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东方既白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东方既白: 第339章 夜色潜行(求订阅,求月票)

    卢修看着方既白。

    既为苏少雍的牺牲而难过,也为四哥现在的样子感到难过。

    他是能够理解四哥现在的痛苦的,只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是自己在日本人的逼迫下,不得不拿起枪杀害了自己的战友,这...

    “那个还没气。”忽然,一个声音喊道。

    北村直树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劈开人群,直刺巷子深处——茶馆斜对面一堵坍塌半截的砖墙后,一名巡捕正半跪着,一手按在一个人颈侧,另一手高举示意。他身后两个巡捕已端起步枪,枪口微抬,警戒着那片碎砖瓦砾堆。

    方既白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微顿,却未停。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只将右手缓缓插进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一枚尚带体温的镍币边缘——那是方才浴池里找零剩下的最后一枚,他一路攥在掌心,为的是压住指节因紧绷而微微发颤的震感。

    “活口?”北村直树一步踏出,皮靴碾过地上凝结发黑的血痂,发出细微黏滞声。

    “是!是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胸口有弹孔,但还有脉搏!”巡捕高声回禀,声音因紧张而劈了叉,“福山督察刚让人抬了担架来!”

    福山英闻声快步上前,俯身查看,眉头紧锁:“是附近住户……同德坊三号弄的裁缝铺老板,姓陈。昨夜巡捕房登记过他的铺面,说他常替巡捕补制服扣子——人认得曹云飞。”

    北村直树没应声,只盯着那担架上被裹在灰麻布里的躯体——那人左耳垂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硬物咬掉似的,右颊有道浅褐色旧疤,从颧骨斜斜爬至下颌线。方既白瞳孔骤然一缩:这疤痕的走向、深浅、边缘的毛细血管走向……与他在景云里巷口撞见的那个替巡捕修皮带扣的老裁缝,分毫不差。

    ——那老裁缝当时蹲在青石阶上,左手捏着镊子,右手腕内侧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

    方既白喉结微动,目光不动声色扫向自己右手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靛青染料渍,是他换布鞋时蹭到的,与裁缝铺门楣上褪色的蓝布招幡颜色一致。

    “课长,要不要先问话?”野村悠一低声请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枪套边缘。

    北村直树却突然抬手,指向巷子东头第三扇虚掩的木门:“那户,谁家?”

    福山英顺着方向望去,神色微怔:“啊……是陈裁缝的堂弟,前日刚搬来的租客,登记名唤‘林阿炳’,说是苏北逃难来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北村直树冷笑一声,忽然拔高音量,“把门撞开!”

    两名特高课便衣应声而动,肩撞木门——“砰”地一声闷响,门轴断裂,门板向内倾倒。灰尘簌簌落下,门后竟是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尽头是另一扇刷着桐油的杉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煤油灯光。

    方既白心头一沉。

    那灯光的亮度、晃动频率、甚至灯罩边缘映在青砖墙上那一圈模糊的晕影……与他方才在三明里巷口,透过二楼窗口瞥见的、那盏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马口铁煤油灯,完全一致。

    ——他当时站在巷口仰头,看见那扇窗内灯影晃动,还顺手数了三下,以为是屋里人在点烟。

    原来那不是点烟。

    是有人在用煤油灯的光影,给远处打信号。

    “课长!”野村悠一疾步上前,从夹道尽头那扇桐油门下方,抽出一张被踩皱的纸片——半张《申报》副刊,油墨未干,边角被煤油浸得发软发黑。他迅速展开,手指抹过报头右侧空白处,指甲刮下一层薄薄灰粉,凑近鼻端轻嗅:“火药残余……硝化棉味。”

    北村直树一把夺过报纸,目光钉在副刊右下角——那里本该印着广告的位置,被人用极细的钢笔尖,以近乎隐形的力道,勾勒出一个极小的箭头符号,箭头所指,正是同德坊西南角的茶馆后门。

    “温炳章。”北村直树忽地转身,直视方既白,“你方才说,来霞飞区是寻石秀杰?”

    “是!”方既白挺直背脊,声音清亮却不失恭谨,“属下接到您指令后,即刻赶往董琦巡捕房,听闻石秀杰已赴霞飞区协查‘燕飞贼’案,便又马不停蹄追至此处……”

    “追至此处?”北村直树打断他,眼神如冰锥刺入,“你可知,石秀杰今晨八点三刻,曾独自进入同德坊三号弄,停留十二分钟,随后步行至景云里,在七号门洞前驻足三分钟,又折返?”

    方既白脊背一僵,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确实在景云里七号门洞外见过石秀杰——那时对方正弯腰系鞋带,裤脚卷至小腿肚,露出一截缠着白纱布的踝骨。他记得清楚,因为那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暗红血渍,像雪地里滴落的梅瓣。

    可石秀杰明明中的是肩枪!

    方既白喉头发紧,却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如常:“属下……不知。”

    “不知?”北村直树嘴角扯出一丝冷弧,忽然抬手,朝身后一招。

    一名便衣快步上前,双手捧上一只牛皮纸包。北村直树当众拆开——里面是两枚弹头,一枚已变形,表面布满螺旋纹路;另一枚完整,黄铜弹壳底部, stamped 着一行极小的英文:DWM 1935。

    “毛瑟1898专用弹。”北村直树将弹头递到方既白眼前,“你认得这个厂标么?”

    方既白垂眸,目光掠过弹壳上那行字,心跳如擂鼓,却稳稳点头:“认得。德意志武器弹药公司,柏林厂。”

    “很好。”北村直树倏然收手,将弹头塞回纸包,“那么,你可知,这种弹,昨日下午三点,曾出现在麦兰巡捕房的军械库申领记录上?申领人签字——石秀杰。”

    空气骤然凝滞。

    方既白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三明里巷口那具伏尸——白石秀杰后背五处弹孔,创口边缘翻卷,呈典型高速步枪弹贯穿伤。而石观涛中枪后,是方既白亲手为他包扎的肩伤,那伤口位置、角度、出血量……绝非肩部中弹所能造成。

    石观涛的肩伤,是假的。

    他故意让方既白看到“肩伤”,实则借机藏起真正致命的腿伤,再以踝部纱布为掩护,将一枚微型指南针缝进衬裤夹层——那指南针的磁针,此刻正指向同德坊西南角茶馆后门。

    方既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痛感压住几乎要破喉而出的惊骇。他忽然明白石观涛为何坚持要他留在三明里阻击——不是为拖延时间,而是要他亲眼看见白石秀杰的尸体,亲耳听见“范世星至多身中七弹”的验尸结论,更要他记住那具尸体耳垂缺失、右颊带疤的特征……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名字:林阿炳。

    那个躲在桐油门后的“苏北账房”,根本就是石观涛本人。

    而石秀杰——那个被北村直树点名申领毛瑟子弹的“石秀杰”,此刻正躺在担架上,胸膛微弱起伏,左耳垂完好无损,右颊光滑如初。

    方既白缓缓吸气,再呼气,肩膀松弛下来,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课长明鉴……属下确不知石秀杰曾申领此弹。但属下斗胆推测,此人申领弹药,或许另有所图——譬如,欲借巡捕房之手,为某次行动扫清障碍?”

    北村直树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忽然低笑一声:“你倒会揣测。”

    他不再看方既白,转身朝桐油门大步走去,皮靴踏在碎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野村悠一急忙跟上,福山英却迟疑着停步,目光复杂地扫过方既白苍白的脸,嘴唇微动,终未出声。

    方既白立在原地,耳中嗡鸣不止。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施斌正带着几个巡捕,用草席卷起一具具尸体。其中一具被卷到一半时,半截手臂滑落出来——手腕内侧,一颗黄豆大的黑痣,在阴天里泛着幽微青光。

    正是裁缝铺老陈的手。

    方既白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巷口停着的洋车,扶住车把,深深弯下腰,假装系松脱的鞋带。汗珠顺着鬓角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就在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接着是桐油门被粗暴踹开的巨响,以及野村悠一压抑的惊呼:“课长!他……他自尽了!”

    方既白直起身,没有回头。

    他跨上洋车,双脚蹬地,车轮碾过血迹斑斑的路面,缓缓驶离巷口。风从耳畔掠过,带着铁锈与煤油混合的腥气。他忽然想起浴池隔间里那盆滚烫的热水——水汽蒸腾,氤氲满室,将他所有痕迹温柔包裹,又悄然抹去。

    就像此刻。

    他骑车拐进一条更窄的支弄,车轮压过积水,溅起浑浊水花。前方梧桐枝叶浓密,筛下细碎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方既白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张薄薄纸片——那是他方才在担架旁弯腰系鞋带时,从陈裁缝衣襟内袋里“无意”带出的半张当票,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三个字:

    “东方既白。”

    笔迹苍劲,力透纸背。

    他攥紧纸片,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一次,终于将那张纸连同掌心汗水,一起揉成一团,塞进路边枯井边缘的砖缝深处。

    洋车继续前行,驶向霞飞路方向。

    暮色渐沉,云层低垂,远处黄浦江上传来一声悠长汽笛。方既白抬头,望见天际一线微光,正艰难地刺破厚重云幕,由灰转青,由青泛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浮在唇边,转瞬即逝,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冷、更静、更不可测。

    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一地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