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下马威
乾元二年,六月十七,兖州,南大营。
第三营到南大营已经有三日了,预想的战事却丝毫没有到来。
这让憋着一口心气,准备在战争中大展拳脚的第三营上下,顿时是一拳干在了棉花上。
这些新军...
黑郎走出正堂时,天光已斜向西边,暮色如墨汁般在土岗上洇开。他没回营帐,径直走向矿场南侧那条被车辙压得发亮的窄道。道旁一排歪斜的柳树刚抽出嫩芽,在风里微微抖着,像一群怯生生探头的孩子。他蹲下身,用刀鞘拨开浮土,露出底下半截被踩实的旧路基——夯得极密,青灰泛白,显然是前朝旧道,只是后来废弃了,才让车马改走河浜。他盯着那截路基看了许久,忽而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往木料场去。
木料场烧过的地方焦黑一片,几根未燃尽的松木横在地上,冒着淡青余烟。蒋阿满正带人清点残木,见黑郎过来,忙放下斧头迎上来,脸上还沾着炭灰。黑郎没说话,只伸手捏了捏一根断木的茬口——断面脆硬,火候猛,不是寻常失火能烧成这样。他抬眼问:“谁最先发现起火?”
蒋阿满一愣,忙道:“是昨儿夜里巡哨的两个矿夫,一个叫赵大,一个叫狗剩……小人这就去唤他们!”
“不必。”黑郎摆手,“你告诉我,火是从哪起的?”
蒋阿满指了指西北角:“那边,堆柴垛的地方。可那柴垛本就干透了,又挨着油坊,风一大,火就窜上来了。”
黑郎点点头,又问:“油坊里存的是什么油?”
“桐油,浸木用的。”
“桐油烧起来,味儿重不重?”
蒋阿满想了想:“重,一股子苦香,熏眼睛。”
黑郎不再问,却忽然绕到油坊后墙,蹲下身,扒开一丛枯草——底下泥土微湿,有几处被踩得发亮,边缘还嵌着半枚鞋印,泥底泛青,显然是今晨新踩上去的。他指尖捻起一点湿泥,凑近鼻端闻了闻,没闻出桐油味,倒有一丝极淡的羊膻气。
他直起身,望着远处河沟方向,那儿芦苇刚返青,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舌在舔舐大地。他想起夹河社那些躲在门缝后偷看粥锅的孩子,想起社老跪在路口时额头触地的闷响,想起潘绍跪倒时膝头砸起的那捧黄尘。这地方的人,骨头是软的,可软骨里又埋着一根极细的筋,勒得紧了,就疼;松一松,反倒更疼。
他回到栅门时,陈诚正站在井台边喝水。那口井深不过三丈,水清得能照见人影。黑郎走过去,也掬了一捧,凉得刺骨。陈诚没看他,只盯着水中自己晃动的眉目,忽然道:“潘绍说贼人后日来。”
“嗯。”
“后日是二月二十四。”
“他知道日子,说明贼人信他。”
“信他,却不全信他。”陈诚把水泼在地上,溅起一小片褐尘,“若真信,就不会只让他打信号,而是直接让他开栅门。”
黑郎擦了擦手:“所以信号是假的?”
“不,信号是真的。”陈诚终于转过头,眼里没有笑意,“但打信号的人,未必是他。”
黑郎怔住。
陈诚抬手,指向矿区东侧那片低缓丘陵:“你看那坡,长满棘刺,羊都不去啃。可昨夜巡哨的赵大说,他看见一只灰兔子从那儿跑下来。”
“兔子怕人。”
“兔子也怕火。”
黑郎心头一跳:“你怀疑有人假扮兔子?”
陈诚摇头:“兔子不会半夜跑下坡,除非坡上有什么它更怕的东西。”他顿了顿,“比如,人蹲在那儿,吹哨。”
黑郎立刻明白:“哨声像兔叫?”
“像。”陈诚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竹哨,通体乌黑,哨口磨得发亮,“这是魏博军中传信用的‘兔哨’,三年前我在贝州缴获过一支。李公佺当年是魏博牙将,用这个不稀奇。”
黑郎盯着那哨子,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他用这个?”
陈诚把哨子收回怀里,声音很轻:“因为我认得吹哨的人。”
黑郎没再问。他知道陈诚不说,便永远不会再提。就像他从不问陈诚为何左耳垂少了一小块肉,也不问那柄总别在腰后的短匕为何鞘上刻着“贞元十七年”四个字。
当晚,矿区照常掌灯。矿夫们领了粟米粥和两片咸菜,蹲在仓房檐下吃饭。几个孩子围着灶台转,眼巴巴等着刮锅底的糊粥。黑郎坐在井台边,看他们笑闹。陈诚没露面,只派了两名黑衣社人混在矿夫中间,一人坐东,一人坐西,始终不动声色。黑郎注意到,那两个矿夫吃饭时左手都搭在右腕上,像是护着什么,可袖口分明空荡荡的——那是黑衣社暗号,腕上藏着淬毒针匣。
戌时将尽,矿丞姚祐亲自提着灯笼来请黑郎去正堂议事。黑郎随他进去,发现堂中已摆好七张矮案,案上各置一盏油灯,灯焰齐高,映得人脸泛黄。姚祐低声禀道:“按千户吩咐,矿上主事今夜全在此处值守,账册、钥匙、库门锁钥,俱已收拢。”
黑郎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宋钧正低头整理文书,手指关节发白;刘全靠在柱子上打盹,可眼皮底下眼珠还在转;田喜缩在角落,不停搓着冻裂的手;孙槐抱着膝盖,脚尖在地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黑郎忽然开口:“孙牙人,你脚痒?”
孙槐浑身一颤,立刻停住,结巴道:“不、不痒,就是……就是夜里潮,脚底板发麻。”
黑郎没再理他,只对姚祐道:“明日辰时,让所有矿夫列队,按户籍造册,十人一组,由甲士带入坑口验工牌。”
姚祐一愣:“验工牌?可矿上从未制过此物。”
黑郎从怀中掏出一叠薄竹片,每片上用朱砂写着编号与姓名,背面刻着凹槽纹路:“今夜赶制的。每组领一片,入坑前交予甲士查验,出来时再领一片新牌。凡无牌者,一律扣留。”
姚祐接过竹牌,指尖冰凉:“这……是要防内贼?”
“是要防漏网的兔子。”黑郎声音不高,却让堂中所有人脊背一紧。
子时三刻,黑郎独自巡至北栅。那里原本有处塌陷的角楼,今早刚搭起木架,尚未封顶。他攀上梯子,伏在断垣上往下看——栅外百步,芦苇丛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断了。他屏息凝神,忽然听见极细微的“嗒”一声,像是石子滚落土坡。他不动,只将耳朵贴在朽木上。三息之后,又是一声“嗒”,这次稍近,且方位偏右。他慢慢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黑郎没回头,刀尖垂向地面。
“吴营将好耳力。”陈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倦意,“我数了,一共十二声。每三声停顿,像在报时辰。”
黑郎收刀:“你早听见了。”
“比你早半炷香。”陈诚攀上断垣,与他并肩而坐,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淡白旧疤,“他们在等潘绍的信号,可潘绍今夜被关在库房底下,连窗户都没有。”
“所以他们等不到。”
“所以他们急了。”陈诚指向芦苇深处,“听,第三轮‘嗒’声,比前两轮快了半拍。”
黑郎侧耳,果然,那声音越来越密,最后竟连成一片细碎的“嗒嗒嗒”,如雨打芭蕉。
陈诚忽然笑了:“李公佺手下,如今只剩这点耐心了。”
黑郎却皱眉:“不对。”
“哪里不对?”
“兔子不会连敲十二下。”黑郎指着自己耳朵,“真正的兔爪,碰土是‘噗’,不是‘嗒’。这声音太脆,像石子,可石子滚坡,该有回音。”
陈诚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你听——”
黑郎凝神,终于捕捉到那“嗒嗒”声间隙里,一丝极细的“嘶嘶”声,像蛇游过枯叶。
“是弩机绞弦。”陈诚轻声道,“他们用弩箭敲击坡上石块,模拟兔哨节奏,引我们分神。真正要动手的,是另一拨人。”
黑郎猛地抬头:“东南角!”
话音未落,东南角栅门方向骤然爆出一声凄厉惨叫!紧接着是铁器撞木的闷响,还有人扑倒在地的沉重喘息。黑郎翻身跃下断垣,拔刀狂奔。陈诚却站着没动,只从怀中摸出一支火折子,“啪”地一吹,火星飞溅,随即掷向西北角芦苇丛——火折子落地即燃,腾起一团幽蓝火焰,映出七八个伏地人影,手中强弩尚未抬起!
几乎同时,东南角栅门轰然洞开!十余条黑影撞入,为首者手持长矛,直刺守门甲士咽喉!可那甲士竟不闪不避,反手一拳砸在矛杆上,矛尖顿时歪向半空——此人竟是黑衣社假扮!两侧厢房门豁然洞开,三十名弩手齐刷刷立于窗后,弩臂平举,箭镞寒光如雪!
黑郎冲至时,正见那持矛人被两名甲士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兀自呜呜挣扎。他掀开那人兜帽,一张年轻面孔暴露在火光下,眉骨高耸,左颊有道刀疤——正是昨日在夹河社躲在家门缝后偷看粥锅的那个少年!
黑郎的手僵住了。
少年瞪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戾,像被围猎的幼狼。
陈诚这时才慢步踱来,蹲下身,取下少年口中布团。少年立刻嘶吼:“你们杀我阿爷!烧我屋子!粮都没了,还讲什么仁义!”
黑郎喉头滚动,没说话。
陈诚却淡淡道:“你阿爷是夹河社社老?”
少年梗着脖子:“他跪你们,你们给他两石粮——可两石粮,够活几天?够买回被抢走的牛吗?够治我阿娘的咳病吗?”
陈诚忽然伸手,撕开少年右袖——小臂上赫然烙着一枚铜钱状疤痕,边缘焦黑,皮肉翻卷。
“魏博‘钱奴烙’。”陈诚声音冷得像铁,“你阿爷没告诉你,这烙印,是卖身契?”
少年脸色霎时惨白。
“魏博军抓壮丁,不掳妇孺,专挑半大少年,烙钱印,编入‘钱奴营’,替他们劫掠、放火、传信。”陈诚站起身,俯视着他,“你今日来,是为活命,还是为你阿爷挣一口棺材?”
少年嘴唇颤抖,眼泪无声淌下,砸在泥地上,洇出深色小点。
黑郎默默解下自己腰间水囊,递过去。少年迟疑着接过,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他抹了把脸,忽然指向西北角:“他们……他们说,若我不来,就把我阿妹……剁了喂狗。”
陈诚问:“你阿妹多大?”
“九岁。”
“现在在哪?”
“在……在鱼台东边破庙里。”
陈诚转向黑郎:“吴营将,派人去东庙,接个九岁女童回来。”
黑郎点头,立刻唤来亲兵传令。陈诚又对那少年道:“你叫什么?”
“田……田三。”
“田三,从今往后,你归黑衣社‘拾遗司’管。你阿妹,我保她活到十六岁。”陈诚顿了顿,看着少年泪眼中的茫然,“你若不信,明日辰时,来正堂领工牌——第一号,田三。”
少年怔住,手里水囊“咚”一声掉在地上。
黑郎望着他,忽然想起夹河社那些门缝后的眼睛。原来有些眼睛,从来不是偷看,是在等一把刀落下时,能不能偏一偏。
夜风卷着焦味掠过栅门,吹熄了几盏油灯。余光里,黑郎看见陈诚弯腰,用脚尖轻轻碾灭地上一簇未尽的火苗。那火苗挣扎着,最后蜷成一点猩红,终于熄了。
远处,芦苇丛重新寂静下来,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可黑郎知道,那“嗒嗒”声不会停。它会换一种节奏,换一种质地,换一种更难辨认的伪装,继续敲打这片土地的脊背。
直到某天,有人终于听懂——那不是兔子在叩门,是饿殍在叩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