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第三百二十六章 献城永丰风满关
却这攻永丰仓之部,便是屈突通所部。
昨天下午到的永丰仓城外,今日天不亮,屈突通就自督军,对仓城展开了围攻。
整个的攻城战事,打到现下,其实也是刚打响不久。
但城外的壕沟,已被汉军通过填壕车通过,攻城的头轮攻势也已推进到了仓城墙下。云梯一架架地搭上城头,汉军将士们正顶着城上倾泻而下的箭矢、滚木、礌石,如蚂蚁般向上攀爬。
屈突通全身披挂,立马於城北高坡,目光如炬,扫视战况。
坡地边,百十赤膊大汉组成的鼓......
李建成嘶声下令,声音干裂如砂纸磨过铁器:“传令前军,即刻伐木造筏!中军护持,弓弩手列岸布防!后军……后军若溃,则弃之!”
话音未落,韦挺已扑通跪倒,膝甲砸在硬土上震起微尘:“殿下不可!弃后军,则全军士气尽丧!且一旦示弱于敌,对岸汉骑必趁势压来,渭水虽宽,然春水初涨,浅处可涉马!若彼以轻骑踏水突袭,我军未及列阵,便成砧板鱼肉!”
李建成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手指几乎要戳进韦挺眼眶里:“那你说如何?坐等尉迟敬德砍断我脊梁骨,再被单雄信、张士贵从背后捅穿肚腹?!”他猛地抽刀出鞘,寒光劈开暮色,“传我令——前军五千,分三队,一队伐木,一队结筏,一队以长枪大盾列于水畔,拒敌登岸!中军千骑,随我亲临渡口督战!余者,尽数推至河岸,挽弓搭箭,仰射对岸火光处——但凡见人影晃动,万矢齐发!”
王珪踉跄上前,袍袖已被冷汗浸透,声音抖得不成调:“殿下!对岸火起之处,非止永丰仓本仓,连同西面白马池畔的粮秣场、东面清池侧的军械库,皆有浓烟!汉贼不止千骑……怕是早伏重兵于泽中多日!此非奇袭,乃围猎!”
“围猎?”李建成仰天惨笑,笑声凄厉如夜枭掠空,“好一个围猎!他李善道不守朝邑,不争潼关,不叩长安,偏要在这阳洪渡外、渭水两岸,将我李建成当獐兔般围而猎之?!”他忽地收声,目光如淬毒匕首剜向韦挺,“韦卿,你不是说,李善道部不过万余精锐?如今伏兵既出,岂止千骑?他哪来的兵?哪来的将?哪来的胆?!”
韦挺喉头滚动,却说不出半个字。他当然知道——李善道麾下确只万余众,然此人擅以虚实相生,更擅驱使人心。单雄信、张士贵率千骑潜渡,固是奇险;可若无薛万彻连日佯攻洛水,牵制己军耳目;若无秦敬嗣部在阳洪渡北岸昼夜伐木、架设浮桥假象,诱己军误判主攻方向;若无朝邑大营中日夜不熄的篝火、反复调动的鼓角,伪造主力仍驻守之态……单这一支孤军,如何能悄然穿过沙苑荒泽、赤岸残沼,又如何能绕过沿途六处唐军哨堡,直插永丰仓腹心?
——不是李善道兵多,是他算得准。
——不是李善道将广,是他敢舍。
——不是李善道胆大,是他知李建成心怯。
韦挺嘴唇翕动,终是垂首,声音低哑如朽木折断:“殿下……仆错了。仆错在以为,贼酋亦如我等,畏失、畏败、畏死。却不曾想,他竟把‘畏’字,炼成了刀锋。”
就在此刻,西面林间陡然炸开一声尖啸!
不是号角,不是战鼓,而是三枚响箭撕裂暮霭,拖着惨白尾焰,直贯云霄——随即,第二波、第三波响箭接踵而起,七道白光纵横交错,在渐沉的天幕上划出刺目的“井”字!
“是汉军旗语!”王珪失声惊呼,“‘井’字令——合围已成!”
话音未落,东、西两翼密林轰然崩裂!
并非整整齐齐的骑兵方阵,而是散如星火、疾如流矢的轻骑群!他们自芦苇荡深处、古泽残迹之间、白马池枯苇之后,猝然杀出!没有呐喊,没有旗帜,唯有一片铁蹄踏碎冻土的闷响,裹挟着渭水湿冷腥气,碾过河岸焦黑的野草,直扑唐军尚未立稳的渡口阵线!
最前一骑银甲映血,枪尖挑着半截断裂的唐军将旗,马鬃染赤,人如修罗——正是单雄信!
他身后百骑,人人反挽硬弓,箭镞在残阳下泛着幽蓝冷光,离弦之瞬,竟不取人,专射唐军刚扎入泥的竹筏绳索、尚未钉牢的木桩、堆在岸边的油毡麻包!只听“嘣嘣嘣”连串脆响,三座筏架应声垮塌,数十名正在抬木的士卒被倾覆的竹排砸得头破血流,哀嚎顿起。
与此同时,渭水上游水面忽然翻涌,数条蒙皮小舟如水蛇破浪而出!舟上尽是短衣窄袖的悍卒,手持钩镰、挠竿,专截唐军欲推入水的浮桥木料!为首一人赤膊披甲,臂粗如檩,正是张士贵!他立于船首,左手持盾格开射来的流矢,右手抡起丈八长钩,只一勾,便将一条刚离岸的竹筏生生拽回滩涂,筏上十余唐兵猝不及防,尽数滚入刺骨春水中,挣扎呼救之声,顷刻被马蹄声吞没。
“放箭!快放箭!”李建成嘶吼,亲卫校尉拔刀狂呼。
岸上唐军强弓手慌忙引弓,却见对岸火光摇曳处,不知何时已竖起数十面厚牛皮盾,箭雨泼洒过去,只闻“噗噗”闷响,竟无一枝透盾!
而汉军轻骑已逼至百步之内!
单雄信猛然勒缰,战马人立长嘶,他横枪指天,声如霹雳:“奉陛下诏——李建成,授首者,赏千金,封开国伯!降者免死,敢抗者,尸填渭水!”
这声音不高,却似有魔力,穿透厮杀喧嚣,直钻唐军耳膜。前排持盾士卒手臂微颤,盾牌缝隙里,一双双眼睛惊惶四顾——身后是火海,身前是铁骑,左右是溃兵撞来的乱流,退路已绝,生路何在?
就在此刻,南岸永丰仓方向,火势骤然腾高!烈焰卷着浓烟,如巨兽吐息,直扑渭水河面!灼热气浪扑来,吹得唐军旌旗猎猎狂舞,火光映照下,每一张面孔都扭曲变形,如同地狱浮雕。
“火……火里有人!”不知谁尖叫一声。
果然,烈焰翻涌的仓墙缺口处,一队队黑甲士卒踏火而出!他们甲胄被熏得漆黑,面甲上凝着油灰与血痂,手中环首刀滴着熔化的沥青,脚下踩着燃烧的梁木,竟如自火狱爬出的夜叉!为首一将,玄甲覆面,仅露一双冷电般的眸子,腰悬双锏,马鞍旁挂着一面残破的唐军牙旗——正是尉迟敬德!他率百余精锐,竟自永丰仓焚毁的南门杀出,绕至渭水下游,此刻正沿河岸奔袭而来,距唐军渡口不足三里!
前后夹击,三面合围!
李建成眼前一黑,踉跄数步,被亲兵死死架住。他望着对岸冲天火光里缓缓展开的汉军阵列——左翼单雄信银枪如雪,右翼张士贵钩镰森然,下游尉迟敬德铁骑奔雷,而更远处,阳洪渡北岸烟尘蔽日,程知节、薛万彻的旗号已隐约可见……这哪里是万余人?分明是十万虎狼,早已张开巨口,只待他李建成踏入咽喉!
“殿下!走!现在还来得及!”韦挺一把扯下自己头盔,露出满头白发,嘶声力竭,“臣率三百死士,断后!请殿下速乘最后三筏,渡河!只要到了永丰仓西面山坳,尚有五百步骑接应!那是臣早遣去的伏兵,藏在白马池旧牧道里,专为今日备下!”
李建成浑身颤抖,目光扫过韦挺沟壑纵横的脸,扫过王珪惨白如纸的嘴唇,扫过身边亲兵眼中熄灭的火焰……忽然,他仰天长啸,不是悲鸣,不是怒吼,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走?往哪走?!渡过去,便是永丰仓火场!躲进去,就是活棺材!韦卿,你骗我!你早知有伏兵,为何不早言?!你留着它,是要等我死在这里,好扶新主登基么?!”
韦挺如遭雷击,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石上:“殿下!臣若有二心,愿受千刀万剐!那五百人……臣原拟为殿下断后所用,今……今便充作先锋,凿开一条血路!臣……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西山坳无汉贼!”
李建成死死盯着他,瞳孔里最后一丝光,渐渐冷成冰碴。他缓缓抬手,不是去扶韦挺,而是解下腰间佩剑——那柄李渊亲赐、剑鞘镶金嵌玉的“龙渊”宝剑。他双手捧剑,忽然转身,面向北方,向着长安方向,深深一拜。
然后,他猛地将剑掷于地上,金玉剑鞘撞在青石上,迸出刺耳锐响,碎玉纷飞。
“传令——”李建成的声音陡然拔高,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全军听真:本王不渡渭水!本王就在此地,与尔等同死!”
四周霎时死寂。
连西面单雄信的战马,都仿佛被这声音镇住,打了个响鼻,原地踏步。
李建成弯腰,拾起断剑,剑尖拄地,抬头望天。最后一缕残阳正沉入渭水,天地间唯余一片苍茫血色。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李善道,你要围猎太子?好!孤便做你猎场里,第一头撞死的鹿!”
话音未落,他竟提剑,反手一抹脖颈!
鲜血喷涌如泉,溅在玄色亲王袍上,绽开一朵狰狞牡丹。
“殿下——!!!”
韦挺的哭嚎撕心裂肺。
王珪双膝一软,瘫坐泥中,面如金纸。
亲兵们呆若木鸡,手中兵刃“哐当”坠地。
就在这万籁俱寂、血气弥漫的刹那——
渭水对岸,永丰仓废墟最高处,一座坍塌半边的箭楼残骸之上,一杆黑底金纹的“汉”字大纛,被夜风猛地掀起!
大纛之下,一人负手而立。玄色常服,腰束革带,未着甲胄,未携兵刃。他静静俯视着北岸崩溃的唐军,俯视着李建成倒下的地方,俯视着那具尚在抽搐的太子身躯……良久,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不是下令进攻,不是传令斩首,只是那样随意一挥。
仿佛拂去一粒微尘。
随即,他转身,缓步走下箭楼。身后,火光熊熊,映亮他玄色袍角上,一枚用金线绣成的、展翅欲飞的玄鸟图腾。
渭水呜咽,春寒如铁。
李建成的尸体被亲兵用染血的帅旗裹起,抬上最后一艘未被钩断的竹筏。筏子刚离岸,西岸单雄信一箭射来,正中旗杆,整面帅旗轰然倒卷入水,猩红如血的绸缎在浊浪中翻滚沉浮,终被漩涡吞没。
而此时,阳洪渡北岸,汉军主力终于抵达。李善道策马立于渡口,望着对岸火海与尸山,只淡淡一句:“清点战果。阵斩李建成,录为首功。其余诸将,各按斩级,计功行赏。”
他微微一顿,目光投向渭水下游烟尘深处,那里,薛万彻、程知节的铁骑正踏着唐军溃兵的脊背,衔尾追杀,直至视线尽头。
“传朕旨意——”李善道的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清晰传遍每一名汉军将士耳中,“三日后,大军开拔。目标——潼关。”
暮色彻底吞没了渭水两岸。
唯有永丰仓上空的浓烟,依旧倔强地升腾着,扭曲着,如同一道巨大而沉默的碑文,刻写着大业十二年春,这渭水之畔,太子陨落、天命易主的惊心动魄一夜。