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二狗有个物品栏: 第1643章,通话
周末的晚餐,众人吃到了八九点,晚上没有多待都散了。
周一要上班的。
王梦龙算是彻底被大家接受,接下来他和莹莹的事情,没人反对,就等婚期定下来了。
李秀菊放下了心事,从周一开始,她...
初三是走亲戚的日子,陈启山起得比往常早些,天刚蒙蒙亮就醒了。他没惊动彩云,轻手轻脚掀被下床,套上棉袄出门,去院子里扫雪。昨夜又落了一层薄雪,不厚,却把青砖地染成灰白,屋檐下悬着几根细长冰棱,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他挥帚无声,动作沉稳,扫到院门时,听见东边老屋方向传来锅铲碰铁锅的脆响——李秀菊已在灶房忙活了。
他抬脚过去,刚跨进门槛,就见老娘正往大铁锅里倒豆油,热气蒸腾,油烟味混着葱花爆香扑面而来。“妈,我来。”他接过锅铲,顺手把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火拨了拨,添进两根新劈的松枝。火苗“呼”地窜高,映得他眉骨分明。李秀菊没拦,只倚在门框上笑:“你从小不爱下厨,如今倒抢着烧火炒菜。”
“不是抢,是怕您累着。”他翻动锅里金黄的鸡蛋,“再说,莹莹对象的事儿,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李秀菊闻言,笑意淡了些,压低声音:“你可别瞎折腾。那孩子昨儿下午还来电话,说今早要和小六一块儿来樟树村,给咱拜年。”
“哦?”陈启山手一顿,蛋饼边缘微焦,“这么快就上门?”
“人家讲礼数。”李秀菊用筷子尖挑起一小块蛋,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咸淡。”
他张嘴含住,舌尖尝到恰好的咸鲜,还有点微甜——李秀菊放了半勺白糖,这是她惯用的秘方,专为哄孩子或安抚情绪紧绷的人。他嚼着,心却沉了下去。王梦龙主动登门,说明诚意足;但越是这样,越要验一验这诚意底下垫的是实土,还是浮沙。
八点整,院外响起清脆的自行车铃声。陈启山放下锅铲擦手,走到院门边。果然,两辆二八式飞鸽车停在墙根,前头那位穿藏蓝呢子外套、戴一副细框眼镜的青年正扶着车把朝这边望,身形修长,头发理得极短,鬓角利落如刀裁。他身后那位个子稍矮、眉眼爽利的正是小六——陈启山的表弟,市师范学院毕业,在县教育局做教研员,平日最疼莹莹。
“哥!”小六跳下车,笑着喊了一声,又扭头对同伴说,“这就是我哥,陈启山。”
王梦龙立刻摘下眼镜,指尖在镜片上快速擦了擦,再郑重戴上,朝陈启山深深一鞠躬:“陈大哥,我是王梦龙,莹莹的同学……也是……她的男朋友。”最后一句说得极轻,耳根却红透了,连脖颈都浮起一层淡粉。
陈启山没伸手去扶,也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不躲不闪,眼神清澈,呼吸略急却不乱,手指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侧身让开:“进屋吧,娘在煮糖水。”
屋里暖意融融,炭盆红得发亮。李秀菊端出三碗桂圆红枣银耳羹,碗沿还冒着细白热气。王梦龙双手捧碗,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杆标枪,小六则大大咧咧往藤椅里一瘫,翘起二郎腿:“姑,我哥这脸色,跟审犯人似的,您快救救我兄弟!”
李秀菊笑着拍他一下:“胡吣什么?你哥那是严肃!梦龙啊,别拘着,就当自己家。”
王梦龙连忙点头,喝了一口糖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陈伯母,我爹让我带了两盒‘春蕾’牌二胡松香,说……说他年轻时在县剧团拉过琴,后来调去市文化馆,一直记得樟树村的老戏台子。”
李秀菊怔住,随即眼圈微热:“你爹……是王师傅?当年给咱们村《打金枝》伴奏那位?”
“正是。”王梦龙从帆布包里取出两个墨绿丝绒匣子,打开,里面是两块琥珀色松香,表面光滑如脂,隐约透出松脂清香。“他说,那年暴雨冲垮戏台柱子,是村里人连夜扛木料重搭的。他拉完最后一场《辕门斩子》,站在台口,看见满村老少蹲在泥地里啃冷馍馍,可没人走。”
屋内一时静得只有炭火噼啪轻响。陈启山盯着那匣子松香,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随爷爷去县里看戏,散场后在后台撞见一位穿蓝布衫的瘦高男人,正用棉布仔细擦拭一把红木二胡,指腹摩挲琴筒时,眼神温柔得像在摸婴儿的头顶。那人抬头看见他,笑了笑,递来一颗纸包糖:“小家伙,甜一甜耳朵,好记曲调。”
原来是他。
陈启山起身,从堂屋供桌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褪色红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把枣木镇尺,尺身刻着“樟树小学首届毕业生”字样——那是他小学毕业时,老校长亲手所赠。他把镇尺搁在王梦龙面前桌上,声音低沉:“我小学老师,姓周。他临终前托我保管这把尺子,说等哪天遇见懂松香的人,就交出去。”
王梦龙愣住,指尖迟疑地触上镇尺冰凉的枣木纹路。他慢慢翻开尺子背面,那里用极细的刻刀,浅浅雕着一行小字:“松香入弦,声自清亮;人心若诚,音必不浊。”
他猛地抬头,眼眶已红:“周校长……他教过我爹!”
“嗯。”陈启山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教过整个樟树村三代人。”
气氛松动下来。小六凑近王梦龙耳边嘀咕:“看见没?我哥这关算过了。接下来是莹莹那关——她今早五点就爬起来试衣服,换了七套,最后选了件米白高领毛衣,说显得‘知性不呆板’。”
正说着,院门“吱呀”被推开,莹莹裹着枣红呢子大衣进来,围巾松松绕在颈间,发梢微湿,显然是刚洗过头。她一眼看见王梦龙,脚步顿住,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又赶紧抿住,装作不经意地理了理围巾流苏。
王梦龙已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莹莹,这是我翻译的普希金诗集节选,俄语原文对照中文,注释全是我手写的。”
莹莹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节,耳垂倏地红了。她低头翻了两页,忽然指着其中一段问:“这句‘我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心底还没有完全消亡’,为什么译成‘尚未熄灭’而不是‘未曾熄灭’?”
王梦龙眼睛一亮,语速加快:“‘尚未’带着时间纵深感,暗示火种虽微,却仍在暗处搏动;‘未曾’是绝对否定,太斩绝,反而失了普希金那种克制的痛感……”
两人就这样坐在堂屋西窗下,就着斜射进来的冬阳,逐字推敲起俄语介词的微妙差异。李秀菊悄悄拉陈启山到灶房,压着嗓子笑:“你妹妹这回真栽了。她大学读英美文学,专挑最难的文本啃,结果让人家用一首诗就勾住了魂。”
陈启山没答,只看着窗外。莹莹侧脸被阳光镀上金边,睫毛在纸上投下细密影子,而王梦龙微微倾身,为她指出某处批注,袖口滑落一截手腕,青筋微凸,却并不单薄。
午后,陈启山叫上王梦龙:“带你去个地方。”
他没开车,骑了辆旧永久牌自行车,让王梦龙坐后座。风刮在脸上生疼,王梦龙本能地攥住他棉袄后摆,指尖用力,却始终没敢环住他的腰。陈启山骑过晒谷场,拐进村后荒坡,停在一排废弃砖窑前。窑顶塌了半边,野蔷薇枯藤缠着断壁,风穿过残洞,呜呜作响。
“知道这儿干嘛的吗?”陈启山跳下车,踢开一块碎砖。
王梦龙摇头。
“八三年,村里办第一个砖厂,全靠十几条汉子赤手抠土坯、垒窑、烧火。”陈启山弯腰捡起半块焦黑砖块,掌心粗粝的纹路与砖面龟裂痕迹几乎融为一体,“我十四岁,天天往窑里送水,手背上全是烫泡。后来厂子黄了,欠工钱,债主堵门,我爸蹲在灶膛前抽了三包烟,第二天把祖宅地契押了,替大家把账还清。”
王梦龙静静听着,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额头。
“莹莹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跑十里地去公社卫生所。半路摔进沟里,她滚在我身上,一点没磕着,我膝盖血糊糊的。”陈启山把砖块轻轻放回原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不管你是文艺青年还是翻译家,只要让她掉一滴眼泪,我就让你永远找不到她。”
王梦龙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诺。他解下脖子上的旧皮绳,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枚磨得温润的铜铃——铃舌已脱落,只剩空腔。他把它放进陈启山掌心:“我娘唱《秦香莲》时,总戴着这个铃铛。她说,戏台上的苦命人,哭不出声时,就靠铃声替她嚎。”
陈启山低头,铜铃底部刻着极小的“1978”字样。那一年,莹莹刚出生。
回程路上,王梦龙忽然开口:“陈大哥,下周三,我学校有场俄语诗歌朗诵会。莹莹……能来吗?”
“她去。”陈启山答得干脆,“我送她。”
“不用。”王梦龙笑了,这次笑容舒展,眼角漾开细纹,“我骑车接她。车后座,我加了软垫。”
初三傍晚,王梦龙告辞。他跨上自行车,回头望了一眼老屋门楣上挂着的褪色福字,忽然大声说:“陈伯母,明年春节,我想带爹娘来樟树村。他们想看看戏台,也想……认认亲。”
李秀菊抹着眼角点头,陈启山站在阶前,朝他抬了抬下巴。
王梦龙蹬车离去,车轮碾过薄雪,留下两道清晰辙印,蜿蜒向村口。
晚饭时,陈启山破天荒多喝了二两白酒。彩云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验完了?”
“验了。”他夹起鱼腹最嫩的一块,放进她碗里,“松香是真的,镇尺是对的,铜铃是旧的,车后座是软的。”
“人呢?”
“人……”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是颗没淬过火的钢珠,硬,但脆。得有人替他挡几锤。”
彩云舀了一勺汤,慢悠悠吹着:“所以,你打算怎么挡?”
“让蔡文龙把他调进集团翻译部实习,三个月。”陈启山放下筷子,“从校对俄文合同开始,每天加班到九点。周末带他去省城老厂区,看工人怎么徒手拆锈死的齿轮。”
彩云笑了:“你这是练兵呢。”
“不。”他摇头,“是让他明白,有些事,比翻译一首诗难十倍——比如,怎么让心爱的女人,在三十岁之前,住进有暖气、有书房、有落地窗的房子。”
饭后,孩子们聚在堂屋听柳荷花讲故事。陈启山踱到院中,仰头看天。腊月的星空格外澄澈,猎户座腰带三星灼灼生辉。他摸出裤兜里的铜铃,轻轻一晃——空腔里竟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一声压抑太久的叹息。
这时,院门又被推开。刘影探进头:“启山哥,虎头发高烧了,三十九度二,启强叔开车送医院,让我来问问,需不需要……”
陈启山立刻转身,抄起挂在门后的军绿色大衣:“走,我开车去。”
雪地上,两行新辙并排延伸,一深一浅,却朝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樟树村祠堂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暖红,像大地沉默的脉搏,稳稳跳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