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之龙: 第1003章 小矛盾
某种意义上,在辉光城当差,还真是一件麻烦事。
正常的军人训练一下陆战就差不多了,海战、空降这种特种训练如果条件具备的话,偶然拉练一下就差不多了。
“啊,又要练水战?还是海战?!”
...
塔丽雅站在黎恩书房的阴影里,指尖捻着一枚铜制齿轮,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那是从辉光城旧钟楼拆下的零件,也是她第一次潜入新城时顺走的战利品。如今它静静躺在掌心,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引信。
“名单?”她声音很轻,却把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你打算用多少条命,换一个‘新政府’的壳子?”
黎恩没立刻回答。他推开窗,夜风卷起桌上散落的纸页,其中一页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旁边标注着血色小字:罗素——留;克劳德——废;伊莎贝拉——驱;维兰——沉;奥托——焚……最后一个名字被墨迹重重圈住,旁边只有一行小字:“必须活着,哪怕断腿。”
“不是我选的。”黎恩说,“是他们自己走到了悬崖边。”
塔丽雅低头,齿轮在掌心转了一圈,锈斑蹭上她虎口的旧伤疤。“米歇尔今天下午带人去了码头区仓库。他们把三十七个流亡贵族的私兵堵在铁皮房里,用火油浇了门。没点火——只是让他们闻了十分钟味道。”
“然后呢?”
“然后他们交出了七份地契、四本族谱、两枚血脉封印匣,还有——”她顿了顿,抬眼,“——一份完整的‘黑金账簿’,记录着过去三年新城所有非法资金流向,包括辉光城三家商会的暗股,以及王室财政司某位副司长每月领取的‘顾问费’。”
黎恩终于笑了。那笑很淡,像刀锋上凝结的一线霜。
“他们开始学着杀人了。”
“不是学。”塔丽雅纠正,“是终于意识到,不杀人,他们连站直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新城方向传来闷响,像是远处某处砖墙塌陷的声音。两人同时沉默片刻。那声音太熟——辉光城地下管网每隔三天就会塌一段,可今晚的塌陷位置,恰好是联邦流亡政府临时议会厅的正下方。没人会去查,因为塌方报告早已堆满市政厅抽屉,而维修拨款,上周刚被议会以“预算冗余”为由否决。
“迪蒙已经带人进去了。”黎恩说,“他会在下水道出口设伏。如果有人想逃,就让他们逃到辉光城最烂的贫民窟去。那里有三百个刚从联邦前线溃退下来的残兵,领着王国发放的‘难民抚恤金’,每天在酒馆里数子弹。”
塔丽雅点点头,把齿轮放回桌上,发出清脆一响。“柳怡中说,她已经和码头区七个帮派头目吃过三顿饭。他们同意提供‘临时运输服务’——用运煤船把‘不愿配合的议员’送去西海礁盘。涨潮时船能靠岸,退潮后,礁石会把船钉死在原地。”
“西海礁盘?”黎恩挑眉,“那边最近三个月没有商船经过。”
“所以更安静。”塔丽雅语气平淡,“而且礁盘底下有泰塔人当年遗弃的哨所,氧气循环系统还能用。柳怡中说,她已经让人换了三套滤芯,足够维持二十个人活两周——如果他们愿意吃老鼠的话。”
黎恩忽然问:“米歇尔的手,抖了吗?”
塔丽雅摇头:“没抖。但他右手小指少了一截。昨天夜里,他自己剁的。”
房间里又静下来。风停了,纸页不再翻动。黎恩从抽屉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银质徽章,纹样是缠绕荆棘的龙首,龙瞳嵌着两粒微小的红晶——那是英灵殿候选者的信物,仅存三枚之一。
“同学会刚送来消息。”他声音低沉下去,“塔丽雅小姐,你第三次入选了。”
塔丽雅没看那枚徽章。她盯着自己缺了小指的右手,良久,才缓缓开口:“第一次,你说需要我查案;第二次,你说我武僧之路走得快;这次呢?”
黎恩合上木匣,咔哒一声轻响。“这次,是因为你比所有人都清醒。清醒到知道该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拔刀,什么时候——把刀递给别人。”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烫金封皮的《联邦律法汇编》,翻开扉页,露出夹层里一张泛黄地图。上面用朱砂勾出数十个红点,全在辉光城外围荒野——那些地方本该是联邦难民安置点,如今却成了空荡荡的营地,连炊烟都没有。
“你看这些红点。”黎恩指着地图,“每一个,都是曾经向流亡政府递交过‘效忠书’的难民首领。他们以为签了字就能分到土地、配给粮、军械许可……结果呢?议会批了三十七份文书,只兑现了两份——还是拿两座塌了一半的废弃磨坊充数。”
塔丽雅俯身细看,手指停在其中一个红点上:“青松岭。”
“对。”黎恩点头,“那里原本驻扎着五百名联邦边防军溃兵。他们没向新城投降,也没加入任何帮派,只是守着山口,拦截所有试图强征难民的车队。上周,议会派去的‘督查官’在青松岭失踪,连骨头都没找回来。”
“米歇尔的人动的手?”
“不。”黎恩摇头,“是那些溃兵自己干的。他们把督查官吊在寨门口的橡树上,三天没放下来。等新城卫队赶到时,树下跪着十七个流亡贵族的随从,全是自愿来的——他们想用自己换督查官一条命。”
塔丽雅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刀刃出鞘时的寒光。“所以你让迪蒙去守下水道,不是防逃跑,是防有人送死。”
“聪明。”黎恩也笑了,“但还不够。我要的不是一具尸体,是一场‘清算’。要让所有联邦难民亲眼看见——谁在替他们流血,谁在吸他们的血;谁在修路盖房,谁在典当祖传圣器换酒喝。”
他重新打开木匣,取出徽章,放在塔丽雅手心。“拿着。同学会的邀请函明天会送到码头区。你不必出席,但你要让米歇尔看见它。告诉他,英灵殿的门槛,从来不是用血铺的,而是用选择砌的。”
塔丽雅握紧徽章,银质边缘硌着掌心。“如果他选错呢?”
“那就让他死在青松岭。”黎恩声音平静如冰面,“——或者,死在我手里。”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叩击声。迪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大人,罗素公爵求见。他说……他带来了‘全体议会成员联署的改革方案’,还带了三名证人——两个是被赶出新城的难民代表,第三个……是您去年派去联邦前线的斥候队长。”
黎恩与塔丽雅对视一眼。后者将徽章塞进袖口,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掠过。
“让他进来。”黎恩整了整衣领,“顺便告诉厨房,煮一壶浓茶。今晚,我们得好好听听,一个废物是怎么把自己熬成‘粘合剂’的。”
门开了。罗素公爵裹着件沾满泥点的旧斗篷走进来,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左手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右手拄着根歪斜的橡木杖——杖头还挂着半片撕破的议会旗帜。
他没行礼,直接把麻布袋往地上一蹾,哗啦倒出一堆东西:生锈的怀表、断柄餐刀、半块发霉的婚戒、三枚刻着家徽的纽扣,最后是一叠皱巴巴的纸,每张纸上都按着一个血指印。
“这是今早刚收的。”罗素喘着粗气,斗篷下摆滴着水,“青松岭溃兵送来的。他们说……这些东西,是上周失踪的督查官身上搜出来的。怀表里藏着一张名单,餐刀柄里嵌着微型胶卷,婚戒内圈刻着银行密码——全是流亡政府高层私下转移资产的证据。”
他抬头,浑浊的眼睛直视黎恩:“我本来可以烧掉它们。但我没烧。因为我知道,您要的不是一把火,而是一把刀。现在,我把刀柄递给您了。”
黎恩没碰那些东西。他只问:“那三个证人呢?”
“在楼下。”罗素抹了把脸,“难民代表说,他们认得督查官腰带上挂的铜铃——那铃铛是用泰塔人缴获的战利品熔铸的,内壁刻着‘第三军团辎重队’。而斥候队长……”他喉结滚动一下,“他说,督查官左耳后有颗痣,形状像只蚂蚁。他去年在联邦东线见过这人——当时这人正把前线伤兵的止血绷带换成劣质麻布,转手卖给黑市。”
书房里寂静无声。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了。
塔丽雅悄然退至窗边,身影融进夜色。她听见黎恩轻声道:“迪蒙。”
门外应声:“在。”
“带证人上来。让厨房再加三副碗筷。”
“是。”
脚步声远去。罗素公爵佝偻着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颤抖,斗篷簌簌掉灰。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枚纽扣,用拇指反复擦拭,直到铜锈被磨出微光。
“我儿子……”他哑着嗓子说,“死在阿卡迪亚要塞。他守的是第七号哨塔。泰塔人的攻城锤撞塌塔基时,他把我给他的怀表塞进墙缝,说等打完仗,要回家修钟表铺。”
黎恩看着他,良久,从书桌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辉光城军工署的委任状。”他声音低沉,“任命你为‘联邦流亡事务特别督导员’,全权负责难民安置、物资调配、新军组建。权限……”他指尖点了点文件末尾的王室玺印,“——高于新城所有议会机构。”
罗素没伸手去接。他盯着那份文件,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代价呢?”他问。
黎恩端起茶杯,吹开浮沫:“代价是你得活到复国那天。不是作为公爵,而是作为……一个把断指塞进泥里的父亲。”
罗素终于伸手,指尖颤抖着触到文件边缘。就在那一瞬,窗外骤然炸开刺目白光——新城西区,一座流亡贵族聚居的别墅轰然坍塌,火光冲天而起,映亮半边夜空。
塔丽雅站在窗边,望着那团燃烧的火焰,轻轻摩挲袖口里的银徽。她知道,那栋别墅底下,正埋着米歇尔亲手绘制的第三份作战图:目标不是泰塔人,而是议会档案室的地下金库。
而此刻,金库铁门外,迪蒙正用橡木杖敲击地面,节奏精准得如同钟摆。每敲三下,门内就响起一声闷哼——那是被捆在液压机旁的金库主管,正被迫转动阀门,放出积压三年的黄金储备。
火光中,黎恩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碟相碰,发出清越一响。
“开始吧。”他说,“让新城……真正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