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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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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蒙尘

    朱温没有再看李唐宾那死人相,而是转身坐到了李煴方才坐过的榻上。

    榻上还留着一点人体的温热,靠枕边则溅了几滴血。

    朱温也不嫌弃,只把两腿分开,双手撑在膝上,环顾殿中。

    他从前不是没...

    寅时末的炊烟刚刚散尽,卯时初的鼓声便如闷雷滚过兖州北垣。傅彤站在女墙后,指尖扣着冰凉的夯土,目光掠过城下黑压压的成德军阵——六座方阵如六块铁砧,盾车在晨雾中泛着幽光,投石机长梢缓缓抬升,仿佛巨兽在吞咽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填壕兵动了!”马保保声音绷紧。

    果然,第一阵三百名披重甲、持大盾的成德士卒踏出阵列,肩扛沙袋,腰系绳索,脚步沉重而齐整,如一堵移动的铜墙向护城河迫近。他们身后,盾车徐徐推进,车顶湿毡被晨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密布的箭孔。再往后,投石机旁的绞盘手已开始挽绳,粗粝的麻绳在掌心勒出血痕。

    傅彤却未看他们,只将单筒镜转向东北角。

    那里,魏博军正将最后一袋土石堆上羊马墙外侧,四架云梯已推至距濠三丈处。云梯顶端悬垂的吊篮里,甲士正往弓弦上搭箭;梯身两侧,弓手蹲伏于拒马之后,箭镞寒光点点,如毒蛇吐信。更远处那座新垒的土台之上,周德威黑甲如墨,面无表情,单筒镜的黄铜镜筒在微光中一闪,正对准瑕丘东北角那段新夯的城墙。

    傅彤嘴角微扬,低声道:“他盯上了。”

    话音未落,东面角楼忽传三声短促号角——那是赵文辉的信号。

    傅彤立刻转身,见赵文辉已率一千二百精锐列于马道之下。人人甲胄鲜明,左臂缚红巾,腰间挂震天雷皮囊,背上斜插三支短矛。赵文辉本人未披重甲,只着锁子连环甲,外罩玄色战袍,袍角被风掀起,露出内衬上绣的赤焰纹——那是大明禁军三太保专属徽记。他右手拄槊,槊尖点地,左手指节叩击槊杆,节奏分明,竟与城外鼓点隐隐相合。

    “震天雷二百枚,全在此!”赵文辉抬手一指身后两名牙兵捧着的两只朱漆木箱,“萧侯放心,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傅彤颔首,忽见赵文辉右靴边沾着一点暗红,似是未干血迹,便问:“昨夜巡城,遇袭?”

    赵文辉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北门瓮城角,两个魏博哨探摸到暗沟口,想塞火油罐。被儿郎们剁了,头扔进护城河喂鱼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抹血迹在灰白天色下格外刺目——不是敌人的,是他自己左手小指一道斜切伤,血刚止住,用布条胡乱缠了两圈。

    傅彤没再多问,只将手中令旗递过去:“东北角交你。记住,守墙不为死守,而为耗敌——耗其锐气,耗其器械,耗其士卒胆气。若云梯靠墙,震天雷先炸梯脚,再炸吊篮。若敌攀上女墙,放近了打,用矛捅,用刀剁,用脚踹。但凡有人退至马道口,斩无赦!”

    “喏!”赵文辉接旗,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身望向傅彤:“萧侯,若我战死,尸身不必收殓,就搁在女墙上。让周德威看看,大明三太保的骨头,比他河东的铁甲还硬!”

    傅彤瞳孔一缩,随即朗笑:“好!若真如此,我亲自为你题碑——‘大明忠烈赵三太保之墓’,字刻三寸深,金漆填满!”

    赵文辉大笑而去,玄袍翻飞如旗。

    此时,城外第一通鼓止,第二通鼓起。

    鼓声不再是缓重,而是急促如雨点砸在牛皮上,一声紧似一声。成德军盾车骤然加速,轰隆碾过泥地,直扑护城河岸。盾车后,填壕兵蜂拥而出,将沙袋、碎石、断木一股脑倾入水中。河水翻涌,浊浪拍岸,水花溅起丈余高。

    几乎同时,魏博军亦动。四架云梯被百人合力推动,车轮碾过土堤,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梯身摇晃,吊篮中弓手已站直身躯,箭镞齐刷刷指向城头垛口。而土台之上,周德威终于抬手,身后亲兵立刻举起一面黑底白狼旗,旗角猎猎,如狼啸风!

    “射!”傅彤厉喝。

    城头床弩齐发,粗如儿臂的弩矢破空嘶鸣,直贯盾车顶盖。只听“噗噗”数声闷响,三辆盾车顶毡被洞穿,钉入车内,一名填壕兵当场被钉穿胸腹,倒撞入河。但更多弩矢撞在湿毡上,弹跳落地,只留下碗大凹痕。

    魏博军弓手亦放箭,箭雨如蝗,密密麻麻扑向东北角女墙。赵文辉早有准备,下令:“举盾!藏身!”

    一千二百精锐瞬间伏低,仅留数十名神射手蹲于垛口后,以特制矮盾护面,专瞄吊篮中弓手。但见箭影交错,一名魏博弓手刚探头搭箭,额心已中一矢,仰面栽落,吊篮晃荡,余者慌忙缩头。

    可成德军填壕未停。短短半炷香,护城河最窄处已被填出三道浅滩,宽约两丈,深仅及膝。盾车趁势前移,车顶湿毡被掀开,露出车中强弩——竟非寻常床弩,而是幽州所造“蹶张弩”,需三人协力上弦,射程逾三百步,专破重甲!

    “不好!”傅彤变色,“快!震天雷投东南角吊桥!”

    话音未落,赵文辉已亲自提雷奔至东南角——那里是护城河与泗水支流交汇处,水流稍急,且有一段坍塌的旧石桥基。他亲手点燃引信,将一枚震天雷掷向桥基缝隙。轰隆巨响,碎石激射,整段石桥基被掀翻,泥沙裹着断木冲入河道,瞬间搅浑水流,形成漩涡。水下暗桩被震松,几根埋设的拒马桩浮出水面,歪斜如鬼爪。

    魏博军推梯动作一滞,前方士卒惊呼:“水浑了!底下有东西!”

    赵文辉哈哈大笑,回头吼道:“再扔!十枚连投,炸他梯脚!”

    震天雷如流星坠地,接二连三在云梯前二十步炸开。火光映亮赵文辉满脸烟灰,他浑身浴汗,袍角被火星燎出几个焦洞,却越战越亢奋,双目灼灼如燃。一枚雷炸在梯轮旁,木屑横飞,轮轴崩裂,一架云梯轰然歪斜,吊篮中十余甲士惨叫着摔入泥沼。

    可就在此时,成德军阵中鼓声陡变,三声长鸣,如狼嗥裂空。

    填壕兵忽然散开,盾车后杀出数百刀斧手,皆赤膊袒腹,腰系红巾,手持厚背砍刀,嚎叫着扑向护城河浅滩。他们不避箭矢,任由城头弩矢钉入肩背,仍狂奔不止,直扑魏博云梯后方——原来周德威早料到震天雷之威,令成德军以血肉之躯为魏博军开路,专劈云梯车轮与辕木!

    “砍!给我砍断它!”苏汉衡在阵后挥刀怒吼。

    刀斧手悍不畏死,斧刃砍在云梯粗木上,火星四溅。一名刀斧手被城头滚木砸中头颅,脑浆迸裂,尸身犹被同伴拖着向前,双手死死抱住梯腿,口中嗬嗬有声,竟以血肉之躯卡住梯身转动。

    赵文辉目眦尽裂:“弓手!专射刀斧手!射眼!射喉!射胯下!”

    箭雨再起,可刀斧手早有防备,以盾牌蒙头,只露双眼,弯腰如弓,斧落如电。咔嚓!咔嚓!云梯左轮断裂,梯身剧烈倾斜,吊篮中甲士尖叫着滑向城头。

    千钧一发之际,赵文辉竟弃槊,抄起一支短矛,翻身跃上女墙垛口。风卷起他玄色战袍,他立于高墙之巅,如孤峰耸峙,左臂青筋暴起,将短矛狠狠掷出!

    矛如惊雷,贯入一名正挥斧猛劈的刀斧手咽喉,余势未消,带得那人踉跄后退,撞倒身后三人。云梯晃动稍缓。

    “赵三!赵三!赵三!”城头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可就在这时,东北角新墙一段夯土突然发出沉闷异响——簌簌落灰,细缝蔓延,如蛛网爬行。赵文辉眼角一跳,猛喝:“退!都退!新墙要塌!”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震!那段长约五丈的新墙自根基处断裂,上半截轰然外倾,带着垛口、女墙、甚至半架云梯残骸,如山崩般砸向护城河!泥石飞溅,浊浪冲天,水花泼上城头,淋得众人满身泥浆。

    烟尘弥漫中,赵文辉抹了一把脸,却见断墙缺口处,赫然露出内里夹层——并非实心夯土,而是层层叠叠的芦苇束与竹排,中间灌以稀泥,表面再覆薄层硬土。这正是当年洪水后仓促修补之法,看似坚固,实则经不起重击与震动!

    “原来如此……”赵文辉狞笑,“周德威不是想攻墙,他是想震垮它!”

    果然,土台之上,周德威放下单筒镜,对身旁吕常道:“传令,投石机,改抛泥包!专砸缺口两侧!”

    号角再起,成德军后阵十几架投石机长梢猛地扬起,却未装石弹,而是吊起一只只硕大泥包——内裹碎石、铁蒺藜、生石灰,外包油浸麻布。呼啸声中,泥包如陨星坠落,尽数砸在断墙缺口左右。

    砰!砰!砰!泥包炸裂,石灰粉雾弥漫,碎石激射。新墙根基本就松软,再遭重击,豁口迅速扩大,竟在断墙两侧又裂开两道斜缝,如巨兽张开的獠牙。

    “云梯!上!”魏博军史仁遇拔刀狂呼。

    剩余三架云梯趁势前推,梯脚深深陷入泥沼,梯身借势高扬,直指缺口上方!吊篮中甲士已换装钩索,只待云梯靠墙,便抛出飞爪,勾住女墙,攀援而上!

    赵文辉眼中血丝密布,一把夺过身边牙兵手中震天雷,咬牙嘶吼:“点火!全部点火!给我塞进缺口!塞进泥缝!塞进他娘的每一条裂缝里!”

    二百枚震天雷,一半由精锐甲士冒着箭雨,用长竿硬生生捅进断墙缝隙;另一半被赵文辉亲率敢死队,从马道冲至缺口内侧,直接将雷埋入新墙夹层芦苇竹排之中。引信嗤嗤燃烧,青烟袅袅,如死神吐息。

    “退!全退!”赵文辉挥槊扫开逼近的飞爪,转身狂奔。

    就在他跃下马道的刹那——

    轰!!!!!

    不是一声,而是连环九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九声沉雷,自地下奔涌而上!整段新墙如纸糊般炸开,泥石、芦苇、竹片、生石灰混着铁蒺藜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灰黄色的死亡风暴!三架云梯被掀翻两架,吊篮甲士尽数被卷入泥流,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剩下一架梯身扭曲,悬于半空,如垂死巨蟒。

    烟尘尚未散尽,赵文辉已率人重新扑上缺口。只见断墙之内,泥浆翻涌,芦苇束焦黑如炭,竹排碎裂如齑粉,而原本夹层中灌注的稀泥,此刻被震天雷引爆的气浪与石灰反应,竟蒸腾出滚滚白雾,如沸水翻滚,灼热逼人!

    “泼水!快泼水降温!”赵文辉嘶吼。

    城头民夫立刻抬起水瓮,将清水倾入缺口。嘶——白雾更浓,却不再灼人。赵文辉命人取来石灰桶,将生石灰与水混合,制成浓稠灰浆,再由壮士用长竿奋力涂抹于断墙裸露的断面上——这是大明工部秘传之法,石灰遇水发热,可使新夯泥土急速凝固,比寻常夯筑快上三倍!

    灰浆流淌,断口边缘迅速变硬,泛出惨白光泽。不过半炷香,那狰狞豁口竟被一层灰白色硬壳封住,虽不完美,却足以暂时阻断任何攀援!

    城下,魏博军阵中一片死寂。史仁遇脸色铁青,手中令旗颓然垂落。

    土台之上,周德威久久伫立,黑甲在灰雾中如一座沉默的铁碑。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器刮地:“赵文辉……果真名不虚传。”

    吕常躬身:“周帅,还要再试吗?”

    周德威凝视着那道正在硬化的灰白断口,忽而抬手,将单筒镜远远掷出。黄铜镜筒划出一道弧线,坠入护城河浊流,消失不见。

    “收兵。”他道,“擂鼓,三通,全军后撤十里。”

    鼓声呜咽而起,如哀鸣。

    成德军刀斧手拖着残肢断臂退却,魏博军扶起云梯残骸撤离,幽州弓手默默收箭。两万人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护城河畔狼藉的沙袋、断裂的云梯、飘散的芦苇束,以及那道被石灰浆封住的、沉默而狰狞的断墙。

    赵文辉倚在女墙边,喘息粗重,玄袍尽湿,左手小指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他望着远去的河朔军旗,咧嘴一笑,露出沾着泥灰的牙齿:“跑得倒快。”

    傅彤走上前来,递过一块干净布巾。赵文辉胡乱擦了擦脸,忽然问道:“萧侯,梁副都督他们……到了何处?”

    傅彤望向南方,天际线处,云层裂开一线微光,正缓缓染上金边。他声音沉静:“昨日午时,斥候回报,梁都督已过鱼台,前锋距此不足五十里。今夜子时,必抵城下。”

    赵文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仰头望天。朝阳终于挣脱云层,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瑕丘城头、断墙、护城河,连同他染血的玄袍,尽数镀上辉煌金边。

    他轻轻摩挲着腰间震天雷皮囊,低语道:“那便再等等……等梁叔的铁骑踏破晨雾,等大明的旗帜,插上兖州城头。”

    城下,风卷残云,泗水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