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辅臣: 第三千七百四十四章 李芳雨倒了
李芳雨看向投效自己的大臣,这些人纷纷低头,或看向其他方向。
无一人走出说话。
直至此时,李芳雨才发现自己失败的可笑,这些跪在自己面前发誓与荣华富贵相见,说着忠诚永不改变的人,到头来,只不过是墙头草罢了。
没有人真心追随自己,他们想要的只是富贵。
可怜!
筹谋多年,网罗无数,竟是这种结果。
当年的那些投入,到底是喂了狗啊。
李芳雨并没打算让这些人好过,嗤笑道:“每一笔交易,每一次见面,每一次效忠的话,我都......
顾正臣来了。
不是传闻,不是风声,是铁蹄踏碎海浪、旌旗撕裂长空的实打实抵达。二百明军列阵于开京南门之外,甲胄如雪,枪矛似林,战马嘶鸣却无一丝杂乱,静默中透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他们不进城,只在城门外三里扎营,一顶墨色大帐孤悬于军阵中央,帐前一杆玄底金纹旗猎猎而舞,上书四字:大明企厂。
这四个字,比刀更锋,比火更烫,压得开京满朝文武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李成桂当日便换了常服,未召百官,未设仪仗,只带了两名内侍、一名通事,亲自出城相迎。他站在城楼高处,望着远处那支沉默如铁的军队,手心微汗,指甲掐进掌心却不觉疼。身旁神德王后早已褪去骄矜,脸色苍白,手指绞着袖角,声音发颤:“大王……他真敢来?他就不怕——不怕咱们关了城门,断他粮水,围而歼之?”
李成桂冷笑一声,目光未离那面玄旗:“你当他是崔茂萱?还是曹敏修?他是顾正臣,是海州斩倭三千、鲸海破元水师、八万里航路辟通商、一手铸就金银岛根基的顾正臣。你若关城门,他不会攻,只会转身登船,扬帆东去——可你猜,他走之后,大明会不会派使节来问一句:‘朝鲜王廷,为何拒我天朝重臣于国门之外?’”
神德王后哑然。
她忽然想起《航海八万里》里那段话:“顾公所至,非以兵威慑人,而以势压之,以理折之,以利引之,以信立之。彼若怒,则山河倾;彼若笑,则春雷动。”
原来不是传说,是真有其人,真有其势。
李成桂下了城楼,一路缓步而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他想见顾正臣,又怕见。怕自己坐在这张龙椅上的分量,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枚随时可拂去的尘埃;怕自己十年苦心经营的权柄,在对方一句话里便如纸糊的宫墙般脆薄不堪。
三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终于到了营前。
顾正臣并未出帐。
帐外,一位青袍青年负手而立,腰悬一柄素鞘长剑,剑鞘无纹,鞘首嵌一枚黑玉,温润如墨,沉静似渊。他身量修长,面容清峻,眉峰微挑,眼底却无半分倨傲,只有一泓深潭般的平静。见李成桂走近,他略一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顾某不擅繁礼,故命下官代迎。大王若愿相见,还请入帐。”
李成桂心头一震。
这青年不是窦运。
窦运是企厂总署派驻金银岛的主事,年近五旬,圆脸厚唇,惯会笑,也惯会算账。可眼前这位,气度沉凝,言语简净,一举一动皆如尺量墨画,分明是……顾正臣本人!
他竟没穿蟒袍,没戴乌纱,没佩玉带,只着一袭寻常青衫,连腰间那柄剑,亦无丝毫金玉雕饰。可正是这份“寻常”,让李成桂脊背发凉——一个能将“不寻常”藏进骨子里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
李成桂强定心神,抬步入帐。
帐内陈设极简:一张黑檀案,两把竹椅,一盏铜灯,一卷摊开的《朝鲜舆图》,图上以朱砂密密标注着火药坊旧址、铁矿脉络、海港潮汐、山隘关卡……其中一处,赫然是已被焚毁的火?都监位置,朱砂圈旁批注八字:“火药颗粒已成,惜毁于内讧。”
李成桂脚步一顿。
他没说话,只死死盯着那行小字。
顾正臣坐在案后,正执笔蘸墨,见他进来,搁下笔,抬眸一笑:“大王来了。请坐。”
声音温和,像邻家塾师,可李成桂却觉得那目光如针,刺得他额角微跳。
他落座,喉头干涩:“顾大人……竟亲至朝鲜?”
“非为游历,亦非巡商。”顾正臣端起手边粗陶茶盏,吹了口气,“是为火器而来。”
李成桂心口一沉:“火器?我朝鲜火?都监已毁,匠人尽殁,图纸焚尽,连灰都被人扫进了汉江。顾大人纵有通天之能,怕也难凭空再造。”
顾正臣轻轻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灰入江,人入土,可火种未灭。”
李成桂眼皮一跳。
顾正臣从案下取出一册薄册,封皮素白,无题无印,只用棉线细密缝合。他将其推至李成桂面前:“这是崔茂萱临终前三日,托人送出的‘颗粒火药试制手札’,共十二页,含配方、煅烧法、碾磨时长、湿度控制、装填比例——每一处,皆附有三次实测记录。送信人,是火?都监一名聋哑老匠,他躲在地牢粪坑之下,靠吃蛆虫活了七日,才等到李内侍派人清理牢房的间隙,将此册塞进死囚衣襟,混出地牢。他今晨刚到营中,此刻正在帐外,等大王一问。”
李成桂浑身血液骤然冲上头顶,耳中嗡鸣。
聋哑老匠?粪坑七日?蛆虫果腹?
他猛地抬头,只见顾正臣目光如镜,映出自己惨白的脸。
“顾大人……你怎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知道崔茂萱不会死。”顾正臣声音沉了下去,“他知道火器不能停,所以必留后手。他知道神德王后容不下他,所以早将核心成果分散藏匿。他知道李内侍会杀人灭口,所以提前安排好退路。他唯一没想到的,是李内侍下手如此之快,快得连他最后一句遗言都未能传出去。”
李成桂嘴唇发抖:“那你……为何不早些出手?”
“我若早出手,火?都监就不会毁。”顾正臣直视着他,“可我若早出手,李内侍便不会动手,神德王后便不会暴露出她真正的手腕——而大王,也就永远看不见,您那位枕边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李成桂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铜灯芯偶尔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噼啪一声,像骨头断裂的脆响。
良久,李成桂才沙哑开口:“顾大人……究竟意欲何为?”
顾正臣缓缓起身,走到帐壁前,伸手揭下一张泛黄旧纸。纸上墨迹斑驳,却是朝鲜太祖王建手书:“火器者,国之重器也。昔高丽以弓矢御敌,终不敌元之铁骑;今我朝鲜若执火器,虽百里之国,亦可立于诸邦之巅。”
他将纸轻轻按回原处,转身道:“我想帮朝鲜,重立火?都监。”
李成桂愕然:“重立?可钱粮、匠人、图纸……”
“钱,我出。”顾正臣截断他的话,“金银岛五年盈余,尽数划拨朝鲜国库,专用于火器重建,分文不取利。人,我荐。”他顿了顿,“崔茂萱之子崔彦明,现为我企厂总署火器司副监,三年前已改良火铳三型,试射命中率提升四成;另有一批匠人,皆自福建、广东、浙江调来,通晓颗粒火药、青铜炮铸、膛线研磨之术。图纸,我有。”他指了指案上那卷《朝鲜舆图》,“火?都监原址不宜再用,我已择定新址——江华岛西侧松岩坪,背山面海,水道隐秘,三十里内无民户,且地下石脉稳固,宜建火药库、试射场、匠人营。”
李成桂怔住。
这不是施舍,不是援助,是布局,是重建,是——替他,将已经塌陷的国本,一砖一瓦,重新垒起。
可代价是什么?
他不敢问。
顾正臣仿佛看穿他心思,忽而一笑:“大王不必忧心。我不要朝鲜一寸土地,不要一文岁贡,不要一员官职。我只求三件事。”
李成桂喉结滚动:“请讲。”
“其一,火?都监重建之后,所有火器研制、生产、试射之记录,须双份存档。一份归朝鲜,一份送至大明企厂总署备案。非为监视,只为互通有无,防误、纠错、共进。”
李成桂点头:“可。”
“其二,朝鲜火器一旦成形,须优先供应大明水师。每年定额,价按市价九折,不限数量。若遇大明征伐,朝鲜火器需无条件协运、协训、协战。”
李成桂眉头一皱,随即松开:“此乃盟邦之义,理所应当。”
“其三……”顾正臣目光微敛,声音低了几分,“请大王废黜神德王后。”
帐内空气骤然冻结。
李成桂霍然站起,脸色铁青:“顾大人!你逾矩了!”
顾正臣未动,只静静看着他:“大王,神德王后毁火?都监,诛忠良,构陷王子,僭越干政,纵容内侍滥权,焚毁国器,动摇国本——此六罪,哪一条,不够废后?”
“她是我妻!”
“她是你王廷最大的隐患。”顾正臣一字一顿,“她今日能毁火器,明日就能毒杀世子;她今日敢弑大臣,明日就能勾结倭寇;她今日以‘受惊’为由杀人,明日便可因‘梦魇’而屠满朝。大王若念夫妻之情,便该护她性命,送她出宫,奉养终身。可若留她在后位之上,便是纵虎归山,养痈成患。”
李成桂双手紧攥,指节发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想怒斥,想掀案,想拔剑。
可帐外,二百明军静默如铁;帐内,那卷《朝鲜舆图》上朱砂圈点,如血未干;案头,那本素白手札,是崔茂萱用命换来的火种;而顾正臣的目光,平静得令人心寒——那不是逼迫,是陈述,是给一个即将溺水之人,递来一块浮木,却要求他亲手斩断缠绕脚踝的毒藤。
时间仿佛停滞。
风吹帐帘,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李成桂缓缓坐下,肩膀垮塌下来,像卸掉了十年肩头重担,又像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他盯着顾正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若我废后,芳硕怎么办?”
顾正臣摇头:“芳硕不会因此失宠。相反,若他母亲是因祸国殃民而被废,他日后登基,反而更能彰显仁德、肃清朝纲。大王若真疼爱幼子,就该给他一个干净的朝廷,而非一个充斥着阴谋、焚尸、谎言的王宫。”
李成桂闭上眼,两行浊泪无声滑落。
他想起了崔茂萱死前那句“朝鲜的火器不能停”,想起了曹敏修断头时脖颈喷涌的鲜血,想起了神德王后在他怀中娇喘时,窗外飘来的火?都监焦糊味……原来那一夜的快活,是用整个朝鲜的未来换来的。
“我答应你。”他睁开眼,瞳孔里再无犹豫,“三日内,颁诏废后,幽居永宁殿。芳硕……仍为世子人选。”
顾正臣终于起身,深深一揖:“谢大王以国事为重。”
李成桂苦笑:“不,该谢顾大人,为我朝鲜,留了一线生机。”
二人走出营帐。
帐外,夕阳熔金,洒在二百明军冰冷的甲胄上,竟泛出柔和暖光。那聋哑老匠跪在营前,额头抵地,双手捧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粒灰黑色的颗粒——火药残渣,是他从焚毁的药库瓦砾里,一粒一粒抠出来,用唾液黏在舌底,忍着剧痛吞咽入腹,又呕出藏于竹筒,最后才交到顾正臣手中。
顾正臣接过油纸包,轻轻展开。
几粒火药,在余晖下,泛着微不可察的幽光。
他俯身,对老匠说:“回去吧。火器,不会停。”
老匠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李成桂站在一旁,看着那几粒微尘般的火药,忽然觉得,自己坐了十年的王座,竟不如这粒火药沉重。
回城路上,他没有坐轿,徒步而行。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他经过永宁殿时,脚步未停,只侧目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
门内,神德王后正对着铜镜描眉,胭脂未干,笑意盈盈,仿佛天下仍是她的妆奁。
李成桂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他走过崔茂萱曾跪谏的勤政殿阶,走过曹敏修被拖走时留下血痕的廊柱,走过火?都监旧址方向——那里如今只有一片焦黑荒地,野草正从灰烬里钻出嫩芽。
他忽然停步,对随行内侍道:“传旨,明日早朝,议立世子。”
内侍一愣:“大王,不是说……要等废后之后再议?”
李成桂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就明日。我要让满朝文武亲眼看见,火器未熄,国本未倾,而王廷……终将回到它该有的样子。”
夜风拂过,卷起他袍角,也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那片焦土。
那里,新草初生,火种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