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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真的不务正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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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真的不务正业: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大明人是益虫!

    大明在以一种十分恐怖的速度,快速发展,因为有一个威权皇帝,充当无上意志,用有形的大手,控制着一切的走向。

    万历四十一年末,侯于赵来到了通和宫御书房,以年事已高乞骸骨致仕,年过七旬的他,已经没...

    通和宫外雪势渐歇,檐角冰棱垂落,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银芒。朱翊钧未乘肩舆,只披一件玄色云纹绒氅,缓步踱出宫门。李佑恭紧随其后,手中捧着刚拟好的敕谕底稿,纸页边缘已微泛潮气——昨夜雪重,连通和宫暖阁的炭火都添了两回,可那股子清冽寒气,仍如细针般钻入骨缝。

    “陛下,申老首辅方才递了折子,说要辞去翰林院侍讲学士衔,专任格物院顾问。”李佑恭低声禀道,“还附了一张手绘图,是用铜丝缠绕铁芯,再接入电堆,说这东西若装在驿站钟楼里,一通电,钟声便能响得格外清越,十里之外皆可闻。”

    朱翊钧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准。再赐他一方紫檀墨匣,匣内刻‘声传九域’四字——不为钟,为信。”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宫墙外远处格物院高耸的测风塔尖,塔顶铜铃静垂,雪覆其上,如凝固的银焰。“电非止于传声,亦非止于传文。徐光启昨夜呈来的札记,朕看了三遍。他说,若以电流强弱控制磁力大小,再以磁力牵引铁片震动,震频若合人耳所宜之律,则远隔千里,亦可闻声。”

    李佑恭呼吸一滞:“闻……声?”

    “对。”朱翊钧唇角微扬,声音却沉如古井,“不是听字,是听人说话的声音。天津府衙内,张嗣文正让一个差役对着铜管反复念‘大明江山永在’,另一头在京师格物院密室,徐光启将一根细如发丝的漆包铜线接入磁石铁片,片尾悬一薄如蝉翼的云母片。昨夜子时,他听见了——那差役嗓音沙哑,末尾还带一声咳嗽。”

    李佑恭喉结滚动,未敢接话。这已非格物,近乎通神。

    雪后官道尚存薄冰,车辙深陷,马蹄踏上去发出脆响。朱翊钧却忽然驻足,望向道旁一株枯槐。树干皲裂处,几簇青苔在雪光映照下竟泛出幽绿微光。他伸手拂去苔上残雪,指尖触到树皮深处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幼时朱常治所刻,歪斜稚拙的“父皇”二字,已被岁月蚀得模糊,却未被风雨抹平。

    “至忠。”他唤了一声。

    钱至忠立刻自后趋前,垂手而立。

    “太子昨日去工部查验新铸的六寸口径青铜炮模,可曾问起电堆与火药引信之事?”

    “回陛下,问了。殿下说,若以电流瞬时激发雷汞,引信可缩至半寸,且无受潮之虞;更言若于炮膛内壁嵌铜环,炮弹出膛瞬间切割磁力线,或可生电反冲,减损后坐之力……”钱至忠语速极快,字字清晰,“殿下还命工部匠人试制了三枚样弹,今日午时运抵西苑靶场。”

    朱翊钧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随即归于沉静:“告诉他,靶场不必去了。朕亲自去看。”

    西苑靶场积雪已扫净,露出赭红色夯土。十二门新铸青铜炮列成雁阵,炮口齐齐朝北。朱常治一身靛青箭袖戎装,立于最前方炮位旁,见皇帝驾临,未行全礼,只抱拳躬身:“儿臣请父皇验炮。”

    朱翊钧未答,径直走向中央那门主炮。炮身尚未涂漆,铜色暗沉如古鼎,膛线冷峻如刀刻。他俯身细察,指尖抚过炮尾闭锁机构——此处本该是繁复棘轮,如今却换作两枚精钢凸轮,嵌入黄铜基座,轮齿间隙不过发丝之宽。

    “这是谁的设计?”

    “徐光启与工部老匠陈守义同制。”朱常治上前半步,声音清朗,“凸轮咬合后,仅需扳动一柄铜 lever,即可完成闭锁、击发、退壳三式。陈匠说,此物若配以电引信,击发延时可精确至‘一息’之内,再无火绳阴晴之扰。”

    朱翊钧终于抬眼,目光如尺,量过儿子眉宇间未褪的锐气,又落回那柄黄铜 lever 上。他忽然伸出手,五指张开,悬于 lever 三寸之上,却并不触碰。

    “你可知,朕为何允你监造此炮?”

    朱常治垂眸,声音低而稳:“因父皇知儿臣不敢贪功。此炮之魂不在铜铁,在电堆。若无电堆稳定供能,杠杆再精,亦不过废铁一块。”

    “不错。”朱翊钧收回手,转身走向观礼台,“传令——试射第一发。”

    号角呜咽,三声鼓响。炮手退至十丈外,一人持铜管奔至炮尾,将管端插入凸轮基座预留孔洞。管中导线隐没于雪地之下,蜿蜒通向百步外一座覆雪小屋——屋内,徐光启正伏案疾书,面前电堆嗡鸣轻震,铜片间淡青电弧时隐时现。

    “点火!”朱常治下令。

    小屋内,徐光启手指按上电键。

    轰——!

    炮声未至,先有一线灼白电光自炮尾迸射,如银蛇噬空!紧接着才是惊雷炸裂,炮口焰光吞没半边天际,硝烟翻涌如墨云压境。待烟散,但见靶场尽头三百步外那堵三丈厚夯土墙,正中赫然炸开碗口大洞,边缘焦黑龟裂,碎土簌簌而落。

    全场寂然。

    朱翊钧却未看靶墙,只盯着炮尾——那柄黄铜 lever 静卧原处,分毫不移。凸轮齿面光洁如新,无一丝崩缺。

    “第二发,换靶。”他淡淡道。

    第二发,靶设于四百步外。仍是电光先至,炮声继起。这一次,土墙未破,却自底部裂开蛛网般细纹,整堵墙无声倾斜,轰然坍塌,激起漫天雪尘。

    第三发,靶为五层叠叠相套的铁皮桶。电光闪灭之间,铁桶如纸糊般层层爆开,最内层桶壁竟被高温熔出蜂窝状孔洞,孔洞边缘流淌着暗红余烬。

    朱翊钧缓步走下观礼台,靴底碾过新溅的硝灰。他停在朱常治身侧,目光扫过少年额角未干的汗珠:“电引信,可否用于弓弩?”

    朱常治一怔,旋即醒悟:“儿臣即刻命兵仗局改制弩机扳机,以电控弹簧蓄力……”

    “不必。”朱翊钧摆手,指向远处靶场边缘一排废弃的旧式佛郎机炮,“将那些炮管拆下,截成三尺长段,两端封死,中间灌满雷汞与硫磺粉,再以细铜丝穿心而过,接入电堆——做成一百枚,明日午时前,送入锦衣卫诏狱。”

    钱至忠脸色骤变。

    朱常治却瞳孔微缩,瞬间明白:“父皇是要……”

    “蒋门神们,”朱翊钧声音平静无波,“总以为诏狱高墙深,狱卒是自家养的狗。朕便教他们看看,何谓‘雷霆之怒,不因人而发’。”

    次日清晨,朱翊钧召集群臣于文华殿。殿内炭盆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可当刑部尚书捧出昨夜诏狱急报时,满殿鸦雀无声。

    报告上只写着一行小字:“昨夜子时,诏狱南牢二十七名重犯,于同一刻毙命。尸身无伤,口鼻溢白沫,指爪青紫,似中剧毒。经仵作剖验,肺腑焦黑如炭,喉管内壁附有细微铜屑。”

    大理寺卿颤声补充:“臣……臣亲验三具尸首,其舌根、耳后、颈侧,皆有细微灼痕,形如米粒,色呈褐红——恰与格物院所呈电堆铜片氧化之色一致。”

    朱翊钧端坐御座,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诸卿可知,朕为何不令锦衣卫动刑,反要劳烦格物院?”

    户部侍郎额头渗汗:“臣……臣愚钝。”

    “因为刑讯易冤,而电引信,”朱翊钧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只认编号,不认人脸。”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圆筒——筒身镌有细密刻度,筒盖旋开,内里是七枚并排的铜片,每片边缘皆有微小缺口。“此物名曰‘电刑筒’,内藏七组电引信,编号一至七。昨夜南牢二十七名死囚,对应编号一至二十七。只需将筒接入电堆,拨动旋钮至‘二十七’,电流即刻流经二十七号引信,炸裂雷汞——过程不过一息,无人可阻,无人可改。”

    殿内有人喉头发出“咯”的一声轻响。

    “朕非好杀。”朱翊钧将铜筒放回袖中,声音陡然转寒,“然自新会灭门案起,两年来,各地报称‘畏罪自尽’之官吏,已逾三百二十人。朕不信鬼神,只信因果。今日诏狱死二十七人,明日松江府码头便少七船私盐;后日汉口码头便少三艘夹带鸦片之商船——此乃电之公义,不因人情而屈,不因权贵而饶。”

    散朝时,雪又飘了起来。朱翊钧未回通和宫,却策马出了德胜门。身后仅随李佑恭与四名铁甲锦衣。马蹄踏碎薄冰,直奔西山脚下一座不起眼的砖瓦小院。

    院门虚掩,门楣上悬一木牌,墨书“格物院电学别院”六字。推门而入,但见庭院积雪未扫,却有十余名青衫博士蹲踞廊下,正用铜丝、磁石、纸卷忙碌不休。见皇帝驾临,众人慌忙欲拜,朱翊钧抬手止住。

    他径直走向廊角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体蒙着粗麻布,布上用炭条画满密密麻麻的符号——有圆圈、三角、交叉线,还有无数个“0”与“1”排列组合。

    “徐光启呢?”朱翊钧问。

    一博士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徐先生在地下密室,说……说若陛下不来,他便不食不寝。”

    朱翊钧掀开麻布。

    箱内并非器械,而是一张巨大竹编网格,纵横各百格,每格中嵌一枚铜纽。纽上刻着不同汉字偏旁——“氵”、“木”、“扌”、“言”……网格尽头,一根漆包铜线引出,接入墙角一台嗡嗡作响的锌铜电堆。

    “这是……”

    “回陛下,”博士声音发颤,“徐先生说,此乃‘电码字库’。每一汉字,皆可拆解为至多四个偏旁,每个偏旁对应网格坐标。譬如‘电’字,拆为‘雨’与‘田’,‘雨’在第七行第九列,‘田’在第十三行第四列——只需按序接通七九、一三四号铜纽,电流即循此路径流转,接收端便知所传为何字。”

    朱翊钧俯身,指尖拂过冰凉铜纽,最终停在“雨”字格上。他忽然抬头:“若将此格,换成‘民’字格呢?”

    博士一愣,随即恍然:“陛下是说……‘民’字拆为‘尸’与‘氏’?”

    “不。”朱翊钧摇头,目光如电,“民字,本义为‘被刺瞎双目之奴’。甲骨文中,上为目,下为匕,匕者,刀也。故‘民’之电码,当取‘目’与‘匕’二偏旁——目在八十六行,匕在五十二列。”

    他指尖重重按在“八十六行、五十二列”交叉处。

    刹那间,电堆嗡鸣陡增,一道幽蓝电弧自铜纽跃起,劈啪作响。

    廊下博士们齐齐倒吸冷气。

    朱翊钧却笑了,笑声清越如裂冰:“诸卿且记:电无善恶,民无贵贱。今日朕按此纽,非为彰己威,实为正其名——自此而后,凡大明电文所载‘民’字,必以此码为准。尔等格物博士,不修仙,不炼丹,只修一事:让天下人,一字一句,皆能见光。”

    雪落无声。

    西山风起,卷起廊下竹简残页,页上墨迹淋漓,写满“0”与“1”。它们乘风而起,掠过朱翊钧玄色绒氅,掠过李佑恭惊愕的眉梢,最终飘向京师方向——那里,第一根电报线正沿着官道驿路,一寸寸扎进冻土深处,如同大地新生的脉络,沉默而坚定地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