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都指挥使司。

    都指挥使韩官审视着舆图，神色凝重。

    都指挥同知徐澜身披盔甲走入房中，声音粗犷：“韩都指挥使，是时候下决断，戡乱地方，维稳广西了！将士们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征！”

    韩观将手中的竹节丢下，沉声道：“百姓作乱，都司自然不能答应。只是此番戡乱，只需要斩杀首恶，不需要牵累太多百姓。另外，派出去的兵力不能超出三千。”

    徐澜直言：“不必三千，一千也足够了！”

    韩观摆了摆手：“一千打仗是够了，可维稳不够。我最担心的，其实并非宜山那里，而是各地土司！虽说这些年来，朝廷稳步推进改土归流，可终归动作不够大，进展有些慢。”

    徐澜从鼻息里发出不满声：“朝廷在这件事上做得不对，改土归流就应该是一锤子买卖，锤子下去了，所有土司一律解散，百姓归为朝廷所有，官员由朝廷任命！”

    “谁若是不服，那就杀了！能活下来、留下来的自然都是听话的！结果到了今日，尾大不掉，还总要防备他们！等这件事平定之后，若有土司作乱，我便请旨，杀光土司，强行改土归流！”

    韩观苦笑：“你啊，打打杀杀的事情在行，可政治上的事哪那么多直接见血的？强行改土归流，用武力是会实现，可一旦战争，死太多人，广西的未来怎么办？结下的仇恨，持续的动乱该怎么办？”

    “这里不是河南、山东等地，平原为主，广西啊，十万大山一钻，军队也找不到，拿不住他们。一旦演变为游击袭扰，广西还要不要搞生产建设了？”

    “还有，广西现在的商税靠的就是商道，连通交趾的商道，一旦广西彻底乱了，商人还走不走这里？断绝了商道之后，广西多地很快便会陷入萧条，你考虑过这是多少人的生计吗？”

    当将官的只需要考虑能不能赢下来，可执政者要考虑的就太多了，民生、根基、商业、长远影响、发展问题等等。

    不是说，生死看淡，不服就干，那样的行为看似血性，往往是不顾虑后果与影响。

    朱元璋不敢杀土司吗？

    朱标不敢杀土司吗？

    还是说顾正臣不敢杀？

    谁都敢。

    关键是他们都支持了缓慢的土司改土归流，通过游说、教育土司、教育土司下一代、摆明利害关系，嗯，或许还有扶持或胁迫，一点点攻克关键位置的土司，然后去蚕食周围的土司……

    没有急切，只有缓图。

    好处是，被吃掉的土司不会对朝廷有怨言，没被吃掉的土司想求朝廷庇护，接受土改，壮大的土司也不会尾大不掉，想除掉也简单……

    坏处也有，就是当下，都司要派人出征，却需要考虑留下大量军队用于防守、威慑各地土司，提防土司作乱，保留机动力量，以确保至少桂林府不出任何问题。

    留下的军队多，能带出去的就少，戡乱之后维稳的力量就不够。

    毕竟解决不了问题，杀了作乱的头目也无法保证当地会不会二次叛乱。

    韩观言道：“这次出征，我亲自带队，你与其他人留下！”

    徐澜错愕，赶忙说：“我去吧，这种小毛贼，还不需要韩都指挥使亲自出手！”

    就这一点军功，你也想要吗？

    多少分给我们一些……

    韩观拒绝了徐澜，沉声道：“这不只是戡乱的问题，还需要消除隐患，需要安顿下来百姓，同时还需要布政使司配合，这些事你去，未必能做好，我去的话，布政使司那里也好安心一些。”

    徐澜眼红了：“可是——”

    我想再向上爬一爬啊。

    知不知道，再过几年我就要退了，我儿子又是个不争气的，不太可能通过考核，只要我向上爬一点，他们的日子就好过一些。

    毕竟军改之后，没有世官制度了！

    韩观没有理睬徐澜，直截了当地下了决断：“就这么定了！”

    很快，三千军在韩观的亲自带领之下，离开桂林。

    也就是在同一天，都指挥同知徐澜、指挥使徐大业、秦右等人便收到了靖江王七日之后“庆王太后生辰”的邀请。

    客栈。

    刘大湘神色凝重，言道：“韩观刚刚离开，这些人便收到了王太后的邀请，我总觉得不对劲。”

    韦昌物点头：“是啊，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还办寿辰，广邀官员，本身就不合适。”

    刘大湘走至窗边，看向街道，低声道：“可你若是说靖江王有什么企图，我是不信的，他一个孩子，能有什么企图？”

    韦昌物敲了敲桌案：“靖江王确实是个孩子，没听说他有多少本事。只是，他毕竟是个藩王，大明唯一一个，真正在大明朝就藩的藩王！他甚至还有护卫！”

    藩王的安置问题在朝廷中基本已达成共识，能去海外的去海外开国，能为大明开疆拓土最好，不能的话，那也是你的本事有问题，实在混不下去了跑回来当个闲散王爷，养在院子里，你也别怪谁。

    除非藩王有特长，比如周王朱橚，人家是医学特长，专才，不需要朝廷安置，自己干活，自己就业，自己赚钱自己生活，听说朝廷已经好几年没给周王发俸禄了……

    藩王要么出海自立自强，要么留下自力更生，要么当猪被圈养。

    没其他选择。

    但靖江王是个特例。

    当年的内情韦昌物不太清楚，只知道朱守谦死了之后，朝廷便安排朱赞俨就藩桂林了，他可以说，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位真正地方就藩，且给了完整班底的藩王。

    即便有官员反对过，朱元璋也没说什么。

    到了朱标时，这件事已经没什么人提了。

    如今桂林府内总感觉不对劲，真正能搅动风云的力量，只有靖江王府！

    这是唯一的变量！

    刘大湘忧虑重重，反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靖江王府有问题，你我如何应对？你没有权，我也没有这个权去对付一个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