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到了，网络上关于封杀的新闻终于下去了。

    这一整个九月，微博热搜榜前面挂着的大半都是“劣迹艺人”“封杀”“行业大会”“涉案被抓”这些词条，刷得人眼睛都看麻了。

    现在总算消停了些，国庆...

    刘艺菲把剧本往茶几上一放，脚丫子翘在沙发扶手上晃了晃，忽然开口：“你说，咱们拍完《爱乐之城》，真去巴厘岛？”

    姜宇正剥着橘子，闻言抬眼，“你当我说话是放屁？”

    “不是怕你放屁，是怕你放卫星。”她斜睨他一眼，伸手抢过他刚剥好的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上次说陪我去云南采风，结果人飞洛杉矶谈《星际穿越》北美宣传去了，连机票钱都省了——说是顺路。”

    “那叫统筹资源。”姜宇又剥了一瓣，没递给她，自己放进嘴里，“再说，我后来不是补拍了两场云南的空镜？你剪进片花里不也用了？”

    “用是用了，可那是你后期补的，不是现场陪我。”刘艺菲翻身坐直，马尾辫甩在肩头，语气里带点小埋怨，但眼尾弯着，压根没真生气，“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在洱海边等你视频连线，风吹得我头发糊一脸，手机差点掉进水里——就为了给你看那棵歪脖子树，说它特别像米娅试镜失败后蹲在路边啃三明治的样子。”

    姜宇一怔，手上动作停了。他记得那通视频——背景里白鹭掠过水面，她穿着洗旧的牛仔外套，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一边擦镜头上的水汽一边嘟囔：“你快看！这构图是不是绝了？路导说要的就是这种……笨拙的真实感。”

    他当时只顾着听诺兰团队发来的混音反馈，随口应了句“嗯，挺好”，连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都没多看两眼。

    此刻她提起，他喉结动了动，忽然伸手把她脚踝轻轻一勾，拽下来，顺势捏了捏她凉凉的脚背：“下次不飞了。”

    “不飞？你公司呢？追光呢？梦影传媒的季度财报谁审？”她笑着踢他小腿，“别哄小孩。”

    “不哄。”他松开手，却没松口，“我把Q4所有海外行程全推了。《星际穿越》北美宣传交由派拉蒙本地团队主控，我远程签字；《寻龙诀》前期筹备让秋雅带队驻组；《闫非特烦恼》立项会我线上参加——只要开机前三天，我在国内。”

    刘艺菲眨眨眼，没说话，低头抠指甲盖上一点浅浅的银色亮片——那是昨天排练时李老师给她贴的，说“华尔兹起步，指尖先活过来”。

    客厅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低鸣，还有小橙子在地毯上翻滚时肚皮蹭地的窸窣声。

    “你认真的？”她终于抬头。

    “比当年在首尔签《星你》合同还认真。”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路阳跟我说过一句话——‘电影是时间的艺术，可人不是’。咱们熬得起十二小时补拍，但熬不起她十八岁那年等一场雪的心跳。”

    刘艺菲呼吸轻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不是米娅，是十七年前，在北舞附中练功房里，她踮着脚尖一遍遍摔在地板上，只为等他一句“这次好了”的那个自己。

    那时他还没成姜总，只是个帮她拎舞鞋、递温水、在窗外站到深夜的少年。

    “所以……”她慢慢把脚缩回去，盘腿坐好，认真盯着他眼睛，“你这次不是陪我拍戏，是来还债的？”

    姜宇笑了，伸手揉乱她额前一缕碎发：“债？我欠你的早利滚利还不清了。这回是投资——押我自己，赌你能在银幕上跳进观众心里。”

    她噗嗤笑出声，笑完又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他：“那我要是跳砸了呢？”

    “那就再砸一次。”他语气寻常得像说“明天吃饺子”，“砸到第十三次，路阳肯定扛不住换演员——到时候我穿西装去片场，当场求婚，就说‘刘老师，您再不演，我就改行当群演，天天在您镜头外晃悠’。”

    刘艺菲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往后仰倒，撞在靠枕上，又弹回来，一把揪住他衬衫领口：“姜宇！你这算盘打得比好莱坞制片人还响！”

    “响什么？我算的是心跳。”他顺势扣住她手腕，没用力，只是轻轻一收，“你每次踮脚，我这儿就漏半拍——这账，得用一辈子结。”

    她忽然不笑了。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光斜斜切过落地窗，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投下暖金的光痕。小橙子不知何时跳上沙发，蹲在两人中间，尾巴慢悠悠扫过姜宇手背，又绕到刘艺菲膝头，仿佛在丈量这段沉默的长度。

    她看着他眼睛，那里没有资本家的锋利，也没有导演的审视，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笨拙的坦诚——像他们第一次试戏时，他在镜头外喊“卡”之后，慌张递来纸巾，结果手忙脚乱蹭花了她的眼线。

    “那……”她声音轻下来，带着点试探的软，“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哪件？”

    “你说过，要是我拿下金鸡奖最佳女主角，你就把我当年在北舞的练功照放大，裱起来挂书房。”

    “挂了。”他答得干脆。

    “什么时候？”

    “上周。”

    她一怔：“我怎么没看见？”

    “挂你书房门背后。”他挑眉，“你开门太急，从没注意过。”

    刘艺菲猛地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几步冲进隔壁书房，“哐当”拉开门——

    一张A3尺寸的照片静静钉在深灰色墙纸上：少女扎着高马尾，汗水浸湿鬓角，芭蕾裙摆飞扬，单脚立于把杆之上，目光灼灼望向镜头之外。右下角一行小字，是他手写的钢笔字：“致所有未被看见的起跳。”

    她手指抚过照片边缘，指尖微微发颤。

    身后脚步声靠近，姜宇站在门框边，没进来，只静静看着她背影：“那天你试镜《星你》，我就在监控室。你演完第一场哭戏，卸妆时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种笑，跟这张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没回头，肩膀却轻轻耸动。

    “你记得？”

    “记得。”他声音很轻，“记得你左脚第五趾骨旧伤会隐隐疼，记得你跳舞前必须喝三口温蜂蜜水，记得你每次正式排练前，都要偷偷把脚尖绷三次。”

    她转过身，眼眶泛红，却笑着扬起下巴：“那你还踩我脚？”

    “因为我想记住你皱眉的样子。”他走近一步，拇指拭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一滴泪，“比照片更真实。”

    她忽然踮起脚，吻上他唇角。

    不是激烈，不是缠绵，只是一个极短、极轻的触碰，像羽毛落在湖面，涟漪却一圈圈荡开。

    分开时，她额头抵着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下周李老师教踢踏舞，听说特别难。”

    “难？”他低头蹭她发顶，“我大学时在校广播站打碟，节奏感比你强。”

    “吹牛。”她笑，“你连《江南Style》都踩不准拍。”

    “那是我故意的。”他揽住她腰，往怀里带，“怕跳太好，显得你不够努力。”

    她捶他一下，又忍不住笑，笑得肩膀抖，笑得眼泪又涌出来：“姜宇，你以后少说点话，多做点事。”

    “遵命，刘老师。”他低头，在她发旋落下一个吻，然后牵起她的手，掌心相贴，“走，练舞去。李老师说，踢踏舞第一步，得先学会用脚跟呼吸。”

    夜风掀动窗帘一角，月光悄然漫过门槛，温柔覆盖住沙发角落散落的剧本、半包没拆封的薯片、还有那台搁在茶几上、屏幕幽幽亮着的手机——最新一条推送标题赫然在目：【《爱乐之城》官宣定档：2015年12月25日，圣诞夜，见。】

    评论区早已沸腾：

    “啊啊啊终于等到！！！这日期是故意的吧？！”

    “米娅和塞巴斯蒂安的初遇在圣诞夜，现实里姜总刘艺菲的电影也在圣诞夜上映……我宣布这是本世纪最浪漫的商业行为。”

    “已抢预售！求求路导快放预告片！”

    “话说……姜总上个月在片场被李老师罚抄《华尔兹节拍口诀》三十遍的事，是真的吗？”

    “真！我表姐是追光宣传部的！她说姜总抄完还主动加了五遍，就为了把‘一-二-三-四’写得像乐谱！”

    “笑死，千亿富豪抄作业，这届网友太狠了。”

    而此时，姜宇正把刘艺菲圈在怀里，手把手教她踢踏舞的基本步——左脚后点、右脚侧滑、左脚前踏、右脚点地。木地板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哒、哒”。

    她一开始笨拙，几次踩错节奏，他也不催，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嗓音低沉地数拍：“慢一点，跟着我心跳。”

    她渐渐稳住，脚跟与地板碰撞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

    小橙子蹲在不远处，尾巴尖轻轻摆动，仿佛也在打着节拍。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映照着玻璃上两道依偎的剪影——一个西装袖口微卷，一个裙摆随动作轻扬；一个眉宇间沉淀着千钧重担，一个眼波里跃动着不灭星火。

    他们脚下，是方寸地板。

    他们眼前，是浩瀚银幕。

    而他们之间，隔着十七年光阴、三十七部电影、八亿次点击、无数次踩脚与搀扶、争吵与和解、热搜与冷评、质疑与掌声……最终，凝成此刻这一声踩在节拍上的、清越而坚定的“哒”。

    不是完美无瑕的舞步。

    却是此生仅此一次、无可替代的合奏。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新评论悄然浮现，ID是一串随机数字，内容只有八个字：

    【光会老，爱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