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果报
他们离开不到两个时辰,李克用果然送了囊鹿血,让缇骑送给朱友裕补身体。
于是,事情就这样败露。
等缇骑们在驿馆看到被扒光的河东武士,再看早就没了人影的宣武军武士们,马上就回奔狼孟原,禀告...
石敬儒走出中军大帐时,北风正卷着河面湿冷的水汽扑上岸来。他站在营门边没有立刻离去,只将那块还带着周德威掌心余温的军牌攥在手心,指节泛白。军牌是熟铜所铸,边缘已磨得发亮,正面阴刻“河东左厢第三营”七字,背面则有细密云纹与一道斜裂旧痕——那是石绍雍去年在代州破契丹时被狼牙箭劈开的印记。
他低头盯着那道裂痕,仿佛能看见父亲最后一次握它时虎口崩裂的血丝。
远处伤兵营里传来断续咳嗽声,夹着几声压抑的呜咽。一队巡营士卒举着火把走过,铁甲相撞声清脆而空洞。石敬儒忽然抬脚,靴底碾过地上半截折断的槊杆,木屑飞溅。他没回头,径直朝左厢第三营残部驻地走去。
营地早已不成形制,只剩三十余顶歪斜帐篷,在夜风里如垂死之鸟般簌簌抖动。篝火堆旁横七竖八躺着些裹伤武士,有人臂上缠着渗血麻布,有人腿上钉着未拔的箭镞,还有人蜷在盾牌后睡得极沉,嘴角挂着干涸血痂。见他进来,几个尚能坐起的兵卒勉强撑身欲拜,石敬儒却抬手止住:“都躺着。今夜不点卯。”
他蹲在火堆边,拨弄两下将熄的炭火。火星噼啪迸开,映得他眉骨愈发高耸。一个独眼老兵挪过来,撕下半块干饼递上:“少郎君,吃口热的。”石敬儒没接,只问:“营里还剩多少人?”
“二百零三。”老兵用缺了两指的右手数着,“昨儿西城下来三百六十四,今日渡河又丢了四十多……尸首都扔汶水里了,怕浮起来招疫气。”
石敬儒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未愈的刀疤、结痂的箭创,最后落在角落一堆散落兵器上——三柄缺刃横刀,两副断裂的步人甲肩吞,一只空荡荡的箭囊,还有一面被马蹄踏扁的铜锣。
“谁会打铁?”他忽然问。
众人一愣。独眼老兵迟疑道:“老李头,原先在代州军械坊熬过十年火候。”
“叫他来。”
不到半炷香,一个赤膊汉子拖着瘸腿奔至,腰间皮围裙上还沾着黑灰。石敬儒起身,解下自己腰间短刀抛过去:“重锻。刃要薄三分,背加厚一指,刀尖留钩。”
老李头接过刀,指尖摩挲刃口,忽抬头:“少郎君是要……”
“不是我要。”石敬儒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汶水底下冻了百年的青石,“是我爹的刀。”
老李头喉结滚动,默默点头,转身便去寻铁砧。
石敬儒又走到那面铜锣前,拾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在锣面上用力划出一道深痕,横贯整面锣身。众人不知其意,只觉那划痕如一道新添的伤口,狰狞刺目。他却不解释,只命人取来半桶桐油,尽数泼在锣面上,再用火把点燃。
烈焰腾起三尺高,铜锣在火中扭曲变形,边缘卷曲如鹰喙。石敬儒立于火光之中,火舌舔舐他额角汗珠,却不见他退半步。待火焰渐弱,他亲手抄起铁钳,从火中夹出通红的锣片,狠狠按在一块青石上——“哐!”一声闷响震得众人耳膜嗡鸣,那锣片竟被硬生生压成一面凸弧盾牌,中心鼓起,四周翻卷,火色未褪,赤红如血。
“明日卯时。”石敬儒将灼热盾牌置于火堆旁冷却,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呻吟与风声,“谁愿跟我回兖州城下捡箭?”
满场寂然。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箭囊,有人低头看自己包扎渗血的手掌,更有人悄悄将目光投向南方——那里,兖州城墙的轮廓正隐没在墨色天幕之下,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吞咽着白日里七千具尸骸。
“我跟。”独眼老兵率先开口,抓起地上断槊,“少郎君去哪儿,老陈就去哪儿。”
“算我一个!”一个断了左耳的年轻兵卒挣扎起身,扯掉身上绷带,“我阿兄死在西城马道上,他的箭壶还在明军手里!”
“还有我!”“我也去!”“老子的弩机丢在护城河边了!”……低语渐渐汇成一股浊流,二十余人陆续站起,有人拄矛,有人扶盾,更多人只是赤手空拳,却将脊背挺得笔直。
石敬儒不再多言,只将那面尚未冷却的铜盾递向火堆最旺处。赤红盾面映着跳动焰光,竟似一簇不灭的鬼火。他低声说:“明早出发前,每人喝一碗凉水,漱三次口,吐在地上——替我爹,也替你们自己,啐一口兖州的土。”
次日寅末,天光未明。二百零三人已列于营外。无旗,无鼓,唯二百零三双眼睛皆望向石敬儒手中那面新铸铜盾。盾面粗砺,尚带余温,中心一道深痕如刀疤,边缘翻卷如怒张獠牙。
石敬儒跃上一匹无鞍瘦马,未披甲,只穿件灰布短褐,腰悬重锻横刀,背后斜插三支羽箭。他勒马环视众人,忽然抬手,将手中铜盾奋力掷向半空!
盾面在初升微光中翻滚,划出一道暗红弧线,重重砸入前方泥地,深陷半尺,盾沿犹自震颤不已。
“盾在人在!”他嘶声喝道。
“盾在人在!”二百零三声吼如闷雷滚过汶水河滩。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河岸芦苇荡潜行。晨雾浓重,露水浸透布鞋,脚踝以下尽是冰凉泥浆。石敬儒领头,步履无声,每十步必停,俯身检查草叶折痕、泥印深浅。行至巳时,芦苇渐稀,前方现出一片焦黑旷野——正是昨日河东军攻城时被火箭焚毁的屯粮草场。
焦土之上,遍地散落断矛残弓,更有数十具未及收殓的尸首半埋灰烬,苍蝇嗡嗡盘旋。石敬儒挥手止步,命众人散开搜寻。他自己弯腰翻检一具河东辅兵尸体,从其腰间革囊取出半块烤糊的胡饼,掰开,里面竟嵌着一枚铜钱——钱文模糊,却是大明永昌通宝。
他捏着铜钱直起身,目光如刀刮过焦土尽头。那里,兖州西门城墙巍然矗立,垛口处依稀可见新刷的朱砂“克胜”二字,鲜红刺目。
“都回来。”他低喝。
二百余人迅速聚拢。石敬儒将铜钱摊在掌心,让众人看清:“昨夜,我爹战死在西城马道第七级石阶。明军守将姓沈,用一面裂盾,左臂吊着木板。他旁边有个叫白承佑的,头上缠麻布,擦盾擦了半个时辰。”
众人屏息。有人认出那铜钱是明军军饷,有人想起西城厮杀时确有个使盾少年格外悍勇。
“我不找他拼命。”石敬儒合拢手掌,铜钱硌进皮肉,“我要记住他名字,记住他长什么样,记住他擦盾时怎么喘气。”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等我带两千骑回来,第一个踏平他家祠堂!”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忽有急促马蹄声破雾而来。众人齐刷刷伏低身子,手按刀柄。石敬儒却未躲,反而迎着蹄声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面染血的河东牙旗,迎风展开。
烟尘散处,三骑奔至。当先一人甲胄残破,左颊带伤,正是安金俊亲兵队长李存志。他勒马惊问:“石小郎君?你怎在此?”
石敬儒抱拳:“奉周帅令,收拢散卒,清点遗械。”
李存志目光扫过众人褴褛衣甲与手中简陋兵刃,神色复杂,终叹道:“周帅刚传令,命各营即刻启程赴郓州。你若归队,我可带你们走官道。”
“谢过将军。”石敬儒不动,“但左厢第三营尚有百余伤兵滞留汶水南岸,我须接应。”
李存志皱眉:“南岸?那边……”他忽压低声音,“傅彤昨夜派踏白骑巡至十里外,专杀落单溃卒。”
石敬儒仰头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正因如此,我才非去不可。”
李存志怔住。眼前这少年眉宇间戾气森然,却无半分稚气,倒似一柄新淬寒刃,锋芒逼人。他沉默片刻,解下腰间水囊抛去:“拿着。若遇明军,莫恋战,往西绕——汶水上游有座石桥,塌了一半,马过不得,人可攀藤而渡。”
石敬儒接住水囊,躬身一礼:“将军厚意,石敬儒记下了。”
李存志拨马欲走,忽又回头:“周帅说……你父亲尸首,或可赎买。”
石敬儒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何时?”
“三日后。傅彤遣人送信,愿以百匹战马换河东阵亡将校首级,另加五百缗钱,专赎石绍雍。”
石敬儒静立良久,忽将水囊系回腰间,声音沙哑:“告诉周帅,不必赎。”
李存志愕然:“为何?”
“我爹的头,”少年抬起脸,晨光映亮他眼中一点幽火,“我要亲手从兖州城头摘下来。”
李存志喉头一哽,终究未再言语,挥鞭策马而去。烟尘再起,石敬儒却久久伫立原地,直至那三骑消失于雾霭深处。他缓缓抽出横刀,刀尖抵住地面,在焦土上缓缓划出两个字——
“傅彤”。
刀尖深入寸许,泥土翻卷如血。他凝视片刻,突然抬脚,将二字踩得粉碎。
此时,兖州城内,傅彤正立于州衙后园梧桐树下。左肩伤处仍隐隐作痛,医官刚为他换了新药。案几上摊着一份密报:黑衣社昨夜截获河朔驿骑,从其身上搜出周德威亲笔急信,信中赫然提及“石绍雍子石敬儒,年十二,已授军牌,领残部二百,行迹诡谲,恐生后患”。
傅彤指尖轻叩案面,梧桐叶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良久,他取过毛笔,在密报空白处批下八字:“稚子衔恨,可为薪火。”
笔锋未干,门外亲兵禀报:“萧侯,沈七斤求见。”
傅彤搁笔:“让他进来。”
沈七斤踏入园中,左臂仍吊着木板,右手指节青紫,脸上新添一道细长血痕。他未行礼,只将一面裂盾置于案上——正是那日在西城替傅彤挡下河东铁挝的盾牌,盾面蛛网状裂痕纵横交错,中心凹陷处尚嵌着半截断槊尖。
“司胄说修不好了。”沈七斤声音干涩,“刘福生的盾。”
傅彤拿起盾牌,指腹抚过裂痕,忽然问:“你恨吗?”
沈七斤一怔。
“恨石绍雍。”傅彤目光如电,“他若不强攻马道,刘福生不会死。”
沈七斤沉默良久,摇头:“不恨。他若不攻,我早死了。”
傅彤笑了:“好。那你可知昨夜石绍雍之子率二百残兵,潜至汶水南岸?”
沈七斤瞳孔骤缩。
“他看了你擦盾的样子。”傅彤将盾牌推回他面前,“记住了你名字,也记住了刘福生的盾。”
沈七斤慢慢捧起盾牌,裂痕割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萧侯,给我一百骑。”
“你要做什么?”
“去汶水。”沈七斤一字一顿,“把他脑袋带回来。”
傅彤静静看着他,梧桐叶影掠过眉梢。半晌,他取过案上令箭,折为两段,掷于地上:“去吧。若遇上,不必活擒。”
沈七斤拾起断箭,转身大步离去。傅彤却未起身,只望着他背影消失于月洞门,轻声道:“稚子衔恨,壮士执念……这乱世啊,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鞘中。”
园外忽起风,梧桐叶簌簌而落,如无数青色蝴蝶扑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