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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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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辅臣: 第三千七百六十四章 朱棣的交易

    朱棣要打出一面旗帜,自由贸易的旗帜。

    这是顾正臣提出来的,不管这旗帜是黑是红,总需要竖起来,光明正大地摆出来。

    贸易应该是自由的,我们的货物可以自由地进入你们国家,你们国家的货物也可以自由进入大明,谁设限,谁就是破坏自由贸易,因此带来的争端与战争责任,就需要对方承担。

    这种理论很流氓,很无耻,因为它有着强烈的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意味。

    朱棣曾问过顾正臣这样做是否合适时,顾正臣的回答简单且直接:

    西方......

    李芳雨喉结滚动,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或垂首、或侧目、或不动声色的脸——崔莹袖口微颤,杨伯渊指甲掐进掌心,杨俊垂着眼皮却眼尾绷紧如弦。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枝刮过青砖地。

    “善后?”他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连太平馆的门都没踏进去一步,就敢谈善后?”

    满殿寂然。

    李芳远眸光一凝,正欲开口,却见李芳雨猛地抬手,将腰间一枚乌木嵌银鱼符“啪”一声拍在御前金漆案上,震得案角香炉青烟微散。

    “此符乃先生亲赐,授我代行‘观政使’之权,可出入政务殿、兵曹、户曹三处衙署,调阅文书、稽查仓廪、勘验军械,凡涉国策利弊,皆可直奏不讳!”他盯着李成桂,一字一句如铁钉入木,“父王可记得,三月前开京码头火药库失火,三百斤颗粒火药焚尽,崔茂萱暴毙于刑讯堂中——当时先生亲赴火场,查验灰烬,断言火起非天灾,乃人为倾泻硝磺所致,且点出库吏赵允浩私贩硫磺予倭商,证据确凿,人证俱在!”

    李成桂面色骤白。

    那场大火之后,朝廷压下案情,只将赵允浩流放济州,草草结案。可李芳雨此刻所言,分明是顾正臣私下呈递给他的密档副本——那上面不仅有炭化火药残渣的比对图谱,更有赵允浩与倭船主密信的拓印,甚至标注了火药配方中缺失的三味辅料配比,末尾还有一行朱砂小楷:“配方既毁,火器之基已塌,然根基可重筑,唯需十年静气,忌躁进、忌党争、忌以国运为赌注。”

    这密档,李芳雨从未示人。

    李芳远瞳孔微缩,下意识看向崔莹。崔莹额角沁汗,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袖暗纹——那纹样正是当日火药库墙砖上的烧蚀裂痕形状。他认得,那是顾正臣命人拓下的现场印记,全朝鲜仅此一份。

    “先生未动,是因尚存三分信。”李芳雨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信父王尚知轻重,信诸位尚有良知,信朝鲜尚存一线喘息之机……可今日,你们将我押至此处,不是审逆贼,是逼先生表态——要么跪,要么走。”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刃:“若先生拂袖而去,大明撤回所有匠官、医师、海师,停运盐铁粮帛,断绝海贸航线,单凭你们手中那几门铸坏的铜炮,拿什么守开京?拿什么防倭寇?拿什么应付明年春荒时全罗道饿殍遍野的叩门声?”

    殿外忽起风声,卷着廊下铜铃叮当乱响。

    杨伯渊终于抬头,嗓音沙哑:“镇安君所言……可是实情?”

    李芳雨没答,只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册薄册,封皮素白,无题无印,却用一道红绸系着。他指尖一挑,绸带松开,册页翻动,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墨字与星图般排布的数字——那是顾正臣亲手绘制的朝鲜水文潮汐表,标注着每处港湾退潮时辰、暗礁深度、泊船方位,末页赫然印着一枚朱红印章:【大明钦命观海使司·勘合专用】。

    “这是先生昨夜差人送来的。”李芳雨将册子轻轻推至案前,“他说,若朝鲜愿以三年为期,推行‘海禁缓释’之策,允许大明商船每月两艘入釜山、元山补给淡水、修缮船具,大明可派驻十名水师教习,教朝鲜水手辨星定航、修造夹板战船;另拨三十万石赈粮,助全罗、庆尚二道修渠垦荒……条件只有一个——世子人选,须得‘通晓汉礼、明察民瘼、能制火器、善理海务’。”

    死寂。

    连李成桂的呼吸都滞住了。

    这哪是条件?这是活路!是把朝鲜从悬崖边拉回来的绳索!可绳索另一头,拴着的是李芳雨。

    李芳远突然冷笑:“大哥好手段,将先生的话,句句掰碎了喂给我们听——可你忘了,先生再厉害,终究是客卿。朝鲜立储,岂容外邦指手画脚?”

    “指手画脚?”李芳雨猛地转身,直面李芳远,眼中血丝密布,“五弟可知,就在你带兵堵我街口之时,釜山港外,一艘大明‘福船’正卸下二十具新式‘虎蹲炮’?船上匠官说,此炮射程三百步,装填只需半炷香,炸裂弹片可覆三十步方圆——他们本该今日抵太平馆,由先生亲授朝鲜匠人校准火门、调试药量……可现在呢?”

    他抬手,指向殿外东南方向:“那船,已在釜山锚地停了两个时辰。船上水手说,若未接到太平馆传来的‘启封令’,明日卯时,他们将调转船头,直航宁波!”

    李芳远脸色终于变了。

    崔莹踉跄半步,扶住柱子才稳住身形。他清楚记得,那二十门虎蹲炮,是顾正臣向工部讨来的最后一批新铸炮,专为朝鲜试制而设,炮身内膛刻着“永乐元年监造”字样,每门配三百发开花弹——那弹壳里填的,正是顾正臣亲验的改良火药,爆燃烈度是朝鲜现役火药的三倍!

    若真开走……朝鲜连一门能打三百步的炮都没有了。

    李成桂颓然跌坐龙椅,手指死死抠进扶手金漆里,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忽然想起昨夜顾正臣递来的那份《朝鲜农桑备要》手稿——里面用蝇头小楷批注着“岭东多火山灰壤,种薯易活,三年可养百万担”,又在“流放制度”条目旁朱批:“罪不至死,罚必有益。废人之躯,不如砺人之志。”

    原来……早就算到了岭东。

    原来……连流放之地,都在他棋局之中。

    “父王。”李芳雨忽然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闷而稳,“儿臣请旨——即刻召集群臣,开政务殿议事。请先生亲临,当众宣读《海务十二策》,并由大王、诸公、先生三方共签‘永宁盟约’:自此朝鲜世子之立,必经太平馆观政考绩;凡火器研制、海防建设、盐铁调度,皆设‘明朝顾问席’,与朝鲜大臣同议同决。”

    殿内众人倒吸冷气。

    这不是妥协,是分权!是将王权之下最要害的军政命脉,生生劈开一道口子,让大明之手伸进来!

    可谁敢反对?

    反对,就是拒绝活路;拒绝活路,就是等着明年饥荒时百姓砸开王宫粮仓,或是倭寇驾着新式板船撞开仁川港闸门!

    李芳远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忽然明白,自己引兵堵街,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正中对方下怀——李芳雨根本不怕被擒,他怕的是无人见证这场“廷议”。只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顾正臣的条款一条条摊开,让所有人看清退路在哪,才能把李成桂逼到墙角,逼他选生,而非选死。

    “荒唐!”李成桂嘶吼,却掩不住颤抖,“祖宗成法……”

    “祖宗成法?”李芳雨抬头,额上已见青紫淤痕,“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朝鲜岁贡不过米三千石、纸五百刀,如今呢?大明每年拨付匠官百人、医官三十、粮二十万石、铁器五千件!父王可算过,若无大明接济,开京米价今岁已涨至三贯一斗,而全罗道去年旱灾,朝廷竟拿不出十万石赈粮——这,才是真正的荒唐!”

    他缓缓起身,拂去膝上尘土,目光如古井深潭:“先生说,棋局不在枰上,在人心。今日这局,他不落子,只摆棋。父王若执黑,执意废储,则朝鲜必陷于内耗,十年难复元气;若执白,纳策立储,则海晏河清可期,二十年后,朝鲜或可自铸火器、自建水师、自通南洋……”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内侍尖声高唱:“太平馆顾镇国公,奉诏觐见——”

    脚步声稳而缓,靴底踏在青砖上,似鼓点敲在人心。

    顾正臣来了。

    他未着蟒袍,只一身玄色直裰,腰间悬一枚青玉佩,步履之间,袍角微扬,不见半分仓皇。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人捧紫檀匣,一人托锦盘,盘中卧着三枚铜钱——两枚洪武通宝,一枚永乐通宝,皆被摩挲得温润如脂。

    满殿文武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

    李成桂僵坐龙椅,喉结上下滚动,竟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顾正臣径直走到御前七步处站定,微微拱手,并未下拜:“陛下,臣闻镇安君陈情,亦见政务殿外兵甲森然。臣斗胆,请借殿下三件事。”

    李成桂声音干涩:“先生请讲。”

    “其一,”顾正臣抬手,指向李芳雨,“请陛下赦镇安君无罪,复其冠带,授‘观海副使’衔,即日赴元山港督造火器工坊。”

    李成桂指尖一颤。

    “其二,”他转向崔莹,“请崔相公持臣手书,即赴釜山,迎回虎蹲炮船。船上匠官所携图纸,含‘水力锻锤’‘硝磺提纯’‘火药压饼’三术,尽可公开授于朝鲜工匠。”

    崔莹浑身一震,扑通跪倒:“臣……领命!”

    “其三,”顾正臣目光扫过李芳远,最终落于李成桂面上,“请陛下择吉日,于政务殿设‘永宁盟坛’。臣将亲执朱砂,与陛下、镇安君、崔相公共书盟约——自此,朝鲜世子须经太平馆‘三考’:一考农桑课业,二考火器演训,三考海务勘舆。三考皆过者,方许册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

    “此非干涉,乃是共治。大明不取朝鲜一寸土,不征朝鲜一粒粟,唯求海疆永靖,黎庶安生。若陛下疑臣挟制,则臣明日便乘舟西归,从此太平馆闭门谢客,大明匠官尽数召回——但请陛下思量,若真如此,五年之内,朝鲜火器将落后大明三十年,十年之内,倭寇可驾新式板船直叩王城水门。”

    风从殿门灌入,吹动顾正臣袍角,也吹得御案上那册《海务十二策》簌簌翻页。

    最后一页,一行小楷墨迹未干:

    【立储非立一人,乃立一国之志。志在富强,则国可久;志在苟安,则国必危。】

    李成桂望着那行字,忽然老泪纵横。

    他明白了。顾正臣从来就没想扶谁上位,他要扶的,是朝鲜这个摇摇欲坠的国。而李芳雨,不过是唯一能接住这股力的人——因为只有他见过火药爆炸的烈焰,只有他亲手丈量过元山港的潮线,只有他听过顾正臣讲完《海国图志》最后一章时,眼中灼灼不熄的光。

    “准……准奏。”李成桂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传旨——即刻拟诏,复镇安君冠带,授观海副使。择三日后,开政务殿,设永宁盟坛。”

    李芳雨深深一揖,额头再次触地。

    顾正臣却未看他,只转向李芳远,从锦盘中拈起那枚永乐通宝,在掌心缓缓摩挲:“五王子,你可知此钱何意?”

    李芳远喉结滚动:“请先生赐教。”

    “永乐者,长治久安之乐。”顾正臣将铜钱递过去,“此钱,原是陛下托臣赠你之物。他说,你性敏而韧,堪为国器,唯缺一‘忍’字。今日你带兵截兄,看似刚猛,实则已露锋芒太过之弊——国器之成,不在速,而在韧。故赠此钱,望你日日摩挲,记取‘忍’字真义。”

    李芳远双手接过铜钱,触手微凉,却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他忽然想起幼时,父王曾牵他手登南山,指着远处海天相接处说:“芳远,你看那水天一线,似断实连。治国亦如观海,远近高低,皆在胸中丘壑——急不得,躁不得,更断不得。”

    原来……父王早有安排。

    原来……自己拼命拦住的街口,只是父亲与先生联手设下的最后一道考题。

    李芳远攥紧铜钱,指节发白,却对着顾正臣深深俯首:“学生……受教。”

    顾正臣颔首,转身欲去,忽又驻足,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交予内侍:“此乃《永宁盟约》初稿,烦请陛下朱批。另,臣已命人于太平馆后园栽下三株海棠——待来年花开,若盟约不废,则花繁似锦;若盟约成空,则花枯枝折。海棠无言,唯证天心。”

    他步出殿门,玄色袍影融于斜阳。

    李芳雨追至丹陛,却见顾正臣并未回头,只抬手,将那枚被李芳雨反复摩挲过的洪武通宝抛向空中。

    铜钱翻飞,阳光刺破云隙,恰照其上“洪武”二字,金光迸溅。

    它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李芳雨伸出的掌心。

    温热。

    李芳雨低头看着掌中铜钱,背面“通宝”二字已被摩得模糊,唯有正面“洪武”二字,在夕阳下清晰如刻。

    他知道,这枚钱不再是信物,而是界碑。

    自此以后,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将踩在大明与朝鲜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上——左脚是故国血脉,右脚是异域经纬;低头是青砖王土,抬头是海天星图。

    而界碑之上,刻着两个字:

    永宁。

    殿内,李成桂颤抖着展开黄绢盟约,朱笔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窗外,暮色四合,海风悄然漫过宫墙,带着咸腥气息,涌入政务殿的每一处雕花窗棂。

    风里,似有涛声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