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身后事
其他各军家书又是另一番模样。
所谓京城居,大不易!
即便是金陵的这些禁军,已经是大明人上人了,也不是说各个都将家安定在京城。
那些老军自然有积蓄,可这两年才从各军补入禁军的,还没...
赵怀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他眉宇间沉静如水,却无半分暖意。他没再说话,只将手从御案上收回,袖角垂落时带起一缕微风,拂过案头一方青玉镇纸——那是去年冬日太子亲手雕的,刻着“慎终追远”四字,边角还带着未磨尽的毛茬。
他转身踱了两步,停在窗边。窗外雨霁初晴,天光破云而下,照得檐角铜铃泛出一点微青。檐下积水未干,倒映着浮云游移,也映出殿中诸臣的影子,或长或短,或凝或动,俱被框在那一方湿漉漉的青砖之上。
“左相说甚好。”赵怀安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可朕记得,乾元元年冬,户部呈上来一份《官田免役册》,里头列着三百七十二户官员名下田产,其中一百四十八户,田契所载皆为‘先朝所赐’、‘开国勋田’、‘荫补世业’,连税吏都不许登门勘验。”
王铎喉结微动,没应声。
赵怀安又道:“朕还记着,前年春,扬州盐商周氏欲买江都县三十顷沙田,地契递到转运司,却被驳回——因那片地早被工部侍郎刘允之子刘琰以‘佃耕试种’名义圈下三年,租银不过每亩五十文,比市价低三成。刘琰那时才十六岁,尚未授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右相张龟年脸上:“张相,你时任江南转运副使,那批沙田的勘验文书,是你签的押。”
张龟年面不改色,拱手道:“陛下明察。当时刘琰确具佃约,田主亦亲赴衙署画押,文书完备,臣不敢擅专。”
“是不敢,还是不愿?”赵怀安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不敢者,畏法;不愿者,畏人。朕倒不怪你们——若今日诸公之中,有谁家中无田百顷、庄奴千口,朕倒要疑心此人是不是真替朝廷管着钱袋子。”
这话出口,暖阁里空气骤然一滞。有人低头看靴尖,有人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暗纹,更有人悄悄抬眼,瞥向站在右列末尾的兵部侍郎李珫——此人父为前节度使,母家乃河东大族,名下田产跨汾、潞二州,单是账面隐田便不下八万亩。
赵怀安却不再追究,只缓声道:“赵又美说得对,漏项就在眼前。不是田不够征,是人不肯让征。”
他忽而转向严珣:“严卿,你方才说徐泗、宋毫经黄泛兵灾,百姓刚喘口气。这话朕信。可你可知,去岁徐泗赈粮拨下去十七万石,实发到户的,不足十二万?余下五万石,去了哪里?”
严珣额角沁出细汗,躬身道:“臣已责成度支司彻查,三月间已有回禀——其中两万七千石,系转运途中遭雨浸霉,折损入库;另两万三千石,拨与厢军屯田,抵作口粮。”
“霉粮入库,是存于何处?”赵怀安问。
“徐州仓西库第三号廒。”
“那廒顶塌了没?”
严珣一怔,随即摇头:“未曾报修。”
“可朕昨夜收到密奏,西库第三廒顶梁朽断,雨水灌入三尺深,霉粮堆积如山,仓吏正连夜运出掩埋。”赵怀安声音平缓,“霉粮运出去,换的是新粮。新粮从哪来?——从附近十县抽调春粮。而那十县,正是你口中‘桑树压塌民屋’之地。”
满殿无声。檐角铜铃忽被风撞响,叮——一声,清越刺耳。
赵怀安踱回御案旁,取过一支朱笔,在案上摊开的《乾元元年田赋册》空白处,写下四个字:“官田实征”。
墨迹未干,他抬眼道:“自今往后,凡在职、致仕、荫补、寄籍之官员,名下田产,无论赐田、勋田、世业、佃垦,一律按等则征赋。优免之例,唯存两项:其一,现任三品以上官员,嫡支直系子孙,限十五顷;其二,致仕老臣,年逾七十且无子嗣者,限十顷。逾此者,照章纳赋。”
他搁下笔,目光扫过陈圭、袁袭、吴玄章等人:“工部、兵部、度支司,即日起合拟《官田清丈通例》。不查旧账,只核现册。六个月内,各州县须将本辖官员田产明细造册呈报,三司联审,户部复核。凡匿报、虚报、冒名寄田者,一经查实,田产充公,三年俸禄追缴,子弟三代不得应试。”
陈圭嘴唇微动,似欲开口,终究垂首。
袁袭却忽然抬头:“陛下,军器监名下三处铁坊、两处弓弩场,占地共五千六百亩,是否……亦在清丈之列?”
赵怀安点头:“自然。军器监属国营,田产归公,非私产。但监中工匠、役夫所垦私田,若附于监田之内,亦须单列注明,不得混同。”
吴玄章立刻接道:“臣请即设‘官田清丈司’,由三司、御史台、大理寺各遣员组成,专司此事。”
“准。”赵怀安颔首,“另拨二十万贯,作为清丈经费。钱从封桩钱中支,不另开新支。”
话音落下,众人皆松一口气——封桩钱虽已计入北伐预算,但陛下肯从中划出一笔专款,足见对此事之重。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又美忽又上前一步,捧出一卷绢册:“陛下,臣另有一事禀告。”
赵怀安示意他呈上。
赵又美双手托册,高举过顶:“此乃《金陵内外官田分布图》。臣自去岁冬起,令田亩司密访两月,不凭册籍,只据实地踏勘、佃户口供、粮税流水、水利渠册互证,绘成此图。图中标红者,为官员名下实控田产;标蓝者,为其亲族、门生、故吏代持;标灰者,系近年新垦荒田,未入官册,却已有主。”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全图共标田三十一万七千二百四十亩。其中,仅金陵城外三十里内,红标田即达九万三千余亩。而户部去年所录金陵官员田产总数,为四万一千六百亩。”
殿中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赵怀安接过图卷,展开半幅,指尖抚过一片朱砂勾勒的田界,良久未语。那朱砂浓烈刺目,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他忽然问:“赵又美,你踏勘之时,可曾问过那些佃户,为何甘愿受压?”
赵又美垂眸:“问了。有老农说:‘官家的田,交租轻,打官司赢不了,挨板子也不重。私田主催租急,打官司能赢,可赢了也讨不回租,反被赶出门。’”
“还有人说:‘官家田里虫少,因常有衙役巡田,蝗蝻未起便扑灭。私田主顾不上,虫来了,只能烧纸求神。’”
“最末一句,是溧水县一个瞎眼的老织娘说的:‘官家的丝价,跌了也收;私商的丝价,跌了就不要。我儿子在军器监缫丝坊做工,每月领米三斗,从不拖欠。’”
赵怀安静静听着,忽然抬手,将那幅图卷缓缓卷起,重新递给赵又美:“这图,暂存朕处。清丈司成立后,你任副使,专理金陵、润州、常州三地。”
赵又美肃然叩首:“臣遵旨。”
赵怀安又看向董光第:“董使,你方才说丝价贱时官府收丝,贵时放丝。这个‘官府’,不能只靠市舶司或三司。朕要建‘平准丝行’,直属户部,专司丝帛平籴。所需资本,从海贸盈余中拨三成,另加封桩钱五十万贯。你牵头,三月内拟出章程。”
董光第抱拳:“臣即刻着手。”
“还有,”赵怀安转向韩绍,“你条陈里那句‘货不分人’,错了。货确实不分人,可人得分等。”
韩绍一凛。
“今后商税,依货主身份设三等:平民商贩,税减三成;士绅之家经营工商者,税如常例;官员及其亲族、门生、故吏,凡涉工商者,税加二成,并须每年申报经营所得,违者按逃税论。”
韩绍额头汗珠滚落,却不敢擦。
赵怀安又道:“商税院另设‘稽查司’,专查官员隐商。稽查员不归三司管,直隶御史台。每月轮驻一州,查账、访户、验货、核契。凡查实官员隐商,不论金额大小,一律通报朝堂,张榜三日。”
他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一丝倦意,抬手揉了揉眉心:“北伐在即,朕要的不是钱袋子鼓起来,是民心稳下来。钱可以筹,粮可以调,兵可以练,可若百姓心里觉得,这天下是官家的,不是咱百姓的——那十万大军渡河北上,后方就是一座火药库。”
他缓步走到殿门边,推开一条缝。春阳斜射进来,照亮浮尘飞舞。
“朕今日说的话,明日就会传遍朝野。有人要骂朕苛刻,有人要怨朕不近人情。可朕不怕——怕的是百年之后,史书上写:‘乾元之政,始盛而终溃,溃于上下隔绝,溃于公私不分,溃于权贵藏富于私而索利于民。’”
他回身,目光如刃:“诸卿都是读书人,当知‘民惟邦本’四字,不是写在庙堂匾额上的装饰,是刻在每一寸泥土里的根。”
话音落处,殿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白鹤掠过奉天殿琉璃瓦脊,双翅舒展,直入青空。
赵怀安望着那鹤影,良久,轻声道:“散会吧。”
众臣齐拜,鱼贯而出。王铎与张龟年落后半步,待人都走尽,王铎低声问:“陛下,赵又美此举,是否太过锋锐?”
赵怀安望着鹤影消逝处,淡淡道:“左相,你说一只鹤飞得高,是因为它翅膀硬,还是因为底下有人托着它?”
王铎怔住。
赵怀安转过身,目光沉静:“朕托着他飞,不是因他翅膀硬,是因这天下,需要一只敢啄云的鹤。”
他走向偏殿,步履平稳,袍角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嫩草——那草叶边缘,还沾着未干的雨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仿佛一滴不肯坠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