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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荡1979!: 第795章 隐藏大佬

    冯晓钢还以为李成儒要当场掏钱呢,结果他掏出一块板砖模样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在场的人都是有见识的,知道这玩意儿是可移动的电话,也叫大哥大,全燕京都没几个用这玩意儿的,太贵了,机子贵,话费也贵。...

    魏明盯着那张海报,眉头微皱,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第九区》?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子陌生劲儿,不像是国内厂牌的命名风格,倒像港台译名,又或者……干脆就是国外片子?可眼下是1990年7月,燕京的电影院连《第一滴血2》都还在反复轮映,片源紧张得连中影公司内部调片都要排队批条子,哪来的“好莱坞科幻巨制”?更别说这片子他压根没听说过——不是记岔了,是他真没在任何渠道见过这个名字。

    他伸手戳了戳海报边缘,浆糊还软,指尖沾了一星半点黏腻的胶质。喜子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上纸面:“哥,这字儿还是手写的,底下落款‘燕影放映组’,没公章,也没中影发行编号。”

    “燕影?”魏明念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老胡不是前年从燕影厂退下来,在西四开了家小录像厅?这会不会是他捣鼓的?”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戴红袖箍的老头拄着扫帚踱过来,叼着烟卷,眯眼打量他们:“瞅啥呢?这海报还没挂正呢。”

    魏明笑着递过去一支烟:“大爷,您知道这《第九区》是哪儿来的片子?谁拍的?演的谁?”

    老头摆摆手:“不抽这个,我吸旱烟。”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慢悠悠道,“片子?没片子。这是个幌子。”

    魏明一愣:“幌子?”

    “对喽。”老头用扫帚柄点了点海报角落,“瞧见这行小字没?‘本片暂未通过审查,试映观摩,欢迎批评指正’——明白了吧?压根没过审,连拷贝都没印出来,就一张画出来的纸,挂这儿招人眼球呢。”

    喜子挠头:“那……谁让挂的?”

    “还能有谁?”老头朝斜对面一努嘴,“就那个穿蓝布衫、戴眼镜、整天蹲在门口数自行车的瘦高个儿,姓冯,叫冯晓钢。昨儿半夜带俩学生,拎着糨糊桶跟刷墙似的贴上的,说是要搞一场‘观念实验’。”

    魏明心头一震,冯晓钢?!

    他猛地转头望向对面——果然,梧桐树荫下,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年轻人正支着画板写生,镜片后的眼神沉静,手里铅笔飞快地勾勒着街角一位卖冰棍的老太太。他肩头挎着个旧军绿色帆布包,鼓鼓囊囊,隐约露出半截胶片盒边角。

    魏明没说话,只定定看着。冯晓钢似乎有所感应,忽地抬头,视线穿过斑驳树影与喧闹人流,直直撞上魏明的目光。两人隔街相望,一秒,两秒,三秒……冯晓钢嘴角微微一翘,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交汇不过是风吹过纸页的轻响。

    “走。”魏明突然道,转身就往对面走。

    喜子一愣:“哥,不看电影了?”

    “不看了。”魏明脚步不停,“《大气层消失》改天再放。今天,咱得跟这位冯老师好好聊聊。”

    他们穿过马路时,一辆满载西瓜的平板三轮车吱呀晃过,车帮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少林寺》宣传画。阳光灼热,蝉声嘶鸣,整条街浮在一层薄薄的、晃动的热浪里。魏明走近时,冯晓钢已收起画板,正把几张速写塞进帆布包,动作利落,像收起几枚未拆封的子弹。

    “冯老师?”魏明站定,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蝉噪。

    冯晓钢抬头,目光落在魏明脸上,又滑向他胸前别着的那枚小小的银质相机挂坠——那是魏明去年在瑞士买的徕卡纪念版,全国不超过二十枚。“魏老师。”他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尾音微扬,“我猜到你会来。”

    “猜?”魏明笑了,“你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知道。”冯晓钢从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竟是张泛黄的《大众电影》内页剪报——上面赫然是魏明1983年在黄山拍的《云海松涛》,照片右下角印着他的签名体“魏明摄”。剪报边角卷曲,显然被反复摩挲过。“三年前,我在安徽师大图书馆翻到的。您拍的不只是景,是人在山里的喘气声。”

    魏明怔住。他没想到自己八三年随手拍的一张习作,会被一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当宝贝似的藏在包里。

    冯晓钢没等他回应,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速写:火车站候车室里攥着车票睡着的老农、深夜路灯下修鞋匠佝偻的脊背、少年宫门口踮脚扒着铁栏杆往里张望的小女孩……每一页角落,都用工整小楷标注着时间、地点、天气,还有短短一句注释:“她眼睛里有光,但光太弱,照不亮课本。”“他补的不是鞋,是儿子明年交不起的学费。”“这孩子踮了十七分钟,直到喇叭喊最后一遍检票。”

    魏明一页页翻,指尖微颤。这不是画,是刀——一把钝刀,一下下削开生活表皮,露出底下渗血的筋络。他忽然明白了那张《第九区》海报的意义:它根本不是预告一部电影,而是一份宣言——我们没有胶片,没有摄影机,甚至没有审查许可,但我们有眼睛,有手,有不甘沉默的心。第九区,是地图上找不到的区域,是审查之外的地带,是现实之外、想象之内、所有被忽略者栖身的缝隙。

    “你为什么选这个名?”魏明问。

    冯晓钢合上本子,望向远处中国美术馆高耸的琉璃瓦顶:“因为咱们国家的电影分级,到现在还只有‘儿童’和‘成人’两种。可有些事,既不能给孩子看,也不该只让成人看。它需要第三种眼光——清醒的、疼痛的、不肯闭上的年轻人的眼睛。所以,我划出第九区。”

    空气凝滞了一瞬。喜子站在几步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摩托车钥匙攥得更紧了些。

    魏明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铜版纸,烫金边,印着“明敏基金理事会副理事长 魏明”,背面空白处,他拿起冯晓钢的铅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在北影厂后勤科老刘那儿留的电话。下周一上午九点,你带着你的本子,还有这张海报,去北影厂三号摄影棚找我。我给你一台二手的贝尔Ⅲ型16毫米摄影机,一箱柯达5247反转片,还有……”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个正式立项的资格。就叫《第九区》。不送审,不公映,只给真正想看的人看。放映地点,我帮你挑——沟子屯小学礼堂,怎么样?”

    冯晓钢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沟子屯?那个靠方便面厂一夜暴富、连校舍玻璃都是双层真空的亿元村?在那里放一部连胶片都还没烧出来的“伪科幻”?这比把《第九区》贴在燕影门口还要疯。

    “为什么是那里?”他声音发紧。

    魏明笑了笑,指向远处正朝这边小跑过来的齐德龙和齐东强:“因为那里有孩子,会踮着脚扒着窗台往里看;因为那里有老师,愿意把省下的粉笔钱换成胶片;因为那里有人相信——哪怕世界关上了九扇门,总该给第十扇留一道缝。”

    话音刚落,齐德龙已经气喘吁吁停在面前,额头上汗珠滚落,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魏叔!刚在招待所门口碰见个戴眼镜的哥哥,塞给我这个!说……说让您务必今天看完!”

    魏明接过,是一张手绘分镜草图。共十二格,每一格都极简:空荡的教室,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倾斜的夕照;一只布满裂口的手,缓缓推开半扇锈蚀的铁门;门后不是走廊,而是漫无边际的麦田,麦穗低垂,风过处,浪涌如海;最后一格,麦田尽头,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背对镜头,仰头望着天空——而天空里,并非太阳,而是一枚巨大、冰冷、泛着金属幽光的环形结构,静静悬浮。

    魏明的手指抚过最后一格的线条,指尖微凉。他抬头看向冯晓钢,后者正静静回望,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古井,却深不见底。

    “你拍过苏明娟吗?”魏明忽然问。

    冯晓钢摇头:“没见过真人。只看过你那张照片。”

    “那你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吗?”

    “听说……”冯晓钢喉结微动,“她每天走十里山路去桃岭乡中心小学上课,书包里除了课本,还揣着给弟弟带的半个烤红薯。”

    魏明点头,将分镜草图仔细折好,放进胸前口袋,紧贴着那枚徕卡挂坠:“下周见。带上你的学生,也带上你的第九区。”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没回头:“对了,海报上那句‘暂未通过审查’,改一改。改成——‘本片自诞生之日起,即拥有全部放映权’。”

    冯晓钢站在原地,目送魏明的身影汇入人流。阳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他摊开的速写本上,那页画着卖冰棍的老太太,皱纹纵横的脸上,一滴汗正沿着法令纹蜿蜒而下,将落未落。他抬起铅笔,在汗珠将坠之处,轻轻点了一个墨点。

    墨点饱满,圆润,像一颗尚未启程的种子。

    此时,中国美术馆内,《大眼睛》照片前已围起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有人默默摘下眼镜擦拭,有人悄悄抹眼角,更多人掏出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展柜旁临时支起的红色捐款箱。箱子里,十元、五元、两元的纸币层层叠叠,最上面,压着一张崭新的百元钞——正是魏明当初在苏明娟家硬塞给她妈妈的那张,不知被谁悄悄捐了回来,钞票一角,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给第九区的孩子们买胶片”。

    而在展厅深处,朱霖正牵着五岁的魏小满的手,指着墙上一幅《前门卖茶青年》轻声讲解:“看见没?叔叔当年在这儿拍的,那会儿你爸爸还在剧组扛箱子呢……”小满似懂非懂,忽然挣脱手,跌跌撞撞扑向另一幅照片——正是《大眼睛》。他踮起脚,小手按在玻璃上,与照片里那只同样小小的手,隔着光影与岁月,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同一时刻,梅山镇张湾村小学的土坯教室里,苏明娟正趴在课桌上写作业。窗外蝉声如沸,她咬着铅笔头,一笔一划描摹着课本上“希望”两个字。铅笔芯断了三次,她就削了三次。最后一截铅笔头短得几乎捏不住,她仍固执地握着,仿佛攥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约定。

    山风拂过,掀动她额前细软的碎发,也掀动窗台上那本翻旧的《语文》教材。书页哗啦翻动,停在魏明那篇散文的插图页——画中少年仰头望天,衣襟鼓荡,像一面即将扬起的帆。

    风继续吹,吹过金寨的千峰万壑,吹过燕京的琉璃屋顶,吹过沟子屯新铺的柏油路,最终停驻在冯晓钢摊开的速写本上。那滴未落的汗珠,在光下微微颤动,折射出七种颜色,宛如一枚微型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星球。

    它很轻,轻得能被一阵风带走;它也很重,重得足以压弯一个时代的脊梁,然后,悄然托起另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