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朔光年: 0771
心魔大誓,这东西对于修士来说,是非常可怕的玩意。
向某个人,某件事起誓,若是无法完成,未来冲击境界的时候,遇到的心魔数量和强度会成数倍增长,即使你的心境再好也没有用。
况且……立下大誓...
青云破空,四人御风而行,祥云在身下如素绢铺展,边缘泛着微淡的银辉。东方天际尚浮着一层薄雾,被初升的朝阳染成淡金,雾气之下山峦起伏,如蛰伏巨兽脊背,连绵至地平线尽头。李林抬眼望去,忽见远处一座孤峰突兀拔起,峰顶被浓云裹得严严实实,云中偶有电光游走,无声却刺目,仿佛一道未愈合的旧伤疤横亘于天地之间。
“那是断魂崖。”张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似怕惊扰了什么,“三十年前,驭兽宗覆灭那一战,最后一位长老便是自此处跃下。他临终前以血为墨,在崖壁刻下‘白虎不坠’四字,至今未消。”
李林微微侧目。他没问,但张国却主动说了——这不像寻常闲谈,倒像是有意点拨。果然,张国顿了顿,又道:“断魂崖下,便是‘墟渊秘境’的入口之一。此地阴煞极重,活物难久驻,寻常修士入内,三日之内必生幻听幻视,七日则神识溃散。但墟渊不同,它不吞阳气,只噬灵机。越精纯的灵气,越易被它抽吸殆尽。所以……”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李林与戚威,“体修反而是最稳妥的。”
戚威点头,面色沉静:“我曾随师父探过外围,亲眼见一位金丹修士刚踏进雾障,身上灵光便如烛火遇风,眨眼熄了七分。他强撑半刻,转身欲逃,可双脚已陷进泥里——那不是泥,是凝固的灵渣,百年不化。”
李林没接话,只悄然运转白虎翻身架心法。一股沉厚气息自丹田涌出,沿督脉直冲百会,再由四肢百骸缓缓散开。他指尖微动,一缕淡青色劲气在指节间盘旋,不灼不烈,却如磐石般凝滞不动——这已是结脉巅峰之象,离金丹仅隔一层窗纸,只待契机点破。
就在此时,前方杨天高忽地抬手,祥云骤然减速。
她悬停于半空,素衣翻飞,发丝如墨泼洒,身后断魂崖的浓云仿佛被无形之力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幽黑如墨的裂谷。裂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寸草不生,唯有一道锈红色的古道蜿蜒而下,石阶早已风化崩塌大半,断裂处裸露着暗红岩层,隐隐泛出铁腥气。
“到了。”她声音清冷,毫无波澜,“墟渊入口,不在崖底,而在崖腹。”
话音未落,她袖袍轻扬,三枚青铜符箓飞出,凌空炸开,化作三道灰烟,烟气落地即凝,竟成三具人形傀儡,通体黝黑,关节处嵌着细小铜铃,铃声寂然无声,却让李林耳膜微微发胀。
“这是‘哑傀’,墟渊内灵机紊乱,寻常傀儡会被反噬失控,唯此物以阴铁铸骨、哑蚕丝缝筋,不引灵,不招煞,只听令。”她指尖一点,三具傀儡齐齐躬身,随即纵身跃下断魂崖,身形没入浓雾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张国神色微凛:“师娘竟已备妥哑傀……莫非早知此次必入墟渊?”
杨天高眸光微闪,未答,只抬步向前,足尖点在虚空,竟如踏实地般一步步走下断魂崖。她每落一步,脚下便凝出一朵半透明冰莲,莲瓣绽开三寸即碎,化作霜气缭绕周身,隔绝雾气侵蚀。
李林三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跟上。
越往下,空气越粘稠,呼吸间似含砂砾,喉头泛起微甜铁锈味。李林运起白虎劲护住心脉,忽觉左肩一热——竟是储物袋中那枚傅裳曲所赠的虎首玉佩自行温热起来,表面浮出细微金纹,如活物游走。他心中微动:此物从未有过异状,今日却主动生应……莫非与墟渊有关?
正思量间,脚下石阶突然震动。
轰隆一声闷响自崖腹深处传来,整座断魂崖都在震颤,簌簌落石如雨。张国低喝:“蹲下!”话音未落,左侧山壁轰然塌陷,烟尘腾起数十丈高,待尘埃稍落,只见一道丈许宽的漆黑洞口赫然显现,洞口边缘布满蛛网状裂痕,裂缝中渗出幽蓝冷光,光晕流转,竟隐隐勾勒出一只闭目的虎首轮廓!
“白虎衔渊图!”戚威失声,“传言驭兽宗镇宗阵图之一,以白虎真形封印墟渊乱流……此图未毁?”
杨天高立于洞口之前,抬手轻抚那幽蓝虎首,指尖所过之处,蓝光如水波荡漾,虎目竟缓缓睁开一线,瞳中无珠,唯有一片混沌漩涡,似能吞噬光线,亦能映照人心。
“图还在,只是封印松动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三十年来,每年春分,墟渊躁动加剧。若不及早重炼封印,再过三年,墟渊乱流便会溢出,断魂崖方圆千里,灵气尽废,草木枯绝,生灵化煞。”
李林心头一震。原来此行并非只为取宝,而是……维系一方存续。
他忽想起初入忘忧宗时,宗主霍思捷曾于讲经殿上言:“修行者,非独求长生,亦当守一方土,护一域人。若只顾自身登仙,弃苍生于不顾,纵至大乘,亦为邪道。”彼时他只当是场面话,如今亲见断魂崖下这吞天噬地之险,方知此语非虚。
“进去吧。”杨天高收回手,虎目随之闭合,蓝光渐隐,“哑傀已探明路径。记住,墟渊内无昼夜,无上下,唯心不迷,则路不歧。”
她率先踏入洞中。
李林紧随其后。
跨过洞口刹那,世界骤然失声。
没有风声,没有回响,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眼前一片灰白,如浸透陈年墨汁的宣纸,又似蒙着厚厚蛛网。脚下是坚实石面,却无影子投落——仿佛此地本不该存在光影。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储物袋,指尖触到虎首玉佩,那热度更甚,且开始轻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多年的心脏,正被此地唤醒。
“别用灵识探查。”杨天高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响起,清晰如钟,“墟渊会窃神念,你所想,即它所食。”
李林立刻敛神,只凭肉眼与直觉前行。
前方,三具哑傀排成三角,缓步前行,铜铃无声,却在地面拖出三道淡灰色轨迹,轨迹如活蛇般微微扭动,正是唯一可循之路。
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灰白视野忽地波动起来。
左侧,李林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猩红——是一截断臂,五指张开,指甲乌黑,掌心朝上,纹路清晰如新,仿佛刚刚离体。他脚步未停,只余光一扫,那断臂便如墨滴入水,倏然晕散。
右侧,一道纤细身影悄然浮现,白衣胜雪,长发垂腰,背对着他们,静静伫立。李林呼吸一滞——那是李胭景的模样,可她分明还在灵符中沉睡。
“勿看,勿应。”杨天高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更冷三分,“墟渊幻相,皆由观者心念所化。你越在意,它越真实。”
李林咬牙垂眸,盯着自己脚尖。再抬眼时,那白衣身影已杳然无踪,唯余灰白。
又行片刻,戚威忽然低呼一声,猛地捂住右耳。他指缝间渗出血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却未溅开,而是如活物般蜷缩成小小血珠,滚入石缝。
“幻听已侵耳窍。”张国迅速递过一枚青玉耳塞,“快塞上!墟渊第一劫,便是蚀听——它先让你听见最想听的声音,再让你信以为真。”
戚威颤抖着将耳塞入耳,血止住了,但脸色惨白如纸。
李林心头微沉。这才刚入墟渊不久,三人已各中一劫:张国被幻视所扰,戚威遭幻听所蚀,而他自己……尚未显症,却已感心神微荡,仿佛有无数细语在脑内低回,说着他幼时遗忘的童谣,说着母亲病榻前未出口的遗言,说着傅裳曲深夜独自练拳时压抑的叹息……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剧痛让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默运白虎翻身架第一式“虎踞”,重心下沉,双膝微屈,脊柱如弓绷紧,一股浑厚沉劲自足底涌泉直升百会。刹那间,体内气血奔涌如江河,竟将那些杂音尽数压下!耳中清净,眼前灰白也似淡去一分。
杨天高侧眸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就在此时,前方哑傀突然齐齐顿住。
它们面前,灰白视野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更深的黑暗,而是一片……庭院。
青砖铺地,梧桐参天,树影婆娑,蝉鸣阵阵。檐角悬着一串铜风铃,叮咚作响,清越悠扬。院中石桌上,还摆着半盏凉透的茶,杯沿留着淡淡唇印。
李林瞳孔骤缩。
——这是孙府后院。
他离开前,亲手拂去石桌上的浮尘,沏的正是今年新采的云雾青芽。
“幻境……不,是残忆。”杨天高声音低沉,“墟渊深处,封存着过往被吞噬的‘真实碎片’。此地,是三十年前驭兽宗覆灭时,某位弟子临死前最后所见。”
她抬步,竟要走入那庭院。
张国急道:“师娘不可!残忆虽为虚幻,但若沉浸其中,神识极易被同化,沦为墟渊养料!”
杨天高脚步未停,只淡淡道:“若不入此境,如何寻得当年封印松动之因?”
话音未落,她已踏入庭院。
就在她身影消失于梧桐树影的瞬间——
“轰!”
整片灰白空间剧烈震颤!
那庭院影像如琉璃般寸寸崩裂,碎片并未坠落,而是悬浮于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画面:有驭兽宗弟子驭使巨虎撕裂敌阵,有长老引天雷劈向断魂崖,有少女跪在血泊中,徒手挖掘泥土,指尖鲜血淋漓,只为寻找弟弟半截染血的断剑……
无数碎片疯狂旋转,嗡鸣如万蚁噬心!
李林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喉头涌上腥甜。
“守住心神!”张国怒吼,同时甩出三张定神符,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将三人圈在其中,“戚威,护住李师弟!”
戚威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成一面古拙铜镜,镜面映出李林面容——此刻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嘴角竟缓缓咧开一个不属于他的、极其诡异的弧度!
“他在笑!”戚威嘶声道,“墟渊在借他脸,笑给我们看!”
李林浑身僵硬,意识如溺水之人,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抬起右手,缓缓伸向那悬浮的碎片——其中一片,正映着傅裳曲被数名黑衣人围困,她手持短匕,背靠断壁,左肩鲜血直流,眼神却亮得骇人。
“不……”李林喉中挤出沙哑气音。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碎片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九霄,悍然斩断所有嗡鸣!
灰白空间为之一肃。
那无数碎片停滞于半空,映出的画面全部定格。
一道素白身影自那庭院废墟中缓步而出,手中并无剑,可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如被无形利刃劈开,留下道道细微银痕,久久不散。
是杨天高。
她发丝微乱,衣袖裂开一道细口,指尖滴落一滴殷红血珠,落地即化青烟。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眸光如寒潭深水,平静之下,是万载玄冰也无法冻结的锋锐。
“找到了。”她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锤,“封印松动,不在阵图,而在人心。”
她摊开左手,掌心躺着一枚残破玉珏,仅存半块,上面蚀刻着半只虎爪,爪下压着一行小字:**“非心坚者,不可持印。”**
李林心头巨震。
——这玉珏,与他储物袋中那枚虎首玉佩,材质、纹路、气息,一模一样!
杨天高目光如电,直射李林:“李林,你身上,可有驭兽宗遗物?”
李林沉默一瞬,缓缓取出虎首玉佩。
玉佩离袋,顿时金光大盛,与杨天高手中药珏残片遥相呼应,嗡嗡共鸣,仿佛久别重逢的血脉,正发出悲怆而炽烈的呼唤。
杨天高凝视玉佩,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来如此……白虎翻身架,不是驭兽宗真正的‘入门心法’。它从来不是武技,而是……执印之钥。”
她抬头,望向灰白尽头那愈发汹涌的混沌漩涡,声音穿透虚空,清晰送入每人耳中:
“三十年前,驭兽宗覆灭,并非败于外敌。而是宗门内,有人不信‘心坚’二字,妄图以禁术强行催动白虎真形,结果反被墟渊反噬,引动封印崩溃。那人……是我师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林,又掠过张国与戚威,最终落回那枚残珏之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而你,李林,是三十年来,第一个让白虎玉佩主动认主的人。”
“也是……驭兽宗,最后的执印人。”
灰白空间,寂静无声。
唯有那枚残珏与玉佩,金光交织,嗡鸣不息,如远古巨兽,在深渊尽头,缓缓睁开了它沉睡已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