓缓爬近,动作极轻,不急不躁,仿佛早已料定结局。

    姜昶看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回屋。

    次日天光初霁,车队继续南行。午后途经一片野杏林,枝头杏子青黄相间,累累垂垂,压弯了枝条。几个随行小吏见状跃跃欲试,掏出弹弓欲打,却被姜昶抬手止住。

    “别惊了鸟。”

    众人愕然,不知王爷何故怜惜飞禽。唯周砚心中微动——他知道,十年前姜寰最爱在此处设席,每逢杏熟时节,必邀姜昶同来。兄弟二人坐在树荫下,剥杏核、品新酿,姜寰讲些江湖轶事,姜昶则默默听着,偶尔挑出一颗饱满杏仁,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姜寰,一半留给自己。

    那时姜寰说:“昶弟,你吃东西总喜欢分一半,可天下哪有那么多‘一半’可分?要么全得,要么全失。”

    姜昶当时摇头:“可若全得,便再无人愿与你同行;若全失,便再无人记得你来过。”

    姜寰大笑,拍他肩膀:“好!就凭这句话,我姜寰这辈子认你这个弟弟!”

    如今杏林依旧,树影婆娑,只是再无人剥杏核,再无人拍肩大笑。

    车队行至磁州境内,忽遇一支商队迎面而来,旌旗猎猎,骡马嘶鸣,竟有近百人之众。领头者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眉宇间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此人见姜昶车驾仪仗,竟未下马,只略一抱拳,目光如电扫过车帘,旋即扬鞭而去。

    周砚面色微变,低声禀道:“王爷,那是漕帮‘铁鹞子’赵九章,早年做过禁军教头,后因顶撞上官被黜,投了漕帮,三年前在临清一带连斩七名私盐枭首,手段狠辣,黑白两道皆惧其三分。”

    姜昶静静听着,目光追着那支队伍远去,忽问:“他走的是哪条道?”

    “官道往南六十里,入卫河码头,再转船南下。”

    姜昶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当夜宿于驿站,姜昶召来随行的亲兵统领陈骁。此人是柳贵妃早年安插在他身边的心腹,三十出头,臂力惊人,擅使陌刀,曾在西苑演武场上一刀劈裂青石,震惊四座。

    “陈骁,”姜昶声音低沉,“你可还记得当年工部案发前夜,你奉命去查的那艘运煤船?”

    陈骁身躯一僵,额头沁出细汗:“回王爷,记得。”

    “船上那个叫阿丙的船工,后来如何了?”

    “……死了。尸首在通州码头发现,脖颈一道刀痕,干净利落。”

    姜昶轻轻摩挲着案几边缘,语气平淡:“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偏偏在那天夜里失踪?又为何偏偏死在通州?”

    陈骁不敢抬头:“属下……不知。”

    “你知道。”姜昶抬眸,目光如刃,“你只是不敢说。”

    陈骁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声音发颤:“王爷恕罪!那夜属下确实查到些端倪——阿丙并非船工,而是刑部暗桩,专查各处漕运私弊。他失踪前,曾向刑部密报三份文书,内容皆涉户部拨付修河银两流向异常。可那三份文书,从未递至刑部尚书案头。”

    “后来呢?”

    “后来……”陈骁喉结滚动,“后来属下被调离原职,另派差遣。再后来,阿丙死了。”

    姜昶长长呼出一口气,似要将胸中淤积多年的浊气尽数吐尽。

    “起来吧。”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夜风拂面,带着水汽与草木清气。

    “你明日不必随行了。”

    陈骁猛地抬头:“王爷?”

    “你带十名精锐,沿卫河一路南下,盯住赵九章。他若入沅陵,你便跟进去;他若中途折返,你便回来。记住,只盯,不扰,不交手,不露形迹。”

    “是。”

    “还有——”姜昶顿了顿,“若你查到阿丙当年所报文书副本,无论真假,皆带回给我。”

    陈骁叩首,领命而去。

    翌日清晨,车队出发时,陈骁果然不见踪影。其余人只道他奉密令先行探路,并未多想。

    姜昶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手中把玩一枚旧铜钱——那是姜寰十七岁生辰所赠,正面铸“永昌通宝”,背面阴刻一个“寰”字,字迹稚拙,却一笔一划极认真。

    他摩挲着那个字,忽觉指尖微痛,原来铜钱边缘已被岁月磨得锋利,割破了皮,渗出血珠。

    他将手指含入口中,尝到一点腥甜。

    七月二十三,车队抵达徐州。

    此处为南北枢纽,漕运繁盛,商旅云集。按例需由地方官员迎候交接,可徐州知府却称染疾卧床,只派了通判代迎。那通判四十上下,面白微须,举止谦恭,言语滴水不漏,却在姜昶落座饮茶时,不经意道了一句:“郡王此去沅陵,倒是避开了一场风波。”

    姜昶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哦?”

    通判忙笑道:“下月十五,礼部将议宗室减俸之事,朝中已有风声,说是要裁撤闲散宗室岁禄三成。郡王离京及时,反倒免了这一劫。”

    姜昶垂眸,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淡淡一笑:“是么?本王倒觉得,这风波来得恰是时候。”

    通判一怔,随即附和:“王爷高见,高见。”

    当晚姜昶独坐灯下,展开一张泛黄地图——是沅陵郡地形图,出自内库秘档,连山川走向、水系脉络、关隘哨所皆标注详尽。他指尖划过地图右下角一处朱砂标记的小点,那里写着两个小字:“云台。”

    云台山,沅陵第一高峰,山势陡峭,林深雾重,历来为匪患盘踞之地。二十年前朝廷曾三次征剿,皆无功而返。最后一次,副将战死,三千士卒折损过半,只余百余残兵溃逃而出。

    姜昶盯着那两个字,久久不动。

    窗外虫鸣阵阵,忽有一只飞蛾扑向烛火,“噗”地一声,化作一缕青烟。

    他吹熄蜡烛,黑暗中低声道:“姜寰,你说得对……活着,才是最大的胜局。”

    八月初七,车队渡淮河。

    江面宽阔,白浪滔天,数十艘渡船往来穿梭。姜昶站在船头,望着奔涌不息的河水,忽觉一阵眩晕。他扶住船舷,指节发白,冷汗涔涔而下。

    周砚慌忙上前搀扶:“王爷可是不适?”

    姜昶摆手,喘息稍定,哑声道:“无妨……只是想起一事。”

    “何事?”

    “父皇登基那年,也曾渡此河。”

    周砚一愣。

    “那时父皇还是太子,奉旨巡抚淮南,归京途中遇暴雨,渡船倾覆,随行三十余人尽没于江。父皇攀住一截断桅,漂泊一日一夜,方被渔夫救起。”

    姜昶望着浑浊江水,声音极轻:“他说,人在水里,才知道什么叫‘浮沉不由己’。”

    周砚默然。

    姜昶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在江风中飘散:“可父皇终究浮起来了。”

    八月十九,车队入鄂境。

    此处山势渐高,道路崎岖,车轮碾过碎石,震得人心烦意乱。行至一处山谷,两侧山崖陡峭,林木幽深,阳光难入,阴风习习。忽然间,前方探路骑兵飞驰而回,满脸惊惶:“王爷!前面路上……躺着一人!”

    姜昶掀帘而出,策马上前。

    谷口乱石堆旁,果真伏着一名男子,衣衫褴褛,浑身泥污,背上插着三支羽箭,气息奄奄。他听见马蹄声,艰难抬头,望见姜昶蟒袍玉带,眼中竟闪过一丝奇异光芒,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

    姜昶翻身下马,蹲身查看。

    那人右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肉模糊。姜昶小心掰开他手指——掌心赫然刻着两个字,尚未干涸,是用自身鲜血所书:

    “快走。”

    姜昶瞳孔骤缩。

    那人嘴角牵动,似乎想笑,却只涌出一口黑血,头一歪,再无声息。

    周砚已命人搜身,除了一柄断匕、半块硬饼,再无他物。唯在其贴身衣襟内侧,发现一方素帕,一角绣着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色泽鲜亮,绝非乞丐所有。

    姜昶接过素帕,指尖微颤。

    并蒂莲……是柳贵妃年轻时最爱的纹样。她曾亲授宫女绣法,连姜寰的贴身巾帕,都是她亲手所绣。

    他凝视那半朵莲花,良久,忽将素帕收入怀中,起身道:“就地掩埋,厚葬。”

    众人依令行事。

    姜昶回到车上,闭目静坐,再未发一言。

    车队穿过山谷,暮色渐沉。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来路——山谷幽深,宛如巨兽之口,吞没了白日的光亮,也吞没了那个用血写下“快走”的人。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二字是警告,是遗言,抑或只是一个濒死之人的幻觉。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八月二十六,车队抵达岳州。

    此处已是沅陵郡辖地。守将率兵五百列队迎候,甲胄鲜明,旗幡招展。姜昶端坐马上,接受拜谒,神情平静,举止从容,俨然已是此地真正的主人。

    可当夜入城,他却未赴王府,而是径直策马至城郊一座废弃祠堂。

    祠堂年久失修,梁柱倾颓,蛛网密布。他命人点起火把,独自步入正殿。殿中神龛坍塌,泥胎塑像碎裂满地,唯有一尊残缺的文昌帝君像尚存半身,青面獠牙,怒目圆睁。

    姜昶解下腰间玉带,取下腰牌——那是他身为郡王的身份凭证,上刻“沅陵郡王姜昶”六字,金线勾勒,威严凛然。

    他将腰牌置于神像膝上,俯身一拜,再起身时,已将腰牌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门外,周砚举着火把等候,见状不禁愕然:“王爷,您这是……”

    姜昶步出祠堂,抬头望向满天星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沅陵郡王姜昶。”

    “只有一个……等风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