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 第306章 六人合名
陆远没有回头。
“都别回头。”
王成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副空算盘的轮廓,随着自己的影子一同貼在雪地上。
那影子没有脚,只有一截长袍下摆和两只细长的手,正托着算盘,安安静静跟在他们后面。
许二小咽了口唾沫。
“它要跟到啥时候?"
“等咱们进守山议坛。”林照玄道。
“进了以后呢?”
“看它是不是议坛里的人。”
“要不是呢?”
陆远道:“那就让它留在外面。”
七人一路向东。
石碑后的车道并不宽,雪底压着一层黑色碎石。走了不到半里,车道两旁便出现了许多木桩。
木桩不高,只到膝盖。每根桩上都钉着一只铁铃,铃舌被细线牵住,细线从桩底一直没入雪中。
风一吹,铁铃却不响。
只有他们经过时,铃才会轻轻颤动。
第一只铃响了,王成安身后的第七道影子便停了一停。
第二只铃响时,影子的算盘里多出了一颗白珠。
许二小低声道:
“它在一路捡东西。”
王成安回头的冲动越来越强。
“别看。”陆远再次提醒,“一旦看见它的脸,它就能借你的眼入身。”
“它没脸。”
“没脸才更危险。”
林照玄观察着两侧木桩,
“这不是警铃。”
“是记路铃。”
“每一只铃都在记经过的人数。以前有人走这条路时,它们不会响,是因为来者都被登记在册。现在总账断了,铃开始自己验人。”
周衡拾起一块雪下露出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一行小字:
“经关者,左手持名,右手持路。"
“左手持名,右手持路。”宋青禾重复了一遍,“不就是一边要证明自己是谁,一边要证明从哪里来?”
陆远道:“最早的守山规,应当是这个意思。”
“后来他们把持名”变成归册,把“持路”变成验印,最后连路和名也一块扣下了。”
前方的木桩忽然密集起来。
铃声一阵接一阵,如同有人在黑暗中报数。
“十七
“二十九。”
“三十七。”
“六。”
“十一”
每报一次,雪中便浮出一个模糊的脚印。
那些脚印方向各不相同,有的往北,有的向南,有的只走了半步,便在雪地里断掉。
王成安立刻停下拨算盘。
“这些不是刚才账房里的亡影。
“是走过这条路,却没有进关的人。”
“他们被记下了,但没有被送走。”
许二小看着那些半截脚印。
“那他们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
雪底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许二小的脚踝。
许二小低头一看,手腕上还系着半截红绳,正是木排场第三块木牌里掉出来的那根。
他短剑下臂,斩断手腕。
断手在雪里翻了个身,掌心朝上。
掌心写着三个字:
“领路费。”
许二小气得脸发白。
“死了都要收钱?”
王成安蹲下看了一眼。
“不是钱。”
“是路。”
那只断手五指缓缓弯曲,指向他们身后。
第七道影子正将一颗白珠放进空算盘。
白珠落下,声音清脆。
“领路费,一人一颗。”
陆远抬手,一枚铜钱飞出,钉在算盘上。
白珠顿时裂成两半。
“谁准你收他们的路?”
第七道影子不答。
它只是抬起算盘,轻轻一拨。
两侧所有铁铃同时响起。
铃声中,雪面裂开一条长缝,缝下没有土,而是密密麻麻的路引。
路引上写着各种人的姓名,后面都盖着同一个印:
“已付路费。”
林照玄俯身拾起一张。
“这些人走过山口以后,还要再交一次路。”
“什么路?”
周衡看着路引后面一行极细的字:
“入电之路。”
“从北山口进入关外,只是第一道关。之后还要经过三处屯门,每一处都要验名、交影、留印。”
“这套规矩还在继续?”
陆远点头。
“守山议坛没有消失。”
“齐守算只是总账,真正立规的人还在议坛里。”
第七道影子忽然向前一晃,貼到了王成安身后。
王成安的影子被拉长,竟从脚下分出一条细线,朝前方山谷伸去。
陆远一刀斩断细线。
刀落无声,细线却渗出黑血。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开口。
声音不是齐守算,也不像任何一个活人。
“王家后人,持旧算盘。”
“议坛等你。”
王成安回过头,眼底压着怒意。
“你到底是谁?”
影子抬起一只空白的脸。
“主账之后,便是守山。”
“守山之后,便是立门。”
“你们已经走到最后一关。”
陆远道:
“你不是引路影。”
“你是议坛派来的迎客影。”
“迎客要有名帖。”
“你没有名。”
影子手中的算盘轻轻一停。
“我有六人之影。”
“那就更不该跟着我们。
陆远转身面向它。
“同路不合影。”
“这是我们已经说过的话。”
他抬刀指向影子。
“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便把你从六人的影里剥出来。”
第七道影子没有动。
可王成安脚下的影子却突然立起,变成一面黑堵,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算盘珠声骤然大作。
王成安只来得及誠一声“陆哥儿”,使被黑靖吞没。
许二小一剑劈去,剑锋陷入黑影,像砍进深水。
“成安!”
陆远没有冲动。
他看着黑墙表面不断浮出的字。
“王安。”
“王守义。”
“王成全。”
“王家账房。”
“主账后人。”
许多名字轮番登在王成安的脸上,像有人正从他身上挑选一个最合适的名字。
林照咬破指尖,在黑墙上画了一道竖线。
“这是借影。”
“它没把成安带走,是要让他在祖名里选一个”
周衡道:“一旦选中,便不是王成安了。”
宋青禾提灯靠近黑墙。
灯火中,王成安的身影正坐在一间昏暗账房里。对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老人,桌上摆着三本册子。
一本写着“王家祖账”。
一本写着“守山总名”。
最后一本写着“主账继承”。
老人将算盘推过去。
“你没还的债,你来还。”
王成安站在桌前,双拳紧握。
“我爹欠你的,不代表我欠。”
“算盘在你手里。”
“是我拿来的。”
“拿来的就是承下。”
“那我现在还你。”
王成安一把抓起算盘,砸向老人面门。
算盘碎裂,老人没有动。
他抬起手,指向三本册子。
“你不接主账,王家便永远背着欠名。
“你接了,便可替六百四十八人清名。”
王成安盯着那些册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那六百四十八个名字如今仍散在各处,有些人或许已经回不到原来的地方,有些人的后人还被“待验”二字压着。
只要他接下这架算盘,也许真的能替所有人清账。
老人又道:
“你不做主账,谁来做?”
王成安抬头。
“让每个人自己记。”
“人多则乱。”
“乱就一笔一笔理。”
“若永远理不清呢?”
“那也不能拿一人去顶所有人的名字。”
老人突然笑了。
“你和你师兄一样,喜欢讲路。”
“账不是路。”
“账是钉子钉住一个,才能保住一群。”
王成安一把抓住桌上的三本册子。
“那你先把自己钉上。”
他将“王家祖账”摊开,翻到末页。
末页没有债名,只有一行祖训:
“王家人只替活人记账,不替死人立主。”
王成安的手指停住。
这句话他从没见过。
可字迹确是他爷爷的。
老人身影顿时变得模糊。
王成安忽然明白,父亲当年并非偷走算盘,而是从齐守算手中夺走了这件物,带回屯里。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家中旧物,直到今日才知道,算盘里还封着齐守算的一道主账影。
而父亲没有交出算盘,是因为看见了真正的账。
他只是不曾把这些事告诉自己。
王成安抬起头。
“齐守算,你算了一辈子,连我家祖训都没算明白。”
老人猛地扑来。
王成安将三本册子合在一起,狠狠拍向桌面。
“我不接主账。
“王家不立总名。”
“欠账只找欠账的人。”
账房中的黑影瞬间炸开。
外面,黑墙也随之裂了一道缝。
陆远抓住机会,将断刀插入裂缝,用力一撬。
“成安,出来!”
王成安从黑墙里滚出,怀里还抱着那本“王家祖账”。
黑墙中伸出无数手,抓住他的衣角。
许二小、周衡、林照玄同时出手。
短剑、铜钱、墨线三道力量交叠,将黑墙撕开。
宋青禾提灯照进裂口,白焰一闪,所有黑手同时松开。
第七道影子退了三步。
它手中的空算盘彻底碎裂。
只剩一根弦,仍在它两手之间。
“你拒绝主账。”
“便无资格入议坛。”
王成安站起身,拍掉肩上雪沫。
“正好。”
“咱们不是来入坛的。”
“是来问罪的。”
第七道影子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它抬手指向山谷。
远处不知何时亮起了数十盏灯。
灯火排列成,围住一座被雪掩去大半的石台。石台后方,群山像一堵黑墙,山壁上凿着许多方孔,每个孔中都坐着一具披衣的木人。
本人没有脸。
每具胸前都挂着一块牌子。
“守山一议。”
“守山二议。”
“守山三议。”
一路排到“守山十二议”。
石台中央立着一方黑石门。
门上有一道新刻的印痕。
不是“迁”,也不是“来”“去”。
而是一个极大的“公”字。
林照玄看得脸色发沉。
“它们把总坛碎后的名纸重新集中到这里。”
“想用公议的名义,把邪规重新立起来。”
宋青禾道:
“旧总坛以门主为总名。”
“守山议坛便以公议为总名。”
“换了说法,没换根子。”
周衡看向那些无脸木人。
“十二议,都有人主持?”
“不是人。”陆远道,“是十二条旧山规。”
石台上的灯火同时向他们转来。
每盏灯下都浮出一行字。
“第一议:来者验名。”
“第二议:无印不得入屯。”
“第三议:道门迁户归宗。”
“第四议:借影者不得独行。”
“第五议:亡者名不得销。”
“第六议:一户一主名。”
“第七议:逃难者三代待验。”
“第八议:无保人者留关。”
“第九议:改名者不得归旧。
“第十议:关外婚户重录。”
“第十一议:异乡道牒暂扣。”
“第十二议:众名归公。”
最后四字落下,石台上的黑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坐着十二个人。
他们都穿着旧式长袍,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每人面前放一只木匣,木匣里是各自的议规印。
正中坐着一个身形瘦高的人。
他没有蒙脸。
是个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男人,眉眼清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边没有兵刃,只有一卷白纸。
他的白纸上,已经写好六人的姓名。
陆远。
王成安。
许二小。
林照玄。
周衡。
宋青禾。
男人抬头。
“守山议坛,等诸位很久了。”
陆远看着他。
“你是谁?”
“立门人。”
“姓名。”
男人微微一笑。
“我若先报姓名,便落入你们的规矩。”
“你们不是最讲规矩吗?”
“规矩是给过关者用的。”
“立门者不用?”
男人没有回答,只把白纸向前推了一寸。
“总坛碎后,六百四十七名目散落。若不重新归公,关外必乱。”
“谁会乱?”
“屯户会乱,山路会乱,门派会乱,来历不清者会混入,旧名与新名相冲,死人与活人互占田土。”
“所以你要把所有名字再收回去。”
“收回不是吞没。”
“我只让它们有一个可查的地方。”
陆远扫了一眼石台。
“可查的地方,不需要十二个无脸木人。”
“不需要把人写成待验。”
“不需要把婚户、道牒、祖名都扣在关里。”
男人看向他,眼神第一次变冷。
“你们在总坛拆了一扇门,便以为能拆掉几十年的秩序?”
“秩序若靠扣名立着,本来就该拆。
“那你们拆完之后,谁来承担后果?”
“各村各户自己议。”
“没有大账统合,便会争地、争姓、争道、争香火。
“争了就判,错了就改。”
“没人判呢?”
“先让他们说话。”
男人笑了。
“你们六个人,果然只会说空话。”
他抬手一挥。
六盏灯火猛地升高,照出石台两侧的山壁。
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每个名字旁边都刻着一个圆孔,孔中嵌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那些木牌有的正面朝外,有的反面朝外。
男人道:
“这些年来,守山议坛替关外收存了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
“谁家迁来,谁家离去,谁人死在途中,谁家断了香火,都有记录。
“你们要拆掉议坛,就先把这些名字带走。”
“带不走,便别谈自由。”
许二小看着山壁,忍不住道:
“你要是好好记,他倒没啥说的。"
“可你记的不是名字,是一堆绳套。”
“他们要取回自己的名,你凭啥不让?”
“凭他们取回之后,没人能保证不出乱子。”
“俺保证。”
“你算什么?”
许二小拾剑指向他。
“俺是许二小。”
“不是你册上的待验者,不是陆哥儿的名,也不是谁的影子。”
“你记不记,俺都叫这个。”
男人盯着他片刻,忽然抬手。
第十二议木人胸前的“众名归公”印亮了起来。
许二小脚下的影子立刻被一股力量向石台。
他整个人跟跑一步,膝盖几乎跑入雪中。
陆远一把拉住他。
“许二小,报自己名字。”
“许二小!”
“来处。”
“关里小石屯!”
“同路。”
“陆哥儿、王成安、林照玄、周衡、宋青禾!”
影子挣扎着往回缩。
陆远喝道:
“再报去处!”
许二小怔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关里小石屯出来,一路跟着陆远,去过马家沟、北关义庄、废砖窑,如今又到了北山口。
可如果这条路结束,他要去哪儿?
石台上的“众名归公”印越发明亮。
男人平静道:
“看吧。”
“他连自己的去处都没有。”
“没有去处的人,只能归公。
许二小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吼道:
“俺要回小石屯!"
“回去以后呢?”
“回去......”
他突然卡住。
男人道:
“回去以后,你仍是无地、无户、无保、无册之人。你可以叫许二小,却无人承认。”
许二小身子一晃。
陆远按住他的肩。
“去处不等于早就有人替你写好。”
“你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你没有。”
许二小咬着牙。
“俺要回小石屯。”
“先把俺娘的坟迁回屯西。”
“再把他家的地找回来。”
“找不回来,就自己开荒。”
“开不了荒,就跟陆哥儿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就是他的去处!”
石台上那盏灯骤然熄灭。
“众名归公”印裂开一道缝。
许二小的影子重新落回脚下。
王成安立刻拨动算盘。
“第一枚印破了!"
男人脸上的清正神色终于消失。
“你们以为只要说几句话,就能改掉旧山规?”
“那便一条一条来。”
陆远向前一步。
“第一议,来者验名。”
他指向王成安。
“王成安,王家后人,旧账房学徒,持自家算盘。”
“他报了本名,本名可验。”
又指向许二小。
“许二小,小石屯人,母葬屯西,旧地待寻。”
“他报了来处,来处可验。”
“验名到此为止,不得追加三代,师承、婚户、贫富。”
石台上第一道灯火熄灭。
第一议木人的白布脸上,裂出一道黑缝。
男人猛地拍桌。
“没有祖来,哪有今名?”
“知道祖来,不等于拿祖来押人。”
“查祖,只为寻亲溯源。”
“你们却拿它做锁。”
第二道灯火亮起。
“无印不得入电。"
周衡站出。
“青松观道牒被扣,铜钱为证。”
“林照玄,无正式路引,墨线为证。”
“宋青禾,携灯护人,青灯为证。”
“物可证明同行,不能证明人应当被扣。”
林照玄道:
“没有印的人,可由三名同行者见证。”
“若同行者彼此也无印,则由当地活人、村社、道观、渡口等共同见证。”
“见证可以交叉,不必归一个坛口”
第二道灯火熄灭。
第三道灯火立刻燃起。
“道门迁户归宗。”
林照玄冷笑一声。
“道门迁户,本应问师门是否同意。”
“可关内旧道门覆乱,弟子逃散,谁还能替所有人盖印?"
周衡接道:
“师门未绝,归师门。
“师门已绝,归个人。”
“个人另投道门,須自愿。
“不得因旧牒残缺,便强行归宗。”
宋青禾提灯往前。
“更不得将道号,俗名、乳名叠成三份,算作三人。
第三盏灯灭。
议坛里的十二个人开始低声争辩。
蒙脸的白布不断开合,却听不清他们各自说了什么,只有正中的立门人始终沉默,手指压着那卷白纸。
白纸上,六人的姓名旁边又浮出一行小字:
“拒议者,列为乱名。”
陆远看见后,抬刀一划。
六个姓名同时被从白纸上削掉。
“我们不是来参加你的议。”
“是来拆你的坛。”
“议坛若想留住人,就先承认人可以不议。”
男人终于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一刻,石台四周所有人同时转头。
十二张无脸白布朝向六人。
“那便不用议。”
“以旧山规镇你们。”
“守山不是一人一印。”
“是十二规合一。”
十二只木匣同时打开。
里面没有印。
只有十二缕黑气。
黑气升到半空,彼此缠绕,形成一座比倒悬山门更高的黑色门框。门框没有门板,框内却映出六人的来处。
王成安看见王家电的旧屋。
许二小看见小石屯西边的坟地。
林照玄和周衡看见关内青松观的大门。
宋青禾看见一处被火烧过的山道。
陆远看见一间破败的药铺。
每一幅影像都在向他们招手。
门框上浮出一行字:
“归其旧位。”
许二小立刻向前走了一步。
“俺娘的坟……………”
陆远一把扣住他。
“假的。”
“可那是俺娘。”
“是旧影,不是活路。”
影像中的坟丘开始裂开,露出一只白骨手。
“你若真想回去,便进去。”
“进去,便可见她。”
许二小死死盯着那幅画面,呼吸粗重。
宋青禾把青灯递到他眼前。
青焰映照下,坟前没有脚印。
“不是你娘在叫你。”
“是门借你想见的人叫你。”
许二小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缓缓退回,
“俺娘早埋在屯西。”
“她要叫他,也不会从这破门里叫"
黑门框中的坟影立刻变成一片灰纸。
另外五幅影像也开始扭曲。
王成安的旧屋里,父亲站在算盘旁说:
“你该替我接账。”
林照玄的青松观内,几名陌生道人高声道:
“叛门弟子,不得归山。”
周衡看见师兄弟们将道牒攤在雪中。
宋青禾那条被火烧过的山道上,有人说:
“你护不住任何人。”
陆远的破药铺里,则站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身上穿着干净的长衫,眉目平静。
“你已经走够了。”
“回到铺子里,开门收药,别再管那些不该管的事。”
陆远看着那道影子。
“你是谁?”
“我是你没走出去的那一条路。”
“那你为何还在门里?”
“因为你总要回来。”
陆远拾起断刀。
“我不回。”
“人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落脚可以自己找。”
“若找不到呢?”
“继续走。”
断刀斩落。
药铺影像裂成两半。
黑门框猛地颤动,十二缕黑气开始失去形状。
立门人脸色难看。
“你们没有归处,便要所有人陪你们漂泊?”
陆远道:
“归处不是你给的。”
“是人自己认的。”
“你们最怕的,也不是人没有归处。”
“是人能自己决定归处。
他把断刀指向石台中央。
“所以你们先立门,再立主名,最后立公议。”
“门把人拦住,主名把人并掉,公议把人说服。”
“只要三样齐全,任何人都能被你们收回去。”
“可我们偏不收。”
林照玄取出白米,沿石台边缘撒出一圈。
周衡将铜钱一枚枚钉入米线之间。
宋青禾提灯站到圈中。
王成安把拆散的算盘珠分别放在六个方位。
许二小拔剑划开雪面,露出下面的旧路。
陆远将“来”“去”两半印放在路中央。
六人没有合影,也没有并肩站成一列。
他们各自站在自己的物件旁边。
各有来处,各有去处。
黑门框中的十二缕黑气顿时无法找到共同落脚处。
它们想缠住大人,却被六条不同的界线分开。
立门人低声道:
“同路不合影......
陆远接道:
“迁名止此。”
“各守其名。
“各走其路。”
宋青禾举灯。
“公议不可代人自决。”
周衡拾铜钱。
“旧牒不可代活人作答。”
林照玄撒下最后一把白米。
“门印不可代人认亲。”
王成安拨动算盘。
“旧账不可代新命。”
许二小横剑。
“死人不可替活人选路。”
六句话落下,十二道灯火同时熄灭。
黑门框发出一声像木头被折断的闷响,随后从中间裂开。
裂缝里落出一张张白纸。
这些纸没有名字,只有空白的方格。
陆远捡起一张,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
“请自行填写。”
他看了片刻,将纸递给许二小。
许二小拿刀尖在纸上划了几下,歪歪扭扭写下:
“许二小。”
又在下面写:
“小石屯,屯西坟,荒地,陆哥儿他们。”
写完,他把纸压在雪里。
王成安也取出一张,写:
“王成安。”
“王家电。”
“替活人记账,不替死人立主。”
林照玄写下:
“林照玄,关内来,暂居关外。”
周衡写:
“周衡,青松观弟子,随同门行路。”
宋青禾写:
“宋青禾,护灯者。”
最后,陆远拿起一张空纸。
他没有写师承,没有写籍贯,也没有写家门。
只写了四字:
“陆远,自在行。”
六张纸落地。
雪面上的六条界线同时亮起,沿着旧路向四面八方延伸。那些深埋在山下的名字,仿佛忽然有了各自可走的方向。
山壁上的三万七千余块木牌开始震动。
一块接一块,从石孔中掉下来。
木牌落地后,正面显出姓名,背面显出去处。
有些背面写着村屯,有些写着坟地,道观、亲族,也有些只写着:
“无处,待寻。
“仍在路上。”
“后人不知。”
“不可强归。”
守山议坛中,十二具木人同时倒下。
它们胸前的议规印滚落到石台中央,堆成一圈。
正中的立门人看着那些木牌,脸上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慌乱。
“你们不能这样。”
“有些人无处可去。”
“有些人死后无人认领。”
“有些人名字已经断了。”
“断了就查。”
“查不到就注明查不到。”
“无人认领就另立无名牌。”
陆远道:
“不能为了让账面整齐,就给他们随便安一个总名。”
“不能为了让山门看起来太平,就把失散的人压成同一个人。”
立门人缓缓后退。
“你们以为写几个字,就能改掉山里的规矩?"
“规矩不是石头。
“是人一次次照着做,才变成规矩”
陆远向前。
“今天不照着做,它就只是旧纸。”
立门人突然撕开手里的白纸。
纸片飞起,化成一群黑色乌鸦,扑向石壁上的木牌。
那些木牌一旦被乌鸦啄中,姓名便会迅速模糊。
林照玄大喝:
“护牌!”
六人分散冲向石壁。
王成安抓住一把木牌,算盘珠在他掌心自行排列,珠上的数字化成细小白光,将乌鸦挡在外面。
许二小沿石台飞奔,一剑一只,将扑来的黑鸦斩成纸屑。
周衡以铜钱打落高处乌鸦,铜钱每撞下一只,便发出一声清响。
宋青禾提灯照向石壁,青焰将被啄花的字重新照亮。
林照玄的墨线不断弹出,把散落木牌重新夺回孔洞。
陆远却直追立门人。
那人转身钻入黑门框后的石洞。
洞口极窄,只容一人通过。陆远进去后,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刻滿密密麻麻的手印。
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
每个手印下面都写着一个字:
“入。”
陆远沿石阶下行。
越往下,越能听见水声。
走到第九十九级时,石阶尽头出现一间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口黑色水井。
井口架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四样东西:
一方尚未用过的白印。
一册空白名簿。
一盏没有灯芯的灯。
以及一根用红绳缠住的骨指。
立门人站在井旁,背对着他。
“北山口只是外门。”
“真正的门,在井底。”
“井底是什么?”
“所有没有去处的人。”
“你要把他们再立成一门?”
“他们已经是一门。”
男人转过身。
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道细密裂纹,裂纹里透出水光。
“你们以为我在为难活人?”
“不是。”
“我是在替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亡者找一个位置。”
陆远道:
“你可以建祠、立碑、留册、设祭。
“但你不能把他们的名并成一人。”
“更不能让活人进去替他们守门。”
男人摇头。
“你不懂。”
“无名的亡者最怕的不是被并成一人。”
“是再也没人间。”
“所以我要一扇门。”
“凡有人经过,都要在门前听见他们的名字。”
陆远看着井口。
“可你让门吃人。”
“因为只有吃进去的人,才能听见。”
“你把记忆变成了惩罚。”
男人沉默。
井底忽然传来许多低低的声音。
“我叫………………”
“我从......”
“我死在………………”
声音一层压一层,像无数人隔着水面求告。
男人抬手,想去拿那根骨指。
陆远断刀横在他面前。
“你是谁?”
男人道:
“我没有名字。”
“守山议坛立门之后,所有主持者都不得留本名。”
“第一任如此,第二任如此,我也是如此。
“没有本名,才能只替公名说话。”
“那你替谁说?”
“替所有人。”
“所有人同意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
陆远走到木板前,拿起那册空白名簿。
“这册子为何是空的?”
“等你们六人合名。”
“合名之后,册中才能容下井底诸影。”
“又是六人合一。”
“这是唯一能打开井底的办法。”
“谁告诉你的?”
男人看向那根骨指。
“它。”
陆远伸手把骨指拿起来。
骨指上的红绳骤然绷紧,并底的声音也同时停住。
红绳末端系着一枚小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颜长庚。”
陆远眼神一变。
“颜长庚的手指?”
男人道
“他是最后一个真正懂迁名的人。”
“也是第一个反对总名的人。”
“他发现总坛会把所有名字吞成一人,便想拆掉它。”
“可他没能拆完。”
“死前,他将一截手骨留在井中,想让后来者接着做。”
陆远握紧骨指。
“顾长庚为何没把它带走?”
“因为他知道,井底还有人。”
“他不肯只顾自己出山。”
“所以你们就利用他的遗骨继续立门?"
男人低声道:
“不是利用。”
“是完成他的愿望。”
“他的愿望是让所有人不被吞掉。”
“你们却要用六人合名。”
“因为没有主名,井底的亡者无法被放出。”
男人指向空白名簿。
“这不是主名。”
“是引名。”
“六人合为一个暂时的引子,进入井底,领出那些无名者。”
陆远没有立刻反驳。
方才在倒悬山门前,他们拆的是邪規。
可井底这些声音,确实不像在诱人,反而像被困太久的亡者,连自己的来处都说不完整。
若只毁井,井底之影会不会随之散掉?
宋青禾追到石室门口,正好听见男人的话。
她看着那口黑井,脸色渐渐发白。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井底不全是邪影。”
“有很多残名。”
“他们没有完整来处,只剩被人记住的一两个字。”
周衡赶到她身边。
“那也不能合名。”
“合名会让他们再次失去各自的声音。”
林照玄道:
“可若不引,他们也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