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 第302章 白云门
“同路六人,合影一供。”
朱红字迹浮在义并送来的木牌上,像一条刚从血里捞出的虫。
木牌背面还湿着。
孟安派来的年轻弟子把它递给陆远时,手指抖得厉害。
“是井里自己浮上来的?”
“不是。”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
“孟先生叫人用长购捞上来,刚放到井边,字就出现了。”
“谁先碰的?”
“没人敢碰。”
“那名字怎么写上去的?”
“井水自己往上買,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蘸着水,一笔一笔写的。”
陆远接过木牌。
木牌入手冰冷,冷得不似木头,倒像一块埋在死人胸口的骨。
上面的六个名字排列得很整齐。
陆远在最上,王成安、许二小随后,林照玄、周衡、宋青禾并列其后。
六个名字中间,没有“见证”二字,也没有“守册”“公守”之类的旧称。
只有四个字。
合影一供。
许二小抽出短剑。
“陆哥儿,这牌得劈了。”
“劈了,名字怎么办?”
“名字是它写的,不是咱们的。”
“可它借咱们的名写的。”
陆远把木牌递给宋青禾
“青禾,你看印。”
宋青禾接过木牌,提灯照向牌面。
灯火刚靠近,木牌上的六个名字便同时向内收缩,像六只闭上的眼睛。
青铜灯的火焰却没有变色。
宋青禾松了口气
“不是借魂。”
“是借路。”
林照玄问:“什么叫借路?”
“它没有直接取咱们的影,也没有把咱们的名字写入童名册。”
宋青禾指着木牌边缘。
“看这里。”
牌边刻着极细的线,一头连着一个歪斜的山字,另一头连着一道井纹。
“它想把咱们走过的地方连起来。”
“天井、七供、草庙、西岭界桩、马家沟义井、北关义庄。”
“这些地方不是供坛。”
林玄接道:
“是六人一路留下的痕迹。”
“它把痕迹拼成一座坛。”
周衡脸色发沉。
“同路六人,合影一供。”
“它要供的不是六个人。”
“是咱们共同走过的这条路。
王成安抱着算盘,拨了一颗算珠,
“那就不是抓人,是抓账。”
陆远点头。
“它要把六个人共同见过的事,算成一件供品。”
“只要咱们承认这块牌,沿路留下的影便会合在一起。”
“到时候大人的影不是大道。”
“是一道。”
周守墨躺在地上,听见这话,忽然笑了。
“你总算明白了。”
“同路不是情义。”
“同路是契。”
“你们一路破供、改规,验影,早把自己的影子交在彼此脚下。”
“只要六个人中有一个承认这块牌,便能把所有人的影拖进窑里。
许二小转头瞪他。
“你闭嘴!”
周守墨咳嗽两声。
“我说的不一定是假话。”
陆远道:
“真话里夹邪规,还是那句话。”
周守屋盯着他。
“那你怎么破?”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义庄地面。
从六人的脚下,到门外雪地,再到远处的旧钟楼,六道黑影正在缓慢靠近。
不是真的影子在动。
是他们走过的地方,正把各自残留的影痕送来
陆远曾在天井斩断“名、愿、生、死、家、影、供“七处邪供。
许二小随他下山,王成安一路记账,林照玄、周衡、宋青禾也在草庙与山规会前留下过自己的姓名与法印。
那些经历原本属于他们自己。
可有人趁着义井浮名,把六人的“见证”重新编排成了一条供路。
“不能让咱们大人的影继续合。”
陆远道。
“先分影。”
“各自认自己的路。”
宋青禾问:
“陆哥儿,你要说天井第七供?”
“那处不属于我一个人。”
“可那一刀是你断的。”
“断刀在我手里。”
陆远抬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但我没有独自走完天井。”
许二小、王成安同时看向他。
林照玄、周衡、宋青禾也安静下来。
“那一处邪供,是许二小守住下山路,王成交记下断供账。”
“林服玄照住供坛边界,周衡挡住借影,宋青禾护灯不灭。”
六人脚下的影子同时一震。
黑窑上方的白木印忽然裂开。
印纽那张无眼孩子脸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利哭叫。
义庄地面上,四道黑印同时向外扩散,
窑、桩、井、庄四处的影线,像四条黑蛇,从远方顺着雪地爬来。
它们想重新缠住大人的脚。
陆远用半截断刀横在六人中间。
“各报自己的来处。”
“不是报身份。”
“报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许二小先开口:
“俺跟陆哥儿,是因为他不会把死人当东西。”
王成安道:
“我跟陆哥儿,是因为账目不该替恶人遮脸。”
林照玄道:
“我从关内选来,是因为道门不该拿山门压活路。”
周衡道:
“我跟着来,是因为借影的人,不能替我决定我是谁。”
宋青禾道:
“我守这盏灯,是因为有人还没找到回家的路。”
陆远最后道:
“我还在这里,是因为邪神可以斩,邪规必须有人改。”
六句话没有咒,也没有符。
可六人的影子终于各自归位。
那座无门黑窑从他们身后剥离出来,缩成一块黑砖,落在地上。
黑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窑工名,有童名,有义庄临名,还有许多被刮去一半的字。
王成安用手指着黑砖上的一行小字:
“入关以来,被改名、借影、压册者,共六百四十七。”
“其中三百二十一童名。”
“二十三无名尸。”
“四十七过界人。
“十六窑工“
“还剩两百四十个,没在咱们刚才见过的册里。”
林照玄脸色微变
黑砖忽然裂开。
一张极薄的纸从砖中飘出,落在陆运手背。
纸上画着七条路。
七条路都通向不同的山口。
其中六条已经被墨线圈住,只有最后一条仍是空白。
陆远拾眼看向周守策。
“你们接的不只是无主尸和童名。.
“还接过关内逃难的人。”
周守墨躺在地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乱世里,人总要有个地方落脚。"
“落脚要登记姓名。”
“登记之后呢?”
陆远问。
周守墨不说话。
顾怀山已经从旧箱中取出第二本册子。
这本册子封面没有年份,只有一枚倒刻的“迁”字,
册中最前面一页,密密麻麻写着关内各地的地名。
清河、临朐、沂州、平原、胶东、
很多名字后面都画着红圈。
其中一行用墨笔单独标出:
“白云门,三人。"
顾怀山看向林照玄、周衡、宋青禾。
林照玄的手指轻轻收紧。
“白云门不是我们的门派。”
“但我们逃难时,确实经过白云门旧址。”
周衡把冊子翻到下一页。
那里写着:
“清微坛,一人。”
宋青禾看见自己的师门名称,脸色瞬间变白。
“这册子记的不是迁民。”
“是道门弟子的来处。”
陆远接过册子,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没有写人名,只画着一座山形。
山形下有一行字:
“六人同路,补全旧门。”
“旧门在哪?”
许二小问。
陆远没有回答。
他看向义庄外。
天空中,原本已经散去的黑烟再次升起。
这次黑烟不是从老林场方向来。
而是从七三沟之间的北山口升起。
那是众人尚未去过的地方。
黑烟顶端没有十六张人脸。
只有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
“关内道门,借地入关。”
周守墨忽然挣扎着坐起。
“不能去北山口。”
“为什么?”
“那里不是邪神供养地。”
“那里是迁名关。”
“当年遇难者入关,要先过三道验名。”
“第一道验身,第二道验影,第三道验门。”
“过了的人,才有资格留下。”
“没过的呢?”
“改名。”
“再验。”
“还不过呢?”
周守墨低下头。
“归影。“
许二小骂了一声。
“这跟抓人有啥区别?”
“所以你不让我们去?”
陆远盯着周守墨。
“不是不让你们去。”
周守墨抬起白眼。
“是怕你们发现,迁名关还在运行。”
“谁在运行?”
周守墨没有回答。
义庄外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不是旧钟。
是一串马车铃。
远处雪路上,七辆没有车夫的黑车正从北山口方向缓缓驶来。
每辆车上都堆着木箱。
箱盖缝隙里,渗出暗红色泥水。
车头各插一面小旗。
第一面写“窑”。
第二面写”桩”
第三面写“井”。
第四面写“庄”
第五面写“名”。
第六面写“影”。
第七面写“门”。
马车驶入义庄外的雪地,七匹黑马同时抬头。
它们没有眼睛。
车上的木箱却一齐发出敲击声。
咚
咚
咚
像里面关着许多孩子。
王成安抱紧迁名册。
“这七辆车装的是啥?"
陆远道:
“哪种账?"
“活人的迁名账。”
宋青禾提灯上前。
灯火刚照到第一辆车,车厢里便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姓名,来处,师承。”
第二辆车里传出男人的声音:
“姓名,来处,亲属。”
第三辆车里响起孩子哭声:
“姓名,来处,死因。”
第四辆车没有声音。
第五辆车里响起周守的声音:
“姓名,来处,是否愿意入关。”
第六辆车里响起假衡的声音:
“姓名,来处,是否愿意留下影..
第七辆车车门自行打开。
里面没有木箱。
只有一张铺满红泥的长桌。
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衣,面容模糊,右手放在桌面上。
右手有六根手指。
周守墨看见他,忽然浑身发抖。
“不是他。”
“他已经死了。”
唯2"
陆远问。
周守死死盯着第七辆车。
“第一任迁名官。”
“关内道门逃难入关的那一年,他就死在北山口。”
“可他一直坐在那里。”
“替所有人验门。”
车上的灰衣人抬起头。
没有五官的脸上,慢慢浮出六道细缝。
“六人同路。”
“六人同门。”
“大人可入。”
“但入门之前,要交一件东西。”
许二小握剑上前。
“哈东西?"
灰衣人看向他。
“许二小,交你的师兄。”
王成安脸色一沉。
“王成安,交你的算盘。”
林照玄、周衡、宋青禾身后的影子同时晃动。
灰衣人一字一句念出:
“林照玄,交来处。”
“周衡,交本名。”
“宋青禾,交师承。”
最后,他看向陆远。
“陆远,交断刀。”
陆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断刀。
刀身上的缺口里,还残留着天井邪坛的黑灰。
“交了之后呢?”
“入关。”
“入的是什么关?”
“死人关。”
灰衣人回答。
“从此六人同路,六人同影。”
“旧规不改,迁名不退。”
“所有被你们救下的童名,都归于公守。”
“所有被你们揭出的旧账,都归于邪张。”
“所有不肯入门者,皆为无名。”
陆远忽然笑了,
“你这门,没人要进。”
灰衣人抬起六指。
黑砖、旧册、朱红木牌同时飞起,悬在半空。
义井方向传来一声响。
马家沟的水柱冲天而起。
水中浮出的不再是孩子的倒影。
而是六人的影子。
陆远、王成安、许二小、林照玄、周衡、宋青禾道影,被水托者,朝北山口缓慢移动。
许二小一急,便要冲出去。
陆远伸手按住他。
“别追影。”
“那咱看着它跑?”
“它不是在跑。”
陆远看着空中的六道影。
“它在等咱们承认。”
“承认啥?”
“承认咱们六个人是一件东西。”
王成安忽然翻开算盘。
六颗黑珠已经连成一线。
他用力拨动其中一顆。
“陆哥儿,若六人是一件东西,就只能算一笔。”
“那就拆账”
陆远看向林照玄
“服玄,你能不能把六人的影分成六路?”
“可以。”
“但影一旦分开,可能有人会被单独拖走。”
周衡道:
“那就两人一组。”
“不要给它大人同路。”
宋青禾立即道
“道门三人一组,陆远三人一组?"
许二二子摇头。
“咱们不是三人一组,”
他看向林照玄、周衡、宋青禾
“咱们六个一路走过来,早不是谁跟谁一组的问题。”
“那怎么办?”
“把每个人的影分开。”
王安道:
“可分开之后,咱们各自背自己的账。”
许二小咧嘴。
“本来就该这样。”
陆远看向他们,点了点头。
“说得对。”
他将断刀递给王成安。
王成安一愣。
*陆哥儿?”
“先替我拿着。”
“你不交刀?”
“我交给同路人保管,不交给名关。”
陆远转向灰衣人。
“你要的是物,不是责任。”
“物可以转手。”
“责任不能。”
灰衣人六根手指同时弯曲。
“你以为这样便能逃过验门?”
“不是选。”
陆远走到六道水影前。
“是重新分账。”
他抬起手,指向王成安。
“王成安之影,归王成安。”
王成安将算盘压在水面上。
那道影子立刻从水中分离,回到他脚下。
“许二小之影,归许二小。”
许二小把短剑插进地面。
水中第二道影子化成一只握剑的手,钻回他的脚边。
“林照玄之影,归林服玄。”
林照玄以指蘸雪,在地上画出白云门印。
他的影子从水中退回,站在身后。
“周衡之影,归間衡。”
周衡将那枚师门铜钱压在水面。
铜钱一沉,影子随之回到他脚下。
“宋青禾之影,归宋青禾。”
宋青禾提灯照向自己脚边。
灯火穿过水面,照出她独自守灯的影子。
影子轻轻一拜,回归本身。
最后只剩陆远。
水中的最后一道影子没有回去。
它抬着一张和陆远一模一样的脸,怀中托着半截断刀。
灰衣人低声道。
“你无影。”
“你早就把影留在天井。”
“如今这一道,是主影。”
陆远问:
“谁的主影?”
“大人之主。”
许二小写道:
“放屁!”
王成安握住算盘。
“陆哥儿,咱们的账已经拆了。”
“你的呢?"
陆远看着水中的自己。
“我的影不在水里。”
他转身,从周衡手中取回那枚师门铜钱,又从宋青禾手里借过青铜灯,最后让林照玄取出墨斗线
他把铜钱,青灯、墨线和断刀放在地上。
“天井里,我断的是邪供。”
“不是把影留给谁。”
“这把断刀,是刀。”
“青铜灯,是灯。”
“铜钱,是周衡师门的记。”
“墨线,是林照玄的界。”
“它们可以共同见证,却不能合成一个人。”
陆远拾脚踩住水影伸来的手。
“陆远之影,归陆远。
“陆远不作六人主影。”
“六人各有来处,各有姓名,各有归路。”
“同路不合影。”
断刀压下。
水中那张陆远的脸突然裂开。
裂缝里不是黑烟,而是一座倒悬的山门。
山门上挂着一块石匾:
“关外道门迁名总坛。”
灰衣人猛地站起。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更该交刀入门。”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你要找的邪神。”
灰衣人抬手指向山门。
“不是护生坛。”
“不是借寿神。”
“不是旧山规会供养的无名神。”
“是所有迁名者共同供出来的——关外无门神。”
山门里传出无数人的声音。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道士,也有陆运他们曾救过,见过,听过的人。
他们同时喊:
“给我一个名字。
“给我一个来处。”
“给我一扇能进去的门。”
声音越来越大,北山口的黑烟随之压低。
马家沟义井里的六道水影终于全部散去。
可那座倒悬山门,却从水中浮了出来,悬在义庄上空。
门前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他披着破旧道袍,腰间挂着六枚木牌。
每一枚木牌上,分别刻着陆远六人的名字,
那人抬手,将第一枚木牌折断。
王成安脚下的影子忽然一歪。
王成安闷哼一声,算盘上的一颗珠子自行裂开。
陆远抬头。
“它开始逐个验门了。”
许二小握紧短剑。
“那就一个一个打回去。”
“不能打。”
林服玄道。
“门是由所有无名者的愿望聚成的。”
“打门,等于打他们。”
宋青禾提起青铜灯。
“只能让他们自己说出,究竟要进什么门。"
周衡望着那扇倒悬山门。
“可他们连名字都没有,怎么说?”
陆远拿起空白木牌。
“先让他们说自己的来处。”
“来处不一定是地名。”
“可以是一件物,一句话,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义庄门外的乡民。
“所有人听着。”
“从现在起,谁也不替无名者报名字。”
“你们只问三件事。”
“他从哪里来?”
“他丢下了什么?”
“他想回到哪里?"
顾怀山第一个开口。
“孙来福从砖窑来。”
“丢下了一只铜烟袋。”
“想回到马家沟的旧家。”
停尸房里的无名尸听见这句话,额头红印彻底脱落。
他脸上的五官慢慢清楚起来。
不是孙来福,也不是孙十七。
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望着坏山,轻声道:
“我叫颜平。”
顾怀山一震。
“你是………...”
“顾长庚的儿子。…
周守墨猛地抬头。
“颜长庚没有儿子。”
顾平道:
“他有。”
“只是你把我从册上删了。”
“我当年随母亲逃到关内,后来回山找父亲。
“你告诉我,他死在窑里。”
“你不让我进北关义庄。”
“你把我的名字改成待验。”
周守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惧。
“顾平已经死了。”
“死在回山路上。”
“所以你才把我送进义庄?”
颜平看向他。
“你送来的不是我。”
“是我的影。”
“我的尸体还在北山口。”
北山口的倒悬山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门前六枚木牌中,刻着“周衡”的那枚裂开一道缝。
周衡脸色一沉。
“它在借顾平的名字,撬开我的影。”
陆远道:
“不是借顾平。”
“是周守墨把顾平的影和迁名关连起来了。”
“颜平是第一个被删掉来处的人。”
“他的影一旦进门,后面六百四十七个人都会被算成无名。”
顾平抬起手
他的掌心有一枚红泥印。
“我不是第十七影。”
“我是第一个被改名的人。”
“十六窑工是被关死的。”
“我是被删死的。”
“周守墨用我的影,替顾长庚填了窑里的第十七位。”
周守墨颜声道
“你父亲求我这样做。”
“他说不能让旧册公开。”
“他说只要我把你记成无名,就能保住你。
颜平笑了笑。
“保住我?”
“我活着的时候,没人知道我是谁。”
“死了以后,还要替你们守门。”
陆远看向周守墨。
“你不是守住了一个秘密。”
“你把六百四十七个人都变成了秘密。”
周守墨低下头。
就在此刻,倒悬山门后的无脸人向前一步。
“第一个来处已现。”
“开门”
门缝中透出暗红光。
顾平的影子被拉向门内。
顾怀山上前抓住他。
“你不能进去。”
顾平回头。
“我不进去,谁来领我的尸?"
顾怀山一时无言。
陆远道:
“颜平,你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入册?”
颜平问:
“入哪本?"
“义庄临名册。”
“不是公守印,不是影官旧册。”
“先记来处、遗物、死因。”
“等找到你的尸体,再由家人认领。
顾平看了顾怀山一眼。
顾怀山用力点头。
“我认。”
顾平朝陆远伸出手。
陆远没有握,而是取出一张空白纸。
顾平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斜,却很清楚。
“顾平。”
写完后,他把纸递给顾怀山。
顾怀山双手接住。
倒悬山门发出一声震响。
门前六枚木牌中,刻着“陆远”的那枚忽然自行燃烧。
灰烬落下,露出木牌背面一行字:
“无主之影,若有人认领,门便少一锁。”
陆远看向灰衣无脸人。
“你所谓的入关,只是让人交出东西。”
“真正的门,不需要收供。”
无脸人第一次后退。
“你不能毁迁名关。”
“我不毁。”
陆远捡起地上的黑砖。
“我要改它。”
“你敢?”
“旧规不可改,是邪规。”
“迁名关不同活人愿不愿意,只问他们是否肯交出名字。”
陆远抬起黑砖,砸向倒悬山门。
这一砸没有打碎门。
黑砖上的四道印记却同时裂开。
窑、桩、井、庄四个黑字脱落,化成四道白光,落入六人手中。
陆远手里是“窑”。
周衡手里是“桩”。
王成安手里是“井”。
顾怀山手里是“庄”。
林玄与宋青禾手中,则分别浮出两个新字:
“归”
许二小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俺没有?”
陆远看向他。
许二小脚下的影子里,慢慢浮出一个字。
“路。”
许二小咧嘴笑了。
“这回有了。”
六个字合在一起。
窑、桩、井、庄、来、归、路。
竟多出七字。
王成安看着手里的“井”,忽然明白:
“同路六人,算出来不是六个供位。”…
“是七条活路。”
陆远道:
“窑记死者,桩记过路,并记童名,庄记尸身。”
“来记来处,归记归路,路记人走过的地方。
“七处各归其位,不合成一供。
七个字同时飞起,落在倒悬山门上。
石遍上的“迁名总坛”开始剥落。
新的字迹一笔一笔出現:
“来处可问。”
“姓名可改。”
“旧账可查”
“活人不供影。”
“死者不借名。”
门上的无脸人发出尖叫。
他身后的黑烟中,六百四十七张无脸同时睁眼。
那些脸没有扑出来,反而一个接一个报出自己的来处。
“从南沟来。”
“从关内来。”
“从一座没了名字的村子来。”
“从火里来。”
“从雪里来。”
“从没有人记得的地方来。”
声音汇成洪流。
倒是山门被无数来处冲击,门框一点点变薄。
周守捂住耳朵,跪在地上。
“别说了。”
“别把他们放出来。”
“他们一旦有来处,就不再属于迁名关。”
陆远道:
“这正是你害怕的。”
顾怀山打开旧册,将顾平的名字写在第一页空白处。
“颜平,北山口人,长庚之子,死因待验”
写完,他抬头看向周守墨。
“你还有什么要记?”
周守墨抬起头,白眼中流出血水。
他停了很久。
“记我周守。”
“记我用影替人,借规杀人。”
“记我把顾平写成无名。”
“记我封窑,改册,养影。”
“记我不配守门。”
顾怀山握笔的手微微发抖。
但他还是将这些话一字不漏记下。
周守的影子从地上脱离,化成一张灰纸。
纸上没有符,也没有印。
只有一行清楚的字
:
“周守墨,自认其罪。”
倒悬山门轰然开启。
门后不是黑暗
而是一条向北延伸的雪路。
雪路两边立着数不清的木牌,每块牌子上都有一个刚刚报出的来处。
六百四十七块木牌,没有一块写着“公守”。
那具顾平的尸身缓缓走出停尸房。
他将铁尺交还给颜怀山,自己却没有离开,
“我的尸在北山口。”
“我和你们一起去。”
顾怀山道:
“好。”
“但你不能再叫我记影官。
“我不叫你。”
顾平看向他。
“我叫你哥。”
顾怀山低下头,肩膀轻轻烦了一下。
周守墨被义庄脚夫用麻绳捆住。
这次绳结不是封魂结,而是普通的活人绳。
周守墨没有反抗。
「他只是盯着那扇打开的门。
“门开了。”
“可门后还有人。”
陆远问:
唯?"
周守墨笑得很轻。
“真正的迁名官。”
“不是我。”
“他从不进义庄。
“也不进废容。”
“他住在北山口之后。”
“你们只要过去,就会看见他的牌位。”
王成安问:
“牌位写啥?”
周守墨闭上白眼。
“无门真人。”
“关外所有迁名者,共奉的邪神。”
许二小拔出短剑。
“总算找到正主了。”
林服玄却看向陆远。
“这次不是一个供养地。”
“是整条逃难路上的愿望聚成的邪神。”
宋青禾提灯站到陆远身旁。
“它没有固定神像。”
“它住在每个人想进门的念头里。"
周衡握紧长刀。
“那怎么降?”
陆远看着北山口的雪路。
“先让人知道,门不是神开的。”
“再让愿意回家的人,自己走回去。”
他收起断刀,转身对王成安和许二小道:
“走。”
许二小跟上。
“陆哥儿,这回咱们去哪?”
北山口。
王成安抱紧算盘。
“去查迁名总账?"
“去查无门真人。”
林照玄、周衡、宋青禾同时跟在后面。
顾怀山扶着顾平,押着周守墨,义庄众人也提灯跟上。
「雪路尽头,那扇倒悬山门仍悬在半空。
门上的字迹全部消失。
只剩一个黑洞般的门框。
门框里面,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
“来者报名。”
陆远站在门前,没有报姓名。
他只是抬头问:
“若不报呢?”
门后的声音说道:
“无名者不得入。”
陆远道:
“那便不入。”
他带着六名同伴转身。
北山口的雪地上,六人的影子各自归位,长短不一,却没有一条彼此相连。
倒悬山门中的声音忽然急了。
“你们不是要找归路吗?”
“你们不是要救无名者吗?”
“进门才能救他们。”
陆远停下脚步。
“谁说救人一定要进你的门?"
“门后有尸,有账,有六百四十七人的来处。”
“那便让它们自己出来。”
他说完,将半截断刀插入雪地。
王成安将算盘放在刀旁。
许二小把短剑横在地上。
林照玄布下白豆界。
周衡把师门铜钱压在雪中。
宋青禾将青铜灯放到六人中央。
六人没有跑,也没有报名。
他们只是把各自带来的东西,放在门前。
这是他们共同走过的路。
却不是一件供品。
而是一张活人留下的桌。
陆远抬手结印。
“门若为人开,便由人来改。”
“路若为人走,便由人来认。”
“无门借名,借影,借愿立神。
“今日不供。”
“今日问路。”
“请问无名者——"
“你愿意从哪里来?"
门后的六百四十七个声音一齐沉默。
片刻之后,第一个声音轻轻答:
“我从关内来。”
第二个声音道:
“我从一场火里来。”
第三个声音道
“我从娘的手里来。”
第四个声音道
“我从窑里来。”
第五个声音道:
“我从井里来。”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没有一个声音说“我从无门真人那里来”。
倒恩山门开始剧烈摇晃。
门框之后,浮出一张巨大而模糊的脸。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倒刻的牌位。
“无门真人。”
那张脸张开嘴。
“你们既然不要门。”
“那就永远无处可归。”
陆远握住断刀。
“归处不是门给的。
“是人找回来的。”
刀锋落下。
第七处邪供之外,北山口那座尚未成形的邪神门,第一次裂开了缝。
缝隙中没有神血,没有火焰。
只有无数木牌,像雪一样懒落,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来处。
而北山口深处,传来第一声真正属于活人的哭声。
那哭声之后,一个老妇人喊道:
“俺是从柳河村来的!”
接着,一个孩子喊:
“俺是从关内来的!”
再接着,一个男人喴
“俺叫赵四,不叫待验!”
六百四十七个声音,开始一个接一个报出自己的来处和名字。
每报一个,倒悬山门便矮一寸。
门后的无门真人发出尖啸。
它想截断那些声音,却被七种力量牢牢压住。
窑记死者。
桩记过路。
#记童名。
庄记尸身。
来记来处。
归记归路。
路记活人。
最后,陆远将断刀拔出。
黑洞般的门框轰然塌下。
北山口大雪骤停
那座不存在门后的邪神,也没有彻底消失。
它化成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牌位,落在雪地里。
牌位正面写着
“无门真人。”
背面却被人用断刀刻出一行新字:
“无门不为神,借名不得供。”
陆远收刀入鞘。
许二小看着满地木牌,间:
“陆哥儿,邪神算降了吗?”
陆远道:
“神像落地,邪规断半。”
“才断半?”
“它还在每个人心里。”
王成安拨动算盘,六百四十七颗算珠同时归零。
“那剩下半截咋办?"
陆远看向远处渐亮的天色。
“把人送回各自来处。”
“把尸体送回各自家门。”
“把名字写回他们自己手里。”
“等他们都不再需要一扇骗人的门,无门真人才算真正没了供。”
宋青禾提灯走到黑牌前。
灯火照过牌面,牌位下方又显出一行极小的字:
“第八供,归途。
林照玄沉声道:
“它还有第八处。”
周衡握紧刀柄。
顾平站在雪路尽头,指向北山之外。
“第八处不在山里。”
“在哪里?"
顾平看着陆远
“在所有遇难者想回去,却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许二小皱眉。
“那得上哪儿找?”
顾平没有回答。
黑色牌位背后,忽然浮出一幅地图。
地图上有七个已经点亮的地方。
最后一个红点,却落在关内。
落在一座早已烧毁的道观旧址
那里写着三个字:
“白云门。”
林照玄、周衡、宋青禾同时抬头。
青铜灯火骤然一暗。
远处关内方向,隔着千山万雪,传来一声悠长钟响。
那钟声与北关旧钟一模一样。
第八声落下时,黑色牌位上浮出一行新的朱字:
“关外邪神已醒,关内旧门当归。”
陆远看着那行字,缓缓握紧半截断刀。
“先送亡者归路。”
“再回关内。”
许二小站到他身边。
“俺也去。
王成安抱起算盘。
“账还没结完。”
林照玄、周衡、宋青禾也一同向前。
六人的影子仍各自分开。
可在雪地上,他们留下的脚印,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北山口之外,黑牌无声裂开。
裂缝深处,一只没有眼睛的手伸了出来。
它抓住一块写着“白云门”的木牌,慢慢将牌面翻转。
背后是一个尚未写完的名字。
字迹到这里断了。
而黑牌下方,第二行小字正在一点点渗出:
“第八供,先取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