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猎八四:从迎娶下乡大小姐开始: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太正经的问题
第二天,董良杰便骑着自行车去了收购站。
凡事不决,可问黄桃。
去的时候,董良杰还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二斤喜糖装着。
而且这二斤喜糖,还包上了红纸,一看就是真——喜糖。
黄桃正趴在柜...
陈文逊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两声:“嗐,秀秀这话说得……我腿好着呢,就是前两天听人说卫生室搬这儿来了,心里不踏实,过来看看。毕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右那块新钉的木牌,又落回任秀秀脸上,“毕竟这地方原先是我待了六年的卫生室,我总得来认个门,免得哪天走错了,敲错人家的门,闹笑话。”
任秀秀没接这话,只将包袱轻轻放在窗台边,伸手推开半扇窗户,让晨光斜斜淌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淡金色的窄带。她弯腰从包袱里取出三只粗陶小罐,一一摆开,揭开盖子——一股微辛、微苦、带着雨后山野气息的药香便悄然浮起,混在初夏清晨的槐花香里,竟不冲,反倒沁人心脾。
董良杰正把自行车支好,听见动静转过身,见她动作利落,连袖口都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净匀称的手腕,腕骨纤细,指节却分明有力。他喉头微动,没说话,只默默蹲下,用抹布仔细擦了擦窗台下那张旧木桌——那是昨儿下午他和任秀秀一起搬来的,桌面坑洼,边角掉漆,但被两人用砂纸磨过一遍,又涂了层桐油,如今泛着温润哑光。
陈文逊倚在门框上,双手抄在白大褂兜里,目光在任秀秀指尖、董良杰后颈、还有那三只陶罐之间来回逡巡,嘴角始终挂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秀秀同志这药材,是自己采的?还是从镇上药铺趸来的?”
“山里采的。”任秀秀头也没抬,左手捏起一小撮干透的黄芩片,凑近鼻端嗅了嗅,右手已顺手抓起一把小剪刀,咔嚓咔嚓剪去须根与焦黑边沿,“西沟后坡,阴坡向阳处,土质松软,石缝多,黄芩根粗而韧,断面金黄,味苦回甘——陈师傅要是不信,可以尝一片。”
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讲今早吃了几口馍,可陈文逊却微微眯起了眼。他行医二十多年,识药辨性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黄芩野生者虽多,但能长到根茎如指、断面澄澈金黄的,非得十年以上老根不可,且必须是未受虫蛀、未遭水浸、采挖时恰逢伏暑过后、露水未晞的辰光,才保得住那股子凛冽清气。他上月去过西沟,记得那片坡地早被村里几个孩子翻过两遍,枯枝烂叶堆着,连棵像样的狗尾巴草都没剩几株——哪来的十年老根?
他没伸手去拿,只轻嗤一声:“秀秀同志倒是懂行。不过……”他拖长音调,目光终于挪向董良杰,“这晒药、切药、理药的活计,按规矩该归卫生员管。你一个赶马车的,又是挂牌子、又是擦桌子、又是搬架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董良杰正拧干抹布,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把湿布搭在椅背上,直起身,掸了掸裤腿膝盖处并不存在的灰:“陈师傅说得对。我是不该碰这些。”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卫生室这会儿就秀秀一个人当班,药柜空着,药箱没开,连个装药的簸箕都没有。我要是不擦桌子,她坐哪儿看方子?我要是不搬架子,她晒药往哪儿铺板子?我要是不挂牌子,昨儿刘长贵村长来,差点儿以为这屋改成了代销点。”
他语气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憨厚劲儿,可话里的筋骨却硬得很——不是辩解,是陈述;不是服软,是划界。
陈文逊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任秀秀这时终于剪完最后一片黄芩,将碎渣扫进一只空陶罐,盖上盖子,才抬眼看向陈文逊:“陈师傅今天来,除了认门,还有别的事吗?”
陈文逊沉默两秒,忽而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些:“有。卫生室的钥匙,我还没交。昨儿听说你今天来,特意带来的。”他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磨损得厉害,柄上还缠着一圈发黑的棉线,“喏,给你。以后这屋子,你说了算。”
任秀秀没伸手去接。
她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三秒,忽然开口:“陈师傅,你去年腊月二十三,是不是给赵老蔫家小孙子开过一副‘银翘散’?”
陈文逊瞳孔一缩。
赵老蔫家的小孙子,七岁,高热惊厥,送过来时牙关紧咬、四肢抽搐。陈文逊当时急症处理得快,灌了半碗药下去,孩子当晚退了热,次日就能下地跑。这事全村都知道,算得上他近两年最拿得出手的一例。
“是。”他答得很快,语气却绷紧了。
“药里,你多加了三分钩藤。”任秀秀声音很轻,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农谚,“钩藤性微寒,息风定惊,用对了是良药。可小儿肝常有余、脾常不足,钩藤过量,反伤脾胃,致其厌食、夜啼、便溏——他现在,是不是每天只肯喝半碗糊糊,夜里总蹬被子,拉稀不成形?”
陈文逊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赵老蔫家孩子的确如此。他前天还偷偷去瞧过,只当是惊厥后遗症,开了健脾丸,却压不住。他没告诉任何人,连赵老蔫都只字未提。
“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任秀秀没回答,只从包袱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蓝布面册子,封皮上用钢笔写着《常见中药配伍禁忌手札》,字迹清峻,力透纸背。她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墨字上:“钩藤配银翘散,成人可用至五分,小儿减半。过量则损脾阳,致虚寒泄泻。附案:西沟李铁匠之女,三岁,服药后三日便溏,予四君子汤合参苓白术散,七日愈。”
那页纸边已被摩挲得发毛,页脚卷曲,显是常翻。
陈文逊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许久,才缓缓将钥匙放回口袋,又慢慢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支,却没点。他望着窗外晃动的槐树枝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师父,是王老中医?”
任秀秀终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王老先生,是我外公。”
陈文逊猛地抬头,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王守真!那个五十年代背着药箱走遍冀中十七县、八三年被省里请去编《华北药典》、七九年悄悄回乡教了三年徒就再没音信的老先生!当年全县卫生系统学习班,王老亲授“小儿用药九忌”,陈文逊坐在第一排,记满了整整三本笔记!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任秀秀敢独自接手这间风雨飘摇的卫生室,明白了她包袱里那些药材为何品相精良得不像山野所出,更明白了董良杰为何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块写着“卫生室”的木牌,稳稳钉在村口最醒目的位置——
这不是两个年轻人莽撞的婚前试炼。
这是有人,在暗处,早已为他们搭好了第一级台阶。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背对着两人,声音沙哑:“西沟后坡,阴坡向阳那片地……今年春上,我亲手埋了三十株黄芩苗。选的种,是王老先生留下的老根芽头。”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槐树浓荫里。
仓库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缝漏进来的风,轻轻掀动任秀秀手札扉页一角。
董良杰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任秀秀合上手札,将它仔细塞回包袱夹层,又解开另一只小布袋,倒出十几枚褐色小果:“山茱萸。端午前后采摘,晒干后去核取肉,可补益肝肾。昨儿路过东岭,看见几株老树结果了,顺手摘了些。”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董良杰,“你说,咱们要不要在仓库后头那片荒地上,试着种几株?”
董良杰立刻点头:“行!我明天就去刨地,施底肥,打垄——”他忽然想起什么,挠挠头,“可……咱没种子。”
“种子我有。”任秀秀从布袋底摸出三粒饱满紫红的果实,轻轻放在掌心,“现摘现种,发芽率最高。等长成树,五年结果,十年成林。”她指尖捻起一粒山茱萸,阳光穿过窗棂,恰好落在那抹深红上,映得她指甲盖都泛着温润的光,“良杰,种树和盘炕一样,得趁早。树苗小的时候,好扶正;人刚进门的时候,也得先把路,踩实了。”
董良杰怔住。
他忽然想起昨夜父亲抽烟时说的话:“生子,房子旧点不怕,里外拾掇干净,炕盘得热乎,日子就暖和。”原来父亲早懂这个理——人这一生,有些根基,不在砖瓦,而在人心。
他喉头滚了滚,用力点头:“嗯!我这就去拿锄头!”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刘淑芝中气十足的吆喝:“良杰!秀秀!快出来!村东头牛槽沟塌了半截,刘长贵叫你们俩赶紧过去看看!说是……说是有人看见,塌方底下,露出几截青砖,还有一块刻字的石头!”
任秀秀与董良杰同时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董良杰一把抓起墙角的铁锹,任秀秀迅速将剩余药材拢进包袱,系紧绳结。两人一前一后奔出院门时,晨光正漫过屋脊,将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泥路上,融成一道不分彼此的墨痕。
牛槽沟离卫生室不过半里地,沟底常年积水,淤泥深没脚踝。此刻已有七八个村民围在塌方处,刘长贵蹲在边缘,正用树枝小心拨开湿泥。见二人赶来,他头也不抬,只朝下一努嘴:“喏,就在那儿。”
董良杰拨开人群蹲下,任秀秀紧随其后。淤泥被扒开约半尺,果然露出三块规整青砖,砖缝间渗着暗红色水渍。再往下,一块半埋的石碑轮廓渐渐清晰——碑面朝上,覆着厚厚一层褐苔,但左上角一处残缺处,赫然露出半个“醫”字,墨色沉郁,入石三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这是老祠堂的碑啊!”老会计颤巍巍指着,“解放前,祠堂后面就设过义诊堂,专给穷人看病抓药!”
“可不是嘛!我爷爷说过,那会儿王老先生就在那儿坐诊!”一个戴草帽的汉子接口道,眼睛发亮,“后来祠堂拆了,砖头全搬去垒水库了,谁想到这碑……竟埋在这儿!”
刘长贵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在任秀秀和董良杰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停在那半块“醫”字上,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秀秀,良杰……这碑,是冲着你们来的。”
任秀秀没说话,只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潮湿的“醫”字残痕。苔藓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幽深的刻痕——那不是简单的雕琢,而是用极细的錾子,一笔一划,反复拓印,仿佛刻碑之人,将某种执念,连同墨汁一同揉进了石头的血脉。
董良杰默默蹲在她身侧,铁锹插进泥里,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身后窥探的目光。阳光穿过沟沿垂下的柳条,在他肩头跳跃,像一簇无声燃烧的火苗。
远处,广播喇叭突然又响了,依旧是刘长贵的声音,却比早晨多了几分铿锵:“……通知各户,今儿晌午,村委会开会!议题就一个——咱们村的卫生室,到底该怎么建?是守着老规矩,还是……跟着新人新法子,往前走?”
风掠过沟底,掀起任秀秀鬓角一缕碎发。她望着那半块石碑,忽然轻轻笑了。不是喜悦,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笃定,像新磨的刀刃,在初升的日头下,映出雪亮的光。
她俯身,从泥里拾起一枚半朽的核桃壳,捏在指尖碾碎,褐色粉末簌簌落进沟底浊水里,瞬间被冲散,不见踪影。
“良杰,”她声音很轻,却字字落进董良杰耳中,“回去之后,把油布买回来。再买十斤桐油,二十斤石灰。仓库后头那片地……明天一早就开始整。”
董良杰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用力点头,喉结上下一动,应下:“好。”
沟底风起,卷着泥土与草腥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半块石碑静卧泥中,残缺的“醫”字在光下幽幽发亮,像一道刚刚愈合、却永远无法磨灭的旧印——它不声不响,却比任何锣鼓喧天都更响亮地宣告着:有些东西,从来就没走远;有些人,注定要踩着前人的砖缝,把路,重新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